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原创作者:林暮烟,发表于千月枫痕

最后一次见到冯辰是在朋友的生日上,他在KTV做服务生。我中途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找他问路,愣了半天才敢认。比高中的时候多了些世故,笑容也显得有些牵强。走的时候我们互留了号码,却没想到接到的有关他的第一个短信就是讣告。
我以为这样的场景离我至少还有几十年那么远,在殡仪馆看着他父母和姐姐寸断肝肠,心里太不是滋味。难以预见的意外总是发生的那么突然,比如溺水,比如煤气中毒,又比如冯辰这样死于最常见的车祸。
一场葬礼似乎成了一场高中同学见面会,很多许久没联系的人都出现在这场葬礼上。我不禁在想,如果不是这一天,有些人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葬礼结束之后,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有的人抱怨工作不好找,有些人炫耀自己刚拿到手的新车。有人问起我在大学过得怎么样,我也客套的说自己正在准备司法考试,八字还没一撇。
临走的时候大家互换了号码,我以为只是一个形式,如果后来没有那么多的未知。
大四实习的时候,我不想待在学校所在的北方,妈妈托我大姨在南方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律师事务所,帮那些前辈弄弄法律文书,基本就是干秘书的活。
生活有时候就是有那么多的巧合,就像九月份的星座运势里说的,会有很久没见的故人寻求帮助。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的第一份起诉书是帮陈改拟写的,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发生遗产纠纷,而他弟弟陈安,正是我如今的男朋友。
联系方律师之前他不知道我在那里工作,他第一次去的那天我恰巧因为事务所打印机出问题拿着U盘去路口打印文件。一个星期之后,他来事务所提供方律师要求的相关证据,我端茶进去的时候被坐在沙发上的他吓了一跳,他也目不转睛的看了我半天。
方律师看着我们两,笑了笑说:“你们认识?”我点点头放下茶,把打印好的起诉书放到方律师桌上。
我一直嘲笑陈安名字普通,随便百度一下都有无数重名,从来没想过起诉书里说的那个要分财产的私生子陈安就是我男朋友。如果这么来说,陈改提供的证据里有很多事是连我都不知道的。其实我最不知道的就是他居然还有陈改这么个哥哥。
陈改走之前跟我说在隔壁的咖啡馆等我,我看了看时间,离我下班也不久,就答应了他。
我到咖啡馆的时候,陈改正低着头看手机,我坐下之后他才发现我到了。他冲我笑了笑,开门见山的说:“你帮我打官司,陈安知道么?”
我摇了摇头:“我刚刚才知道你们俩是兄弟。”
他轻笑了一声:“什么兄弟,总共说过没十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胜算不大,遗产分四份是你爸遗嘱里写的。”他爸也真行,遗产四份,正好给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要是那么容易我还打什么官司,我就是觉得那对母子没资格拿我爸的东西,我从来不觉得陈安是我爸儿子,他跟我长得哪有一点像,小鼻子小眼。”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你爸的遗愿,再说了,亲兄弟也未必就要长的一样。”
陈改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陈安的电话刚好打进来,他第一句话就问我是不是在弄陈改的案子。我没有心思再和陈改聊下去,打了个招呼就从咖啡馆出来了。陈安说让我去人民路天桥,他说他在那等我。
见到我的时候,陈安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用力拥抱着我,断断续续的在我耳边说了很多。那些陈改提供的证据里的变了角度的“秘密”,还有那些我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
一审判决陈改败诉,我没有出庭,并不是我不想,而是方律师觉得我刚到事务所,还不具备出庭的资格。陈改当然不会放弃上诉,方律师说他情绪太激动,好几次打断对方律师陈述。甚至休庭之后指着陈安说,死都不会让他们母子拿到一分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原本我以为民事案件再怎么纠缠也就那么回事,原来不论多简单的纠纷跟自己扯上关系都不会好受。
陈安陪我去逛街的时候他妈妈也在,任阿姨是一个看上去十分舒服的女人,温和大方,一个劲的说我长的水灵,说陈安在家的时候,三句里两句都是林乐依如何如何。那时候我就觉得,要是和陈安结了婚,一定没有别家的那些婆媳是非。
二审之前,陈改又去找了几次方律师,似乎是故意避开我,每次谈话都在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打住。方律师也不太和我说案件的进展,连相关的法律文书都是他自己单独解决。心里总有些不安,突然变成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局外人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陈安问到案子的时候我只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好像觉得我是在维护所谓的“职业道德”。我不想解释太多,也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我猜就算陈改和方律师不避讳,我也不会把诉前准备的细节告诉陈安,说我矫情也好,不知变通也罢,我总觉得要想当好律师就先得憋得住话。
二审结束后,没有当庭宣判。陈安说陈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一份Y染色体鉴定,鉴定显示他们俩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二审的结果还不知道会怎样。
陈安的妈妈不巧得了肺炎,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医生说炎症有些严重,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陈安,电话总是暂时无法接通。发给他让他回电话的短信他也一直没有回。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接到他的电话,可是打电话的居然是陈改。
他说,陈安出事了。
我到现场的时候,整条路都拉上了封锁线,到处是围观的人群。我发疯似的往里挤,看到的是远处躺在地上血流成河的身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的警局,怎么做的笔录,怎么用警局的杯子砸破了陈改的眼角。
陈改蹲在墙角面如死灰,我看不出他究竟是恐慌还是难过。我从头至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阿姨知道。可是当我眼神聚焦在任阿姨身上时我才知道,警察的动作比我快了太多。
她像一座雕像一样杵在那里,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没有勇气走过去扶她坐下,我害怕哪怕是走动带过的微风也会把她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陈改,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出了警局。我赶紧冲出去拉住她,她无力的推开我的手,嘶哑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我要去看看我儿子,你别跟来。”我木讷的站在原地,看着她沿着路灯一点点的走远。我承认我是那么胆怯,我不敢陪着她一起面对陈安从十七楼摔下的惨状。我突然觉得连眼泪都虚伪的无可救药,因为只有悲伤是不需要胆量的伎俩。
我转身走回陈改身边,用尽全身的力气问他,究竟对陈安做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只是不住的打冷颤。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拼命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倒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虫子,蜷缩成一团。两个年轻的警察出来把我拉进办公室,告诉我调查结果是陈安自己失足坠楼,有目击者证明看见陈改伸手拉住了他,但最终没能救回来。天台上有二十多个空酒罐,所以推断他们是醉酒后发生意外。
又是一个葬礼,这次却不同于上次的事不关己。我依然无法接受那个失足的说法,但我却没有任何能证明陈改推他下楼的证据。任阿姨仿佛几天之间老了十几岁,乱蓬蓬的头发和那身黑色的衣服,让本来就在病中面无血色的她显得更加苍老。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场景连老天都要出演悲悯的角色,外面下起了越来越大的雨。
把任阿姨送回医院以后,陈改发信息让我去事务所隔壁的咖啡馆找他。我们就那么沉默的坐着,一直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那天是他喊我去的天台,”他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带了很多啤酒,说是要像真正的兄弟一样聊一次天。”
“我以为他只是想劝我别再和他们打官司,他酒力真的很差,才喝几瓶就已经语无伦次。他站在天台边缘说,他妈妈是如何争取了大半辈子才在这座城市扎根下来,他要我上去替他看看这座花哨的城市到底好在哪里。我知道他喝多了,也知道他走路很不稳,坦白说我当时伸手就能推他下去,但我下不了那个狠心。那一瞬间我甚至相信了别人所说的血浓于水,我以为是割不断的血缘关系让我下不了手。可是他紧接着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只是想拉他下来让他说明白,可是他往后避开了我的手,才会踏空掉下去。”
他眼睛红了起来:“当时我拉住他了,但是我们手上沾的全是酒,根本没办法拉他上来。”
我撇过头,不想看他直视我的目光:“和我说这么多有用么,是真是假只有你自己清楚。”
他定了一会,说:“我今天喊你来不是想解释什么,是陈安掉下去之前让我来找你,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向前倾了一些,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突然压抑的不得了,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煤气,我几乎觉得我一抬手就会忍不住挖出他的眼睛。
“知道什么,知道为什么你们的鉴定结果是没有血缘关系?知道他才是你爸的亲生儿子而你不是?知道他明知你们不是兄弟还要跟你分遗产?知道你爸之所以和任阿姨在一起是因为你妈和别人生了你?是,我什么都知道,从头至尾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你。”
我突然笑了起来,眼泪流进咧开的嘴里。
他站起身冷冷的看着我:“如果你知道一切却不告诉我是为了遵循你那可怜的职业道德,那么祝你在法律界飞黄腾达。”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冷眼:“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在护着你可悲的自尊和自负,你爸,你妈,陈安,任阿姨,包括被你指责的我。”
他静默的转身走出咖啡馆,走进瓢泼的大雨里。
二审因为被告人死亡而中止,陈改撤诉后,把他和他妈妈分得的遗产全部交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任阿姨。
任阿姨出院的时候我们去墓园看了陈安,他的墓碑上刻着“陈康任玲夫妇爱子”,墓前有几束新的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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