3.
一位匿名商人定了一套大床大柜。老陈一看单子上的要求就明白,这人是行家。工艺都用榫卯结构,如今的家居,谁还用榫卯?暗处都用钉子或胶接好,表面上看不出来,一拆了,就接不上了。老工艺,得下功夫,机床上做不好,得自己下手一点一点来才能把握好尺寸,做匠人的,手感很重要,手感是机器模仿不出也感受不出的。老陈经常感慨,机器生产出的东西,是没有感情的。一套一套,都那么死板,一个模子,怎么可能有灵魂?
厂长找到老陈,问道,什么是榫卯?
老陈一阵无语,只能回答,老工艺。现在厂子里的设备不行,要么买新设备,要么靠手工。
厂长说:我给你加钱,你找几个人,手工打出来。
老陈表示同意,自己在厂子不动手已经有年头了。闲来无事也正好技痒。这一下全厂都出了名,厂子从建立以来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光厂长就换了四个,老陈依然老老实实在那。不会阿谀谄媚,不善言辞,老成保守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虽然很多人都听闻他会老木工,但都没见识过。老陈选了良辰吉日开工时厂子竟然来了不少人观看,大部分是技术人员,他们都美名其曰想见识见识老师傅的老手艺。老陈值得谢绝了所有人的观看,他是匠人,不是耍猴的。
厂长指派了五六个人给他用,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想到,没有一个人会用老工具。老陈叹口气,从打孔开始教起。
老陈有心教个徒弟。木匠是老工种,存在了几千年,和其他古老的行业一样,也有规矩:一生授徒很少。各行各业都这样,吃饱徒弟,饿死师傅。老陈老了以后,发现自己家门没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外人似乎也不愿学。开工以后,老陈叫着几个人在旁边看着,自顾自地说道:我老了,打一套少一套,都看着点,功夫我给你们看了,能学多少,在你们自己。说完不顾别人愿不愿学,自己开始动手。
几人中唯一一个人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好好看着好好学。老陈抬起头,问他名字。这人叫孙有德。
孙有德穷苦人出生,靠着勤奋努力读了高中,高中生在那个年代还是值钱的,但分配因为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竟然让他在家待业。为糊口,孙有德进了家具厂当工人。机械的生产学不到什么太有用的东西,老陈愿意教,孙有德想学。老陈有意收他当徒弟。
古工艺十分复杂,单单熬制胶就得几天。这不同于工业线上生产的化学胶。真正的老木匠都知道,化学胶伤害家具,不仅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而且腐蚀木料,黏合后必须破坏家具才能拆开。要用胶,得自己熬,这种胶也叫鳔胶。鳔胶的制作很讲究。老话说:“好汉子砸不了三两鳔”仅仅是指的是制作鳔胶的一个过程。一泡二砸三熬四滤五晾。没几天根本做不出来。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谁有这般的耐心?老陈老了,不能自己动手一点一点做,只能安排几个人轮流值班熬制。原计划同一时间做两锅胶,被年轻人熬糊了一锅,没办法,只能慢慢等慢慢重新熬。
老陈刚熬制完鳔胶的时候,厂长找到他,问道,金丝楠和黄金樟,能不能混在一起用?
老陈顺口回答,小料子用在不同地方,只要木料颜色差的不大的话,分不出来。
厂长又问:这套家具,多掺一点黄金樟是否可行?
老陈一脸疑惑。厂长解释:场子虽然开使用红木做东西,但那些有钱人更喜欢南方的厂子做出来的家具。平头百姓又买不起。如今家具厂经费困难,要从方方面面省钱,以假乱真,应该也能省下不少钱。黄金樟虽然也是金色,但比起金丝楠便宜了不少。在大量家具中掺此料,只要位置不显眼,很难看出来。
话说至此,老陈大体明白。厂长是政治做派,所谓的洋墨水,原来竟也有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在里面。以前他并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不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年逾70,肚子里的刚直少了很多,反倒越来越世故。
那一天,老陈在家躺了一天。他想起师傅死时说过的话。农民靠天,手艺人靠心。木匠诲人以规矩,做人亦必以规矩。
规矩两个字,就是木匠这行留下的。传说中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当年留下一本《鲁班经》。这本书他看过多次,里面的东西,大体都了然于心。师傅说,老祖宗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本经,还是一颗心。
当年随师傅南下糊口,因为学了这一技才没在兵荒马乱的时代饿死。他一生摸过的木头不下几百种,见过的人不下几万人,吃过亏受过屈。在最困难的时候,师傅说过,木匠可以穷,但得对的起手中的规矩。
第二天,老陈去了厂子,辞了工作,也停止了那套家具的制作。
儿子不解的问他:难得有个能展现自己技术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要辞了?
老陈叹气感慨:老人都说,想的多了就复杂了,复杂了,手艺就没那么纯了。我不适合干这个了。一辈子的手艺揣在身上,临了要混上个作假的名声,死了没脸去见师傅和祖师爷。
儿子说:一个时代一个思想,现在还有几个老老实实的做事的?都没了多少年的人和规矩,何必纠结?
老陈说:师傅一辈子就我一个徒弟。你看齐城现在还有几个木匠?北方又有几个?老祖宗的东西都快绝了,可以绝,但不能侮辱了。等你老了就明白了,愧这个字得让人多么难受。
儿子看着老陈那坚定的眼神,顿时觉得一片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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