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旧城已经是阳春三月,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片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景象。春风吹来气息,跟很多年前一样,浓厚却不失清新。
在来旧城之前,我收到了凯的请柬,是他托小萱交给我的。请柬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淡蓝色西装,身边的新娘手捧鲜花,一袭白色婚纱如同开满百合的山坡。她小鸟依人地靠在凯的身上,脸上的笑容不用看也知道是多么幸福美好,当然,凯的脸上,也绽放着我许久未见的笑容。
已经三年了。我告诉自己,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做个了断吗?或者说,只是为了给我这三年莫名其妙的等待画下一个糟糕的句点,顺便给这对新人一些来自心里的祝福。

旧城还是和以前一样,弥漫着浓厚的古城气息,古老的城墙随处可见,就连很多街边商店都是古香古色,如同脱离了这个现代化机器操控的时代。踏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也依然觉得有些硌脚,所以没走多远我就停下来靠在古老的墙壁上歇会,顺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拍几张下期杂志专栏的插图。
不知不觉,已经是正午。阳光从巷子上面笔直的落下来,把阴凉的巷子照得金光闪闪。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欢快地跳着舞,如同舞台上滑稽的小丑矮人。
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我竟然幸运地穿过了那些规格一致的大街小巷,没有多走一丁点冤枉路便来到了那家咖啡店。更幸运的是,咖啡店的老板竟然还记得我,还十分客气地说今天的咖啡他请。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在窗户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虽然几年时间过去了,店内的格局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不过是翻新了装潢,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陈旧。不过话说回来,旧城一直和它的名字一样,保持着守旧的风格和心态,泰然安稳的随着时间的脚步走,没有跟着这个时代随波逐流。
中午店里的客人不是很多,两对情侣有说有笑,一桌小屁孩在玩塔罗牌,还有我这只可怜兮兮的单身狗。老板放下咖啡,索性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笑道:“难得你还记得这家店。”我也笑了笑,说:“难得你也还记得我。”老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加灿烂了,摇头晃脑地说:“说实话,想忘记也难!要知道,我店里就发生过那么一件让我记忆犹新的事儿!”他说完,我的笑容死在了脸上,于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心里对那件事情的排斥。对他和当时的我来说,那或许是一件很甜蜜的事情,但对现在的我而言,那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独自生活的我已经懒得去关注时间的流动,浑浑噩噩的,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人。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还记得那时店门口的杜鹃正好开了,从门口走过的时候我还不由自主的多欣赏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在凯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走进店里。那时的老板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或许更小,留着当时很流行的长刘海,搭上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儿,整个一异次元少年。
我们俩在我现在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点了咖啡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是我第一次来旧城,还是被凯骗来的。他说要带我去一个人间仙境,下了火车我才知道我穿越回了明朝;我笑他措辞不当,他说我尖酸刻薄。当时,店外的巷子里出现了一个卖原味米果的老人,佝偻着背挑着两麻袋长长的白色米果,但脚步极其轻快,而且喊的号子也特别响亮。那时的我没吃过那种新鲜玩意儿,吵着嚷着要凯给我买过来,他宠溺地笑着揉我的头发,然后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提着一大袋米果进来了,一脸神秘地笑着走到我跟前把米果递给我,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后面变出了一束玫瑰,嘴里还小孩儿似的喊着“当当当当”。
在示爱这条路上,绝大多数的男人都难免会落入俗套,鲜花项链或者名牌钻戒,但对另一半来说却很受用,我也不例外。我欣喜地接过他手里的玫瑰,甚至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小女人的幸福模样。店里其他的客人都看着我们俩,一时间我和他都羞红了脸,低着头没再说话。几秒种后,店里的音乐被换成了蔡依林的《今天你要嫁给我》,吓得我手一抖,杯子里的咖啡都洒了出来。老板坐在柜台里一边看着书一边跟着哼,完全没看到我们两个人一副找地缝的窘样。

现在回忆起来,我仍然觉得有些难堪,所以一直低着头,眼睛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盯着咖啡杯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这张脸,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店门上面的风铃轻快地响了起来,老板站起身去招呼客人。不一会儿,一个男人坐在了我对面的位子上,说了句:“好久不见!”
其实,很多人之所以表面上过得很好但心里却千疮百孔,是因为他不仅作,而且还矫情。就像我,明明可以把请柬随手丢进垃圾桶但却没有,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他要结婚的消息但却还是硬着头皮跑了过来,明明心里想着他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明明可以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幸福的人但却死守着这一棵已经被别人圈起来的大树。如果此时此刻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我想,犯贱再适合不过。对,一种犯贱的心情!呵呵!
老板可能觉得老相好在老地点坐在老桌子上见面,的确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所以,他为了衬托这样的气氛,放了一首再合适不过的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想,这首歌的歌词一定是为我专门而写的——你的城市,你来时的路,你给的照片,回不到那天。而你,突然出现,在这个我们曾经坐过的咖啡店。既然都这样了,那么就只好聊聊天,寒暄寒暄。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他比照片上显得要胖一些,干净利落的短发散发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眉眼依旧那么好看,但是笑的时候眼角有一两条不易察觉的鱼尾纹。他还是那么喜欢天蓝色的衬衫,也依旧熨得很平整,散发着柠檬的清香。左手的手表已经没有戴了,就连戴过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瘦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昨天晚上开告别单身的party去了吧,喝了很多酒,抑或是像以前一样拿着话筒唱得撕心裂肺。不过,他身边一定有人照顾着,所以我的心疼就显得太过多余。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前阵子体检说我血脂有些高,所以最近都在吃素。”他被我逗笑了,说:“又不是上了年纪的大爷老太,血脂偏高很正常。”我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说。
放心,怎能不让你放心?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说分手的那天我有哪怕一丝的吵闹吗?我有在你离开之后打电话给你寻死觅活的吗?我从来都是顺从你的决定,偶尔耍耍小性子,但只要你开口哄,我就绝对不闹了。然而这样的我,只能让你说一句“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分手的时候,北城正下着鹅毛大雪,零下十几度,三十厘米的冰雪冻得硬邦邦的,在上面摔上一跤撕心裂肺的疼。那天停了电,但却有一点点天光,所以屋外还要比房子里面亮敞。下班的路上没长眼睛,狠狠地摔在了马路边上,看笑话的人有几个,但却没一个人上来搭把手。我暗自骂倒霉,然后自己慢慢地爬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往小区走,上楼前,我还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揉了揉疼得发麻的屁股,确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六楼整个人已经虚脱了,跟刚生完孩子似的。
走进屋,里面一片昏暗,饭桌上点了一根照明用的白色蜡烛,蜡水摊了一大块。凯坐在椅子上,双臂靠着桌边,双手紧握着,低着头好像在祈祷,又好像在忏悔。我走过去,说:“我回来了!”他突然惊了一下,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脸色有些慌张地说:“那个……停电了……”
我笑了笑,逗他说:“我还以为你准备了烛光晚餐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我的玩笑,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我不会做饭!”我放下手中的包,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问:“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他的脑袋深埋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屋子里面所有的氧气都要吸尽一般,“玥,我们分手吧!”我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所以当初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我笑了笑,说:“好啊!”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上被痛苦的表情纠缠,眼睛里面充满了疲惫,就好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似的。我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哭,但是,所有的心理暗示在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就全都崩溃掉了。他没有把我抱进怀里,只是用双手的拇指擦掉我眼底的泪水,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我继续笑,就算哭也要笑着哭,可是我一张嘴,便溃不成军,只好狼狈地从他身边逃走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把头蒙进棉被里哭得歇斯底里。他没有过来敲门,也没有过来安慰我,只是在十几分钟后发了一条信息:我去朋友家了,你要好好的。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好好的?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里,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就好像从始至终这个屋子里面就只有我一个人,他的存在只不过是我太过孤独而意淫出来的。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面的我笑了笑,说:“这样也好,省得睹物思人,你说是吧!”
镜子里面的人,哭了。

但是,咖啡杯里面的人没有哭。时间是治愈伤口最好的良药,更何况还是我这种已经忘记了时间流逝的人,所以,再想起那天的事情无非是提醒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要重修旧好,而是要彻底告别。
“离婚礼还有几天,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他接过老板端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他其实并不喜欢苦的东西,以前他生病的时候我要连哄带骗好一会儿他才肯吃药,要是太苦还会立马吐出来,跟个小孩儿似的。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你婚礼那天我要出差,所以来不了了。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下期杂志的插图,顺便——”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继续说:“给,份子钱。不多,千万别嫌少。”
他对我的说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也没有伸手接我递过去的红包,只是抽抽嘴角笑笑,又喝了一口咖啡。我把红包放到他面前,气氛尴尬到极点。我没有看他,把眼睛瞥向窗外,那个卖米果的老爷爷没有再出现。
时间总会带走某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段记忆,有时候是一条生命。然而带走它们的同时,它也一定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我拿起背包站了起来,他从漫长的沉思中抽身归来,我笑了笑,说:“我还要赶火车,先走了!”他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或许是告别,或许是挽留,但我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做的决定。
“新婚快乐!”我说。
“那……”他顿了顿,微笑着说:“一路小心!”
我点了点头,头也不回的出了咖啡店。店里的音乐循环地播放着那首《好久不见》,陈奕迅的声音停留在那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没有被我带走。我想,他一定站在那个位置,目送着我离开。但又或许,只是我太自作多情。

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我塞上了耳机,然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耳边呢喃的,是陈奕迅的《最佳损友》——为何旧知己,在最后变不到老友。我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三个小时后,我下了火车,刚好接到了小萱的电话,“见到面了吗?”我“嗯”了一声,说:“是你告诉他的吧!”她在电话那边笑了笑,说:“份子钱当面给不是更好吗?更何况,这才是真正的告别!”我没有回应她,她继续说:“那么,答应我的事,可以兑现了吗?”我点了点头,可是一想她又看不到,“嗯,过了这个春天,我们就结婚!”
说完,我挂了电话,挤进了拥挤的人潮。
(完)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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