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明西见烟尘飞番外——节物风光不相待


番外——节物风光不相待

长安城的夜色,与别处没有不同。

长安城的男人,也与别处没有不同。

罗什倚靠栏杆,居高临下地打量厅里寻欢作乐的人们,这般寻思时笑意如花。

她的腰很美,走动时在薄纱半遮半掩下妖娆扭动,她的眼很媚,有人说过如果她的眼真能化出水,恐怕会淹死这全长安的男人。

罗什曾是西市里最炙手可热的龟兹舞娘,为求她婆娑一舞,不知多少汉家胡族的少年郎争先恐后奉上绫罗金银的缠头资,直堆到了她寝居的房顶。还有更多的,为了猜测她一个眼神是否是暗示自己才是真正心上人,争执不休而打得头破血流。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罗什已不再卖艺为生。比更多龟兹女人幸运的是,罗什并非被贩卖来长安,而是自由身。两年前她用自己多年积蓄买下了这间陈家酒肆,改名为延客居,俨然当起了老板。毕竟她已满二十七,不再年轻,尤其看看那些被她买来陪客侑酒的妙龄少女,肌肤娇嫩如花瓣的容颜总不断提醒着这个事实。

除了招待熟客,罗什很少亲自作陪,不过是静静地立在无人的栏杆边,无声地打量来宾去客。当然,罗什这种成熟女子的魅力,恰似一朵开放到极盛处的牡丹,并非那些初启的蓓蕾可比。所以当她发现那群醉醺醺的客人里,有一道目光不断流连于自身时,并不觉得无礼,反而很受用。目光的主人至多十七八岁,年纪比她小得多,好在有张俊俏脸孔,这倒抵消了那点不足。

但他来过几次后,不过遥遥望住她而已,或在白昼,或在夜晚,唯是如此作罢。

罗什好奇起来,她相信自己吸引了他,但少年眼里情绪不是色欲驱使下的贪婪与垂涎,而是……

哀伤,怀念,寂寞。

到底是为了什么,罗什端起琉璃盏,蹙起螺子黛精心描绘的纤细的眉,琥珀酒液里倒映出疑惑的面容。延客居之所以生意不错,在于那些貌美冶艳的胡姬,以及她暗地收购的秘方所造出的佳酿。可这个年轻人,不肯沾酒,甚至不曾对陪酒女多看一眼,那他到底要什么?

难道是我?罗什格格笑了,怎么可能呢?

问问也无妨,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她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很快就付诸行动。那回少年照例来了酒肆,她故意制造了小小机缘,把他引入僻静后院。引导的仆役消失后,少年瞬时警觉起来,一手探入怀中,神情冷酷肃敛。罗什估摸大约里头藏着兵刃,这可是大煞风景的东西,她轻轻笑了一声,从花树后转了过来。

少年见是她,起初先怔忡了半刻,旋即想起状况的诡异,冷然道:“就是你找我?!”

罗什掩住红檀薄唇,一声低笑流泻而出,“是我啊!可难道不是你先想找我?”

她全无畏惧,径自向少年踏出一步,少年反而不由一退。罗什微微眯起了眼,看来是只小野兽,其实更像只会偶尔挠人爪子的小乳猫。

她继而又笑了,“客人,您来过我这延客居四五回了,但每次来不肯喝酒,又不肯亲近姑娘……哎呀呀,是嫌弃哪里招待不周么?”

少年没立刻回话,而是愣愣地盯了她的眼眸,看着自己的身影印在那片灰蓝湖泊中。许久方恍然大悟,猛然摇头,“……我……老板娘,我只是来看看,叨扰了……”

他转身欲走,罗什倏然眸光一动,柔若春波,“是看我吗?”

少年霎时愕然,罗什拊掌笑道:“果然说中了么?”

少年颜面通红,罗什收住笑,正色道:“如果不是,那我换更好的酒招待你。放心,不收钱的。”

少年干咳了两声说,“师……他说我不能饮酒。”

罗什哈哈笑道:“你这年纪该当个男子汉了,不喝太胆小呐。”

少年踌躇半晌,“我是想……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罗什容色讶然,旋即轻笑道:“这有什么,说就说吧。”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会,少年起初百般不肯沾酒,禁不住罗什连戏带谑的劝诱,硬喝下了一整壶葡萄酒。他走起路已是来头重脚轻,便被罗什命人架进了客房,不过大概半夜酒醒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偷偷溜走。

罗什听了仆役回报,但笑不语,她知道少年准会再来。果然不过三四日后,他又出现在延客居里,罗什浑若无事,又命人请他来后院单独招待。

如此往复几回,少年与罗什日渐熟识,他样貌观来也是胡汉所生,与罗什倒比寻常汉家儿郎更为亲近。少年自称名叫托提卡,至于是真是假,罗什倒是不怎么在意。

她有一次问,“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少年低敛了眉目,“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只是眼睛吗?”

少年没有回答,兀自陷在自己的沉思里,“我那天看见你一个人靠在栏杆边,不出声,也不笑,安静地看着下面的宾客,那神情也有些像他。”

她是谁?少年的情人吗?

罗什想着,又问:“你说的那个人,她那样子的时候是在干什么?”

少年低低道:“祈祷或者冥思……”

随后少年笑道:“当然啦,现在看来半点都不挂相了。”

罗什顿时拉长了脸,少年霍然收声,“我该走了。”

长安城里夜禁,不走的宾客大多会留宿,但少年从未在酒肆里待过一夜。他显然是个有本事的,能绕过夜巡的坊丁武侯不被觉察。然而罗什今天的打算不同,她拽住少年手臂,“你有急事吗?”

“……最近没有。”

“那干嘛不多待会儿?我这里有得是客房,随便拨哪间给你也行。”

少年迟疑着,这种地方……

罗什不容他多想,笑着拉起他,“好啦,都什么交情了,你还害羞。来,先洗漱罢,我差人领你去。”

少年看了她半晌,问道:“罗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罗什睨他一眼,“也没什么,觉得挺喜欢你的。”

少年怔怔看住她,倏然笑了,笑意明朗。

罗什哧哧笑出两声,“记得锁好门就是,免得晚上爬进什么鬼怪吃了你去,尤其是……我这种的。”

两人每回见面必然另觅别室相处,交谈玩笑,无一不至。罗什西域女子出身,待男女大防之类的规条全不在意,漫不经心地有些大咧咧。起初下人还道那少年是她新的入幕之宾,日久发现不过寻常款待,便是再想不通老板到底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少年来得并不规律,或相隔七八日天,或十余日,有回竟是一月有余。但罗什从不询问他任何来历的问题,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到底与两人状况毫无关系。

罗什曾猜测少年有一位情人,但又隐隐感觉不太对劲,究竟如何说不上来。有一回少年来访后准备离去,突然顿住脚步,抿唇看了她一眼,犹豫一阵道:“你这里有纸笔么?”

“有,不过你用来做什么?”

“我想写信……”

“非赶在这个时候?”

“我家亲戚要提早回家乡,我一直托他带信,险些忘了这事。”

罗什不晓得他究竟是不是真有这个亲戚,不过酒肆里常来些汉人,其中几个酸腐的喝醉便要吟诗作赋,纸笔倒常有备下。箱柜里翻找一阵,寻出几张纸笺,少年的视线在各色纸张里逡巡一阵,终于挑出一张素笺来。

罗什唉唉两声,讶然道:“女孩子都喜欢亮色的东西,你怎么挑这么素的?”

面对她拎出的桃花笺与洒金笺,少年出神一阵,终归摇头道:“他……不喜欢太华丽的。”

罗什心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人呀?

少年书写时神情沉敛认真,倒和平日里嬉笑的模样迥然不同。跟罗什相熟之后,那点拘谨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两人言笑轻松,全无隔阂。然而有一桩若提及,少年的笑颜霎时如被乌云遮挡的阳光般消散。

某次罗什好奇心起,询问那神秘情人的状况,“还没听你提过你那心上人长什么模样?”

少年拈了一颗葡萄正送入口中,此时听了她的话却停下手,垂目一阵,淡淡道:“没什么好提的。”

“啧,总不会连自己情人的模样都说不出来吧?”

少年皱了皱眉,好似不太高兴她的说法,“他不是我的情人。”

罗什漫不经心剥开一粒榛子,尖巧指甲刮去残留的棕色外皮,倏然心中一动。不是情人?可少年写信时的模样,分明是那般深情缱绻,这究竟……

她倏然间明白了。

罗什漫不经心地把果子一抛,“单相思嘛,又不是不会变。真心对她,日子久了谁会不动情?”

少年眸光里似有怀念的温情,然而下一刻便似乎凝冰般冷彻。

“他?……我与他朝夕相处四年多,曾经以为是唯一与旁人不同的。到了最后……”

他嘲笑一般挽起嘴角,“还不是于我毫无眷恋,挥之即去。”

罗什看着他不语,良久静静道:“那你还这么喜欢他,时时都挂念着,是因为解不开的爱,还是因为不甘愿的恨?”

少年垂首注视绒毯上繁复缠绕的忍冬纹,半晌轻轻地摇头,“我不知道。”

罗什长叹一声,“你呀,真是太年轻了,什么都没搞明白。爱就爱,恨就恨,啰啰嗦嗦一堆干嘛?你和她好歹只是天各一方,我呢……阴阳相隔,比你惨多了,所以到底有什么好烦恼的?反正人还活着,哪天你心里那个人想通了,不定一下就成了。”

少年嗯一声,不晓得是不是真思量透彻,罗什翘着兰花指继续剥果仁,“以前你说过我像她,看来也是一位不输给我的美人呢。”

少年噗一声喷出一口酒来,罗什啧啧道:“小鬼头,这样子是嘲笑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跟她一比吗?”

少年笑道:“不敢,不过……”

他的目光倏然一敛,莫名多了一丝温柔,“他与你并非一路,没什么可比的。”

罗什眼珠一转,仍有点不甘心,“话说你写了那么多信,她回你什么话呢?”

少年面色微微一暗,旋即若无其事答道:“他从没回过信。”

罗什不觉怔忡,还待再开口,少年此时似笑非笑,“呐,你打探了这么多,但好像有很多自己的秘密没告诉我呢。”

罗什嗤一声,丢个胡桃仁过去砸在少年脑门上,“小坏蛋!想套我的话,再等二十年去!”

当时她并没想到,某一天真的会把过往告诉这少年。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冬日,不及日暮便早早天黑了,酒馆里生意不晓得怎么回事,也清淡得很并无几个客人。夜禁快到的时分,忽然有人来到了这里。

来者一身包裹在暗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然而正在楼上百无聊赖观望街景的罗什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身份,竟然是他。

“托提卡,”她喃喃着,不觉站起身。

他走了好些日子,两人相处四五月后,托提卡便突然失去了踪迹。罗什知道他来历不寻常,虽然挂念却无从打听下落。这一别便是一年有余,待托提卡解去遮盖,她望着那张面容不由疑惑——真的是他吗?

一载时光过去,托提卡比之前显得更为高挑健朗,面目亦愈发成熟,少年的青涩痕迹早已消褪。然而还有某些不同,深藏在内里,无法肉眼得见。

托提卡额角有道伤疤,大约痊愈了些日子,但能猜想到初时伤口深沉可怕的模样。罗什不免有些震惊,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去,“这么厉害的伤!你遇到什么事了?”

托提卡似乎无动于衷,漠然推开她的手,“我没有死,就这样了。”

他不愿回答,罗什也无籍口继续相问,只得嗟叹一声,收回手去。

托提卡当晚喝了许多酒,漫不经心地和她泛泛说些话,待至夜深已然耗光了五六坛陈年佳酿。罗什知道他并非好酒之人,现在这般滥饮不晓得为了什么。其实也猜得到,那样重的伤,必然经历了好些不开心的事。她这样一想,实在怕他喝得酩酊大醉惹出事来,便又劝又拉,死命将他拽进卧房。

托提卡进屋便扑倒在榻上,罗什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手臂被人扯住,天旋地转中撞在了床榻边,肋骨一阵刺痛。罗什愕然看着行出这等事的人,完全被他此刻的表情所惊骇。

托提卡已坐了起来,面上醉意早已荡然无存,一双眸子亮得可怕,那里头有一簇火焰,熊熊升腾,越烧越旺。他定定注视罗什,却似是透过她望见了另一个人去。

“快两年了……我终于懂了……”

他低沉地诉说着,“我真是愚蠢,竟然还期待你的回应……如何会有?!如何能有!?你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哪里容忍得下……我这种污点!不管是我做的那些事,还是我对你真正的心思……”

罗什张了张口,刚想叫他快清醒,却被托提卡悍然捂住了口唇,话语只变成了细碎的呜呜声。托提卡冷冷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那次快死时,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我……怎么能就此死去?活在这个世上,却连尘埃垃圾都不如,一点痕迹也留不下,甚至以后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包括你!”

他倏然垂下头,极近的距离里逼视着她,“你以往给予我所有,最后全数收回,把我推入这种境地,却连丁点的怜悯都不肯留下,你……我不会让你如愿,总有一天……”

罗什顿时心中一惊,托提卡的声音清楚传入耳中,同时将她猛然拽起:

“我会得到失去的全部,连你……也一样!”

罗什已经预感到将发生什么,当机立断一个耳光劈手抽去,尖利指甲顿时在托提卡脸上拉出一路细细血痕,“你他妈的给老娘滚一边去!”

托提卡却瞬时愣住,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喝骂,更也许是其他的东西使得他如此。抬手摸摸伤口,旋即便盯着沾染的血迹不动,再然后……

他垂下手去,罗什大喘了一口气,她愤怒地盯着不知所措的托提卡,又加上一句:“当什么不好当,当个烂酒鬼!”

罗什旋即试图站起身来。托提卡却只颤抖了一下,反倒紧紧环抱住她。

罗什倏然间怔住了,她分明听见托提卡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上,那是泪水。

耳畔托提卡呢喃般道:“安昭……为什么……”

似乎是谁的名字呢,不大像女孩的,罗什这般想着,听闻到托提卡的哽咽,以及触及他身体细微的震颤。

她想了想,蓦地探出手,抚慰般轻轻摩弄凌乱的发。不过一会儿,托提卡便醉意酣然,轰地栽倒在榻边,罗什又不好叫人,只得亲自把他拖上床,一边嘟囔真他娘重啊,一边解衣脱靴一番折腾,闹得自己出了一身臭汗。

直至第二天晌午托提卡才从醉梦中清醒,罗什入内时,他已穿戴好衣衫,坐在床边凝神瞧着来人。罗什摸摸被撞伤的地方,不由带了怨意一瞥,托提卡却是淡淡地道:“抱歉,昨晚喝多了,伤着你了吗?”

罗什瞪他一眼,抓起枕头摔在他脸上,“以后少对我发酒疯!找你那心上人去!”

托提卡虽不躲,面上不免有些愧色,“我不是……”

罗什皱眉,旋即拉住他,“我没事,倒是你——”

她扳起托提卡的脸,仔细看看凝住流血的伤口,“还疼吗?”

托提卡摇摇头,罗什踢踢床板,示意他别又发愣,“呐,她叫安昭吗?名字怪里怪气地……”

托提卡倏然声音一颤,“你怎么……”

“废话,不先问问自己?”

托提卡神色倏然黯淡,罗什斜斜睨了他,“嗤,哭那么伤心,她移情别恋不要你了?”

托提卡倏然自嘲般笑笑,“不是,算了,别提他了……”

房中光线明亮,托提卡环视室内华丽装饰,许久淡淡道:“这屋子完全不像我当年在的时候了。”

罗什倏然惊觉,托提卡话中之意……

“我七岁以前就长在这里,曾经再也不想回来,谁知过了十余年仍然折返这出生之处。”

罗什惊讶中不乏疑惑,然后瞧见托提卡那双不同汉人的眼眸,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母亲和你一样,是一名龟兹舞娘,她被我生父骗光钱财,所以恨透了我。这所酒肆里渡过的岁月,我丝毫不愿意想起来,却没法忘记。”

罗什能想象出年幼托提卡的生活,被欺骗女子的怨恨必定全数发泄在他之身,“后来你……”

“我流浪了很久,在西域时遇到了他,那四年是我唯有的快乐安定的时光,我甚至想过那样过一辈子虽然烦闷枯燥,但是有他就好。可是,渐渐地,我没法照他的安排生活,也做不到他所要求的模样。我不甘心只当庸碌之辈,我无法克制对加害之人的怨恨,于是到了最后,他把我赶走了……”

“但我想,他必然还是牵挂我的,如我牵挂他一样,可是……”

他猝然将面孔埋入手中,“他接受不了我的心意,甚至是百般厌恶,这么久了,没有一封信,连一句话也……既然如今我的死活对他全是无义之事,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留下我?结果到头来,我还是什么也握不住,因为那是别人所施舍的,在他眼里,大概和丢给一条流浪的野狗丁点饭食没区别。”

罗什半晌开不了口,实在是无从宽慰,良久她问道:“那你何必还挂念?”

托提卡没有说话,罗什叹口气,“你和她毕竟还有转机,我就大不一样了。我喜欢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托提卡刹时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她,罗什苦涩一笑,“我父亲是龟兹商人,做的就是……把那些从小教导得能歌善舞的龟兹女孩贩卖来长安的生意。不过后来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没多久自尽升天去了。家里还有一大群人要养活,我十三岁便出来卖艺谋生,十六岁时结识了我的情人。”

她望望托提卡,笑容里有种对过去的回味。

“他的年纪跟刚结识我时候的你差不多,性子也像。他真心喜欢我,要我重新过上富裕幸福的日子。可他很穷,所以那次有商队要经过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来请护卫时,他觉得自己有点拳脚功夫便去了。我百般劝阻都没用,出发前他还很高兴和我说,回来以后就有本钱做生意,到时候再无需我做抛头露面的营生”

“但回来的只是他的骨殖……”

托提卡低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

罗什垂眼看着被褥上的团簇牡丹纹,“唉,我那时觉得天快塌下来了,不过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说什么都要撑下来。为了这个孩子,我不能和其他舞娘一样,把青春耗费在一时享乐上,到老穷困潦倒……”

托提卡愕然道:“你有孩子了?”

罗什白他一眼,“嫌弃我老吗?”

托提卡不知怎么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只好摇头,罗什在榻前席地而坐,抬头看看他又道:“嗯……我说了这么多,总之意思就是——活着总比死了强,好歹有一线希望,将来出现转机也不准。要是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是空谈。再说了,你这里猜测她心思也没有用,还不如等有机会见了面直接问,懂了没?”

托提卡想想,终归默默点头。

他倏然淡淡道:“没事,我想通了。这么些年不过为了活着而活着,一切都是依附在令旁人满意的举止上,连行的路也不是真心想选的。藤萝缠绕大树枝干生长,终归不是依靠本身力量。以后,我便照着自己心意去活,纵使走得艰难些,也算不枉此生。”

罗什皱皱眉,这些话存在让她担心的东西,“活出个人样当然好,那……她……你又怎么想?”

托提卡垂首半晌,倏然昂首,目光漠然,“没什么,我会让他看见,他纵然否认,但我又是如何好好活着。”

罗什又是皱眉,“你还想得到她吗?”

托提卡微微阖目,不予回应。

罗什首次以认真的表情望着他,“你可得想清楚,究竟真正还喜欢着那个人,还是说其实只不过失去了不甘心而已。喜欢和欲望,有时候看起来很像,但喜欢大抵是为了对方好,欲望则是只想着自己。”

托提卡疑惑道:“你为什么这样讲?”

罗什撩起额发,嗤笑道:“你以后能懂就行,干嘛还问我?”

托提卡沉默一阵,徐徐启口道:“我想回家乡去,他是原因之一,而剩下的……我不甘愿一辈子庸庸碌碌,虽然没人期待我降生,可是我究竟活了下来。现今如果不挣出一番事业,又何必存于世间?虽然没有生在锦衣玉食之家,我便不信,上天留我下来只是当个废物,日后……”

他倏然收声,罗什候了许久不见托提卡动静,便拍拍他肩头,悄然退出卧房。

再见时又过了将近一年,初冬却天气尚暖,罗什领着儿子在后院玩耍,指点他观看各种酿酒器具。遥遥见托提卡步入院内,当即又惊又喜道:“诶!你回来啦,这回去哪里了?”

托提卡笑笑,瞥一眼那十岁左右模样的孩童,又从腰上解下一柄短剑,“拿着吧。”

男孩惴惴看他一眼,母亲在旁温柔笑道:“大哥哥送你的,收下吧。”

男孩接下那柄南诏方有式样的短剑,摸了摸装饰碧玉与金箔的剑鞘,顿时露出开心的表情,托提卡揉揉他脑顶深栗色的发,若有所思道:“他真像你。”

罗什看着儿子,目光柔和,“可别太像啦,不然以后脾气太坏。”

托提卡注视这对母子,蓦地轻轻道:“罗什,你是个好母亲,这孩子很幸运。”

他抬首正色道:“我来向你辞行的。”

罗什不觉惊讶,随即又释然下来,是了,他本是踪迹不定的人,归来总代表另一次离别。

“去哪里?”

“回故乡。”

罗什不觉拍手笑道:“那不是好事么?再说……”

她倏然停了笑,认真看着青年,“你会见到她吗?”

托提卡点头,随后又摇头,平静道:“但愿吧,虽然我很希望。”

罗什捋了捋碎散的鬓发,“我替你践行……”

托提卡摆首,“不必了,我明早动身,今晚还有安排。”

罗什看着他俊朗英气的面容,恍惚中想到的,却是数年前还青涩脸孔。一去经年,他变了,他挂念过的人又是如何呢?

但是,那应该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了。

(完)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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