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新京


圣国开醒来的时候,又是早上六点十三分。已经连续四五天这样了。窗外的鸟儿哑哑喳喳地叫唤让他实在是无法继续入睡,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压在胸口上的女儿的胳膊,轻轻地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穿起衣服。

女儿没有被吵醒,甜甜地睡着,像在微笑,是真的在笑。不知这四岁的小东西梦到了些啥,应该还是糖果和巧克力之类的甜食吧。上个月去江南买的那盒高级巧克力,她舍不得吃,被妻子放在暖气上融化了,哭了好久。这孩子,太爱吃甜食了。资本主义的东西果然是有魔力。

妻子却总是以一副苦楚的表情入睡,据说这是对平日生活不满的集中体现。圣国开想起了政制革新后风靡全国的互联网。上面经常会有很多或有深度或引人发笑的话和故事,有一段大约是这么说:“只要看一眼你醒来时的脸,就知道你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开心。”圣国开觉得挺有道理,不过睡着的那张脸应该更真实吧。妻子和女儿就是很好的对比和证明。

圣国开打量了一下这间十多平米的屋子,连同外面那七平米不到的厨房加饭厅,构成了他的家。这个家和上上下下的四十多户组成了新京大学教职工宿舍5号楼这个大家庭。大家庭像个灰不溜秋的档案柜,把各种小家庭层层压缩、加塞进来,密不透风,喘不过气。这种感觉是在去江南之前不曾有的。不过,相当一部分亲朋好友还是很羡慕圣教授的“豪宅”。怎么说都是高等学府的配置呢。

套好毛衣,他整了整戳脖子的高领走到窗子边,拨开一小截窗帘。外面的天已亮,天空清朗、剔透,闪着湛青色的光芒,让还有点睡意、迷迷糊糊的心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圣国开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带着晨露的清冽空气,刺激着鼻腔,收缩,呼吸。远远地望了一眼笼在淡淡晨霭中的紫禁城后,他将窗帘还原,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走进饭厅,从墙角的塑料架子底层拿出牙缸和毛巾,开了大门走出去。

一只大黄猫正背着他蹲坐在门外走廊的水泥扶手上。仿佛一个忧郁的老人,孤零零地望着三楼下的地面,思考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不朽问题。关门声惊动了它,那张圆圆的脸用半眯着的眼睛回望过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消失了。圣国开觉得大猫挺可爱,要伸手去摸。“喵呜”一声,这鬼东西灵巧地躲开,闪电一般蹿到他的脚下,向他准备去的水池的反方向跑了过去。可能觉得安全了,跑了几步便回过头来警惕地望着尴尬的圣国开。

“这野猫还真是养不熟啊。”老杨戴着他那酒瓶底厚的眼镜,端着脸盆、暖水瓶从水池那边走过来,脸上红扑扑得。

“早啊,杨教授。”圣国开把头回过来说,“又怎么早起啊。”

老杨走到圣国开的面前说:“嗨,睡不着呗。年纪大啦。圣教授这几天也起得挺早嘛。锻炼身体?”

“也没,醒了就睡不着。可能身体不行了。”

“哟,小伙子,可别这么说。我们老头子才这样。”老杨摇着头笑道,“这毛衣不错嘛,很高档啊。在江南买的吧?”

“哎呀,媳妇给织的。江南东西太贵买不起。”圣国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妻子的手艺一向是被亲朋认可的,足以和商场卖的媲美。不过要是说和长江南面中原合众国的东西比起来,那真是天差地别。

“也是出过国,还是去过江南的人。不一样啊。见识过贵的了。”老杨仍然摇着头笑道,圣国开听起来有那么一丝不对味儿。他都能感觉到老杨的小眼睛在眼镜后面不怀好意地眨着。老杨叫杨永济,也就比圣国开大十多岁。政新后,教授队伍的年轻化,对老杨这样的老同志或多或少是一种挑战。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是长者就是师辈。一旦年轻的同事有所成就,心中总是会有那么些嫉妒。

“我先洗漱,回头聊。”他举了一下牙缸,想结束了个话题。老杨笑着说:“好好。你先你先。”向黄猫跑掉的方向走去。

圣国开上个月去了位于长江南岸的中原民主合众国一周,参加一个关于中原古代南北朝时期的文化交流会。经后会不会再有他不知道,但这一周绝对成为了圣国开有生以来最最难忘的人生体验。望着高耸如云、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住着有着泳池,浴缸比自己“豪宅”里的床还大的顶级宾馆;吃着各式各样精妙绝伦的美食料理;领略着全世界最为繁华的大都会沪江市的风情。当眼花缭乱、心襟荡漾到不能自已的圣国开回到这个买肉还需要肉票;最高大厦也才十多层;刚刚摆脱了跟着领袖喊口号过日子;被联合国轮派各国驻军的祖国——中原人民主义共和国的时候。他这三十五年的世界观一下子碎成齑粉,被冬月的寒风吹散到了虚空。

牙膏是从江南买的,口味很独特,清新中带着甜甜的芬芳,像混合樱桃的橙子,略有酸涩,十分可口。女儿会偷偷地咽到肚子里,像吃了蜜糖一样开心。妻子知道了就会狠狠地骂她一通,吓她会烂肚肠。这时圣国开便会摸着女儿的头说:“不要吓洁洁,这是可食用的,咽下去也没什么问题。”妻子却会以鄙夷的神情,咧着嘴嗤之以鼻:“可食用,牙膏怎么能食用?什么都是江南好,我看你就在烂在资本主义里别回来了。”一想到妻子那张鄙夷的脸说着“烂在资本主义里”这几个字的时候,刷着牙,品着牙膏香甜的圣国开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不是厌恶妻子,而是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对资本主义的厌恶态度。在没有体验,不了解的事物面前就对其抱之以讨厌、憎恨的情绪,这只有我们中原共和国才有的特色吧。不过要不是输掉了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资本主义现在也还不知道在哪里苟且呢。资本主义创造了物质丰富的庞大经济体,但世界最幅员辽阔的国家却是社会主义所创造的。就连尤洛巴的总理弗朗索瓦 ? 冯 ? 腓力普洛(Francois Von Fillipro)在世界大战胜利五十周年的庆祝会上都说:“人类可以建立的疆域最为辽阔的国家,毋庸置疑是被我们全世界正义的盟国历经万般艰辛携手击败的中原社会主义共和国。在此之后,任何超级大国的崛起将直接导致,要么人类大同,要么地球毁灭,别无其它。”

军事强大的国家未必是最好的,但最好的国家一定是军事强大的。圣国开心里想着,吐出了嘴里的泡沫。双手接过自来水,敷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觉得头脑特别清醒。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妻子和女儿还在熟睡,只是姿势稍微有所不同。圣国开抚摸了女儿微笑的额头,悄悄地拿起外套,带上门离开房间,走出宿舍楼。今年的春天来得挺早。大年刚过一个多月,地上的草芽、树上的枝芽都毛茸茸地往外钻。像一撮撮婴孩的头毛,在枝头和大地上快乐地蔓延。把严肃、冷清的新京,包裹得有了那么一丝丝可爱的味道。

圣国开骑着自己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从二号门滑了出去。链条咯哒咯哒的清脆声伴着清冷的初春晨风,让他有道不出的心旷神怡。二号门外的沙滩街上,除了几个卖早餐的三轮车,行人寥寥。两三个环卫工穿着破旧的军大衣在慢慢地清扫凹凸不平的地面。圣国开有点兴奋,快速地蹬着脚踏,把车子骑到路中间。这要是在江南几乎是不可能的。江南汽车数量之多,没去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家家都有汽车,成年人都会驾车,上下班的高峰期,车流堵起来能一个多小时都动不了一步。好在发达的科技弥补了不足,在无聊的等待时间里,江南人民可以用一种结合电话和小型电脑的设备上网看电视,玩些娱乐软件消摩时光。他们称之为手机。刚到江南,这个资本主义世界给圣国开的第一印象就是所有人每时每刻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走路、吃饭甚至睡觉,无不如此。他无法理解那方寸屏究竟有何魔力,能让一个人整天对着它又哭又笑、醉生梦死。不过圣国开对出租车上的便民车载电脑屏幕很感兴趣。坐出租车被堵在路上的时候,他很乐意摆弄那些嵌在前排车座后方的小屏幕。上面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画、视频让圣国开应接不暇到无所适从,却又好奇地忍不住想点这点那。

一个不小心,二八大杠从一个凹坑上颠了过去,沉浸在遛弯兴奋中的圣国开没反应过来,差点摔倒。他两脚叉地慢慢稳住,扭了扭被颠痛了的屁股,小心地右转,滑向北池子大街。

平静的护城河把空荡荡的林荫道与朱红色的宫墙分开;幽静神秘的高墙又把那个磅礴庄严的紫禁城从现代社会中隔了出来。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在北池子大街上是看不到护城河和宫墙。街道和护城河之间歪歪扭扭地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棚户屋,无论是高还是矮,或大或是小,那样的棚护屋始终显露着说不完的脏乱差。那时紫禁城不对游人开放。只有国家领导人和享有特殊待遇的外宾,才有权进去一睹风采。放学后,圣国开便会和一群小朋友爬上某个稍高一点的棚护屋,在屋顶去眺望那万仞宫墙里令人向往的帝王之宅。夕阳像红鸡蛋一样远远地将光芒洒在墙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的时候,年幼的圣国开隐隐地看到了宫墙里跃出了层层金光,仿佛有什么神圣的东西要飞升出来直上九霄。就是这样印象,让他对中原国度古老的历史萌发了强烈的兴趣。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东方文明的发源地;古代世界伟大的征服者;率先进行资产阶级革命的封建王朝。从日和到尤洛巴,从西伯利亚到埃及,从新竹到大洋洲,横贯东西近六千万平方公里广袤领土的超级大国。为自己祖国辉煌的历史而骄傲的圣国开毅然地选择了新京大学历史专业的学生,之后又留校考研,成为改革以来最年轻的史学教授。当然,中原的历史并非尽善尽美的。人们疯狂追棒的煊赫历史中一定不包含那场打了十年并且以惨败收尾的世界大战,以及之后直到今天的日子。

圣国开的车缓缓地穿行在无人的路上,他努力地寻找着当年和小伙伴爬楼的位置。这是每次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做的事。只是今天不知为何特别仔细。不过,直到骑入了南池子大街,他也始终没从一模一样的草坪里辨别出那曾经熟悉的棚户模样。圣国开有些不开心,闷闷不乐地快速骑过了南池子大街,拐进长安街。

长安街是新京最长最宽的街道,也是曾经世界上最长最宽的街道。源自中原古都长安城长治久安的意思。第一位在新京定都的君王,诏令在宫门口修建一条东西向的大道,这便是长安街的雏形。此后经历了六代国家的扩建,于中原社会主义共和国建国的第三年,长安街正式形成。圣国开的二八大杠在这一刻,像河里的小船,忽然驶进了长安街宽广的江面,显得那么的渺小。

汽车,像大船一样在早上七点多的长安街上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没有见过繁华的现代化国家之前,圣国开一直以为长安街上的车水马龙是世界上最热闹的景观。伟大元首金主席亲自监督并生产制造的“东方”牌汽车,是勤劳善良的中原人民献给世界的礼物。元首只用了五年便将军用转为了民用。性能优良,结实耐牢又美观大方的“东方大众家用轿车”,是世界汽车制造业的典范。“我们的汽车可以从地球开到月球。”这是元首亲自书下的“东方大众”的广告语。这句话被做成了铭牌,镶嵌在每辆“东方大众”副驾驶座工具箱上方的空白处。书法之刚劲、之优美让整个内饰彰显出了典雅的东方艺术气息,可以说前无古人。但和江南的出租车司机的闲谈中圣国开得知,工具箱的上方有没有艺术的铭牌,江南乃至世界上的汽车设计师并不太在意,而一辆车有没气囊却是很重要的事情。这是圣国开第一次听说汽车安全气囊。这也是和他聊天的出租司机在开了三十年出租车后第一次听说身为一衣带水,同宗同德同说中原话的北方共和国制造的汽车,居然无论主驾还是副驾都没有安全气囊。

一辆新款的东方大众轿车那略带流线的方块身姿从圣国开的身边嘟嘟嘟地开了过去,慢却稳健,重但优雅。被扑面而来的尾气呛了一口的圣国开,皱了皱眉。他分明地记得江南那里的汽车发动机咆哮时的轰鸣,与急剧加速时的嗡嗡声。“嘟嘟嘟”应该是拖拉机的歌唱吧。毕竟共和国的工业自战败之后几乎没有什么进展。东方大众的整体水平不过还是五十年前的模样。

链条哒哒哒地响着。早晨的阳光从身后照了过来,按住了寒冷的春风。圣国开觉得身子暖暖得。他斜着头望着出现在右前方那高耸巍峨的宫门,那令千古帝王将相魂牵梦萦,也让曾经幼小的自己激动不已的宫门——长安门。

长安门是紫禁城的正南门。早在第一个定都新京的乾代,长安门被称为承乾门。在修葺过程中对原址的发掘,考古学家发现承乾门无论是大小还是形制都远远落后于后世的模样。圣国开看来,与其说是门,不如说只是个牌坊而已。毕竟那是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短暂政权。尽管游牧民族彪悍骁勇,在强大的文明之邦面前,乾代始终都没能统一中原大地。当然,自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外族统一过全部的中原大地。这是中原人民最为骄傲的地方。每当外族入侵,中原正统的贵族精英一定会在长江南岸建立新的政权,抵抗北方蛮族的铁蹄,绵延这五千年来的辉煌历史。每每想到这里,圣国开就无比激动。看看那拥有山峰一般金字塔的古埃及;想想那制订了最早法典的巴比伦;甚至将地中海变成内湖的罗希。哪一个不是在巅峰之后旋即殒落消亡?唯一延续到今天的尤洛巴仅仅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其间又经历了诸多战乱更迭,尤洛巴王朝的后代还有多少人保有最初腓力普洛家族的血脉已经很难说清。弱小的西方世界只要不联合,一定会被碾碎在泱泱天朝东征西讨的战车轮下。

圣国开停下来,将自行车停放在长安门御道前的台阶边,静静地仰望巍峨的城楼,九楹五阙,古时象征帝王九五之数,无上尊贵。在紫禁城尚未开放的年代,就连这御道台阶普通百姓都没法涉足。大家只能站在长安街南面的长安门广场,远远地眺望这经历了六百年风风雨雨的龙穴。想象着里面发生过的各种腥风血雨、龙争虎斗。圣国开望了一眼已经升上旗杆的国旗,知道自己错过了庄严的升起仪式,靠在台阶旁的栏杆上点了一支烟,静静地望着长安门上两排标语“中原人民万岁”、“世界和平万岁”和城楼中央那一大块空白处。

五十多年前,中原社会主义共和国最强盛时,统治了六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里。信仰社会主义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神圣的广场,朝拜英明伟大的共和国领袖——元首金震润主席。那时候,城楼中央的空白处是元首的巨幅画像,庄严得令人望而生畏。两边标语更是人尽皆知的“无产阶级万万岁,解放世界亿亿人。”元首常常出现在城楼上,和蔼地俯视来自世界各地,热爱社会主义的无产阶级人民。那个时代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是国家主义的盛世,是社会主义的盛世。

圣国开把一口烟吐到清凉的空气中。烟随着微风越升越高,向西面飘去。他的目光随之移动,扫过站岗的士兵,落在了远处的断垣残壁上。世界大战的最后一段时间,新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空中打击。大量建筑在火雨中化为废墟。为了纪念这惨痛的历史,长安门西侧被炸毁的宫城保留了轰炸后的原貌,让人们缅怀凭吊那段令人扼腕的记忆。

五十一年前同盟军突破了共和国在太平洋的防御,以奇袭的方式成功登陆并迅速占领了东和列岛。东和脱离了共和国的统治,建立了日和民主共和国。于是在之后的一周内,铺天盖地的飞机,下雨一样空袭了防守薄弱的共和国首都新京,造成了一百多万人的死亡。空袭造成的直接损失,远远地超过了后来投在共和国土上的三颗盟军抢先研制出的新式武器——原子弹。

如果没有战败,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更不会有这个残存在旧世界的阴影里,积贫积弱的,更名为中原人民主义共和国的落后世界。

阅读完整连载: 一千万个世界


长按二维码向我转账

受苹果公司新规定影响,微信 iOS 版的赞赏功能被关闭,可通过二维码转账支持公众号。

    阅读
    好看
    已推荐到看一看
    你的朋友可以在“发现”-“看一看”看到你认为好看的文章。
    已取消,“好看”想法已同步删除
    已推荐到看一看 和朋友分享想法
    最多200字,当前共 发送

    已发送

    朋友将在看一看看到

    确定
    分享你的想法...
    取消

    分享想法到看一看

    确定
    最多200字,当前共

    发送中

    网络异常,请稍后重试

    微信扫一扫
    关注该公众号

    网友观点
    支持Markdown和数学公式,公式格式:\\(...\\)或\\[...\\]

    还没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