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曾跟我说,她男朋友是个举世无双的剑客,曾三度远赴漠北学艺,至今未回。虽然平时俩人见不着面挺操蛋的,但她却始终深信一旦自己陷入危险之时,男朋友就将从天而降,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将任何有可能会伤到她的敌人挡在身后。

我想了想,说:“嚯!你男朋友挺牛逼啊!”

“这不重要!”台灯拍着桌子,平日里淑女形象全无,看着像是喝大了。

“最最关键的是,我男朋友,长得他妈的特别像胡歌!”

“你快拉倒吧。”我把她面前的酒杯收掉,换成了一杯茶水。

江湖夜雨是一家夜总会的名字。台灯在那里上班,我不在。每天一过七点半,挂在外墙上的“江湖夜雨夜总会”七个大字就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这家店的名字是他们老板自己起的。老板说了,反正大家都是在晚上做的生意,同样赚的是辛苦钱,就别搞什么特殊主义了。夜总会这个名字就挺好的。

他们公司也没啥董事会,老板说啥也就是啥了。

虽然名声不咋地,但这家店的规模绝对不容小觑。全公司上上下下加起来,足足有三千五百六十人之多。每个人在入职之后,都将领到一枚特殊的工牌,上面有自己的艺名和工号。台灯算是来的比较早的,属于前三百名以内,领了个艺名叫台灯,也就一直叫到现在。

台灯挺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她跟我说后面来的小年轻儿,那艺名起的,一张工牌都写不下了。有人叫“国贸一层大厅拿来吊顶都嫌亮还得暗两个色差实在不行那就再说吧我也没办法的琉璃水晶炫彩灯”,有人叫“647号孔明灯”,反正灯的名字就那么多,来的越迟艺名就起的越凑合,都是老板说了算的。

我问她问啥你们单位的人都得叫灯啊,我叫过单位里每个人都叫花的,每个人都叫酒的,也有每个人都叫春的,还没见过你们这种每个人都叫灯的。

台灯说你放屁,每个人都叫酒的那是柯南。他们老板说了,江湖夜雨十年灯,大家有个统一的名字,便于管理。

“而且你不觉得 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个句子特别酷吗?”台灯用一种饱含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你可拉倒吧。”我撇撇嘴,做了个拉倒的表情配合自己。

夜总会仨字挂的久了,不免有很多走错门的。以前还好,但后来东莞倒了之后,最近走错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真的好烦啊。为什么傻逼那么多,不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就以为我是做那个的啊?”

台灯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过这回事。我也只能听听算了,并不能帮到她什么。

她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接着说。

“而且前台那些小姑娘也真是的,是不是真正找我们的是个人瞅一眼就能看明白,她俩愣是他妈的谁都看不明白。碰到男的进来就点我,碰到就点我,妈的再点我老子干脆直接跳槽算了。”

“你点我也就算了。我他妈关上门吓唬吓唬他们,大部分人也就都识相回去了。但有些男人是真他妈的恶心啊!我算是知道啥叫精虫上脑了。我刚进门就当他面掏出把刀给扎桌子上了,这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还看不出老子是职业的杀手吗?为什么你他妈还要问我是不是要玩cosplay ?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不是要日你妈啊?”

台灯继续猛灌一口,把剩下那点儿酒全喝完了。

“我寻思cosplay就cosplay吧。我他妈现在吃点亏也没啥,逼急了下手捅他的时候我再说吧。既然他刚才问我了,那我得就回答他啊,我还是懂礼貌的。我跟他说,哥们你来错地儿了,我们这儿不是做生意的,我们这儿是正儿八经杀人的。”

“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他个傻逼居然还一阵儿淫笑!他说,我知道,不就是杀我子孙么。我让你杀,你有能耐就全给我杀了,让我一次爽个够。我操他大爷我算是服了,没见过这么爱嫖的。他这是在跟我这儿玩命啊!我当时就想蹦起来捅他,但又转念一想他也没给我钱啊,我这不是赔着干么,不能便宜了这孙子,找保安给这王八蛋轰出去就算了。我说那行吧,你给我等着,我叫人来收拾你。可他妈的他这时候又发出来一阵儿淫笑,居然还一边拍手一边说让我快点自己等不及了其实早就想试试3P了。真他妈给我吓得不轻!”

“那这件事最后怎么处理的啊,难道是你男朋友从天上跳下来把你给救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两杯茶。

“哪能啊。这么点儿事还用不着他出手啊。”说起男朋友,台灯总是变得矜持起来。

“拉倒吧你。刚才还罗里吧嗦了一大堆。”我早知道她要这么说,看她酒也喝的差不多了,手里的茶给她递了一杯过去。

从工作性质的角度来讲,在台灯的整整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上夜班。白班也有,但上白班就意味着肯定有很难搞定的工作在等着她。也是因为这个,每次下班,她多多少少都会带点伤回来。

没有牺牲就没有获得,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如此说来,她努力工作换来的结果,大概也只是日常生活中永远都不会愁没有钱花。

所以当我和她在一起时,一有空我就会尽量的劝劝她:“你偶尔也休息一下吧。不管怎么说,钱都是挣不完的。”

“闲着干啥啊,整天搁家坐着也是坐着。上班多好啊,还能挣钱,又能锻炼身体。白天上白班不瞌睡。晚上上夜班,睡得香。”

“我看你是嫌自己今年胳膊还没断过吧。”

她胳膊之前受过伤,算起来刚好是一年断一次的频率。

“你他妈别给我立flag啊。我明天还得要去干一票大的呢!”大概是嫌我刚才说的话不太吉利,她把两只手都抱在了胸前。

“呦,你明天又要出去啊。那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得记住喽,打不过就跑,跑不了要记得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还不得被人家打死啊。你个垃圾。”

“啧啧,你不信拉倒。”我拍了拍她肩膀,替她加油的意思。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说穿了,不过是在写两个人的交情。如果对一个人了解到一定的程度,不管过去几个十年,都会想起当时的杯酒之交吧。

台灯的胳膊果然又断了。是在与我见过面的第二天,她早起准备去上班的路上断的。一辆白色科威特轿车冲破了防护栏,从逆行道直接冲上了马路牙子,直到整个车身呈九十度直角倾斜后才怼到石狮子上停了下来。车上的司机也是真喝大了,车都撞成了那个样子,从车里爬出来以后嘴里还在嘀咕今天这浴缸咋说翻就翻了。

这次事故在当地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伤者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医院。而在马路对面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台灯回忆起整个事件至今啧啧称奇,称即使隔着整整一条街,她都能清楚地嗅到从车里飘出来的酒味。

“牛逼!大写的牛逼!”

再见到她已经是在医院里,她的左臂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石膏,吊在胸前的位置。

“我就他妈想不明白了,这和你胳膊断了有啥必然的关系吗?”

我给她提了个果篮,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我这不是头一次看见车祸么,给我看兴奋了。一边走路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眼神儿老往那边看,接着说摔就摔了。这回算是看热闹看出事来了,我上学的时候都还没没这么看过我那个小对象呢。”

“那今天你这班估计是上不成了啊。跟你们老板说了没?”

“没呢。一会儿再说吧。我跟我们老板关系好着呢,请个假跟玩似的。”

“你可拉倒吧,胳膊都断了还这么能吹。”我琢磨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在病房里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身为一名成熟的职场女性,和同事间处好关系一直以来都是一道压轴的大题。而且经常超纲。

台灯那天没能赶上的工作让其他人赶上了,却刚好撞进一个预设好的陷阱里。双方在地下车库火拼了一分多钟,公司派出的杀手和花钱雇佣的几个盆栽全军覆没。台灯由于胳膊断了在医院和我聊了一个下午,因祸得福,班没上成反而还活了下来。我和她都感觉这是要交好运的前兆,毕竟大难不死,难免会让人对以后的日子满怀期待。

等她养好了伤,返回公司报道的时候,从踏入公司门的第一秒开始,便感受到了全公司人上上下下对她的那种异样态度。台灯从来都不曾想过,会在人生的第24个年头,遭遇到人生中的第一次冷暴力,一些来自于他人的议论不受控制地钻进了她的耳朵。有人说她走的是狗屎运,没能死掉真是命大,可惜了那个艺名还被占着;也有人说她投机取巧,觉得这单生意太难就装病故意躲开了,怕死怕到骨子里;更恶心的是还有人说她和目标串通好了想脏公司一波,从内部把这家店给搞垮掉。

“她不就个卖的么。你记不记得了,以前咱们店里有嫖客进来,都是点的她……”

“明明是个杀手还装什么柔弱。咱们店里除了她好像还没人叫过一次保安吧……”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拽拽的样子。不就是挂了个好名字么,又不见得有什么本事……”

“就是就是……”

“我估计出了这件事以后,她应该很难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吧。她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季度?”

“拉倒吧,我看最长不会超过三天。”

木叶忍者村第七代火影漩涡鸣人曾经说过:“有话直说,是我的忍道。”

台灯有话却说不出口,三千五百多张嘴的压力,压得她直不起腰来。凡事都有第一次,她遇到的不过是其中之一,但不管是谁,在遇到人生中第一次如今大规模的冷暴力的时候,心里肯定都不太好受。

“看来,只好让他们全都他妈的把嘴闭上了。”

台灯把指虎套在手上,本想做一个碰拳的姿势,看了看手上锋利的指虎最后还是算了。倒是她嘴里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的性感,也难怪那些男的喜欢点她了。

“你的胳膊痊愈了吗?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过去一个月,干嘛这么心急啊。”我依旧出现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削到一半苹果。

“不能再等了。我觉得哪怕再多过去一天,我就得让傻逼们的口水给淹死了。”

“可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去也不是办法,你们公司一群人都没办成的事,你一个人就想搞定?我看有点悬。”

“放心吧。不就是加个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都几点了还吃啊,怪不得一点儿没瘦呢。”

“你拉倒吧,先照顾好你自己再说。”我目送她出了门,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感觉味道酸酸的就没再吃了。

台灯说,她和她男朋友是在古代认识的。

在古代,哪怕全天下使剑的人都给摞到一块,也不见得能比她男朋友更厉害。他的剑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却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她曾见过自己男朋友和另外俩人在大漠里决斗,仨人很有默契的站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彼此隔着一百大步。大漠里的风沙一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就啥都看不见。但台灯看见了,而且还看得很清楚。乌泱泱的漫天沙尘中,台灯看到其间忽然有道剑光亮起,东奔西掷,却又一闪一灭,走过去之后才发现决斗已经结束,两个对手一伤一死。这件事让她更加坚定了对男朋友的看法。试想一下,江湖中群雄逐鹿,有人身怀此等剑法却又肯身居庙堂之远,也算当得起举世无双了吧!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一旦自己陷入危险之时,她男朋友就将从天而降,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将任何有可能会伤到她的敌人挡在身后。

就算台灯对此深信不已,但有些东西始终是无法改变的。只要灵魂穿越这一秘技揭开一天没被揭开,台灯和她古代的男朋友就一天不可能见面。就算身陷危险之中,能帮到她的,大概也只有她双手紧握着的那一副指虎吧。

尽管那天的加班有着可以预料到结果的风险,但她男朋友那天还是不可能会来。

如今聊起那天的加班,台灯反而显得非常轻松,连连表示一切不过小事一桩。

“这有啥啊。对我来说都是小事情。只能说那天我胳膊断了少上一天,不然这事还能拖了这么久吗?哪能啊。”

晚饭后,我和她免不了要喝一点儿酒。借着酒精加持,台灯又在我面前装起逼来。

“你那天中了三枪,胳膊又断了一次,回来的时候都快疼成傻逼了。这才过去几天,是不是没死成心里很不爽?”

“你这个人为啥老喜欢拆穿别人啊。是不是心里变态?”

“变态也是你逼得。”我觉得她喝的差不多了,烧了点水准备泡茶。

等水烧开的过程中,我脑子里忽然回想起了台灯之前关于自己男朋友的那番话,如今拿过来开她的玩笑倒是非常合适。

“台灯啊,有一个问题我想咨询你一下。”

“你搁这儿找老中医看病啊。有屁快放。”

“那天你加班,最后到底是怎么从二十八楼逃出来的?是不是你男朋友终于瞅准机会,穿回来救了你一次啊。”

“哪能啊。那是老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跑下来的。麻痹啊,一群男的追我一个,还好老子练过,真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你男朋友呢?以前成天跟我说,现在这脸打得够不够响?”

“你拉倒吧。谁指望他啊。”

台灯停顿了一下,过来会儿又借着说。

“虽然平时见不着面挺操蛋的,但有些人即使永远见不着面,也会一直成为停留在心里的念想吧。出事的时候是我在扛着没错,但正因为心里有大家支撑着,所以我也才能坚持着走下去吧。”

“你拉倒吧。好好的煽什么情啊。”我也很少见她这样说话,不知怎样回应才好,就先把手里茶递了一杯过去。

【完】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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