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鲨鱼

1.

乔水伊是在一个破庙里遇见他的。如果再精准一点描述,应该说是撞见他的。

当时雨大如豆,颗颗狠砸,天际还偶尔劈出几道电芒,已然成了一只落汤鸡的她还是需要避一时,但在树繁冲天,随时被雷击的郊野里,仅一座废弃的破庙看似可容纳她。

于是她以体检要及格的架势冲进破庙里。

就在破庙没有门槛的门槛位置,被横躺在湿泥杂草里的他绊了个完美的狗啃屎表演。

她本想顺势回踹过去,却脚抽筋了一下,只好先上身爬起,回转过来半坐在湿凉的泥草上,抱着一只抽筋的脚,满眼愤恨地瞪过去,便见他面似白蜡,状如婴孩般蜷缩无助,气却近死尸之态。

唯一能让乔水伊确定他还活着的证据,是他惨白的嘴里蠕动出来的“冷”字。乔水伊无奈,看在他随时要死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只怪自己不长眼,还好心脱下粗布外套给他盖上,从渗水的大背包里掏出保温壶,盛了一盖子温水缓缓流灌入他轻颤的嘴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当一整壶温水一滴不剩给了气若游丝的他时,来势汹汹的大雨也渐渐有了消停的趋势。


“不…不要…丢…我,”被冷汗与泥水沾湿的淸峻脸庞似由极致的苍白开始缓缓化成死灰的色调。

他的声音很虚,却透出一种如临深渊和火海般的绝望,恰恰钩住了乔水伊内心尘封的缺口,莫名的疼惜从某一处蔓延开来,她也曾无助渴求不要被丢弃,可还是一人苟且。

她没有多犹豫,当下抛开湿淋淋的大背包,从泥里使劲儿拉出他,咬牙几次后,乔水伊无比庆幸平时做的负重锻炼,积累了一定的臂力,此刻才能背起一个青年男子,踱步而行。

天空的雨珠子还在稀稀疏疏,不知所云地往下掉,灰青色幕布不知所高地挂着,而她深深弯下腰,背着他前行着,不知所远。

2

“ 小乔,你又要留在工作室加班吗?”

“ 嗯。”

“ 那你走时,一定要关好窗户,我刚刚瞧着这鬼天气可能又会下雨了。”

“ 好。”

自从前几天唯一一台上了年纪的空调终于罢工,以示难以承受生命之重后,这一百多平空间里的全体人类第一次意见统一:宁愿忍受楼下牌社时不时传上来的大呼小叫,也不愿被封闭在闷热的空气里。要知道对于这样一群时刻尝试与神索取灵感,进行艺术创作的人,被世俗的噪音干扰是多么罪大恶极,但是又对比起在赚一笔大的,大到足够迁徙之前,就被鬼天气活生生变成焖虾的可能性,只能暂时赦罪。

不知是何原因,楼下比往常安静了不少,也许牌友们也觉得真是鬼天气吧。

七点整,一秒不多,也一秒不少。一阵轻浅的脚步声闯进静寥的空气里,是他。

乔水伊说不出所以然,就算把他昏迷一个礼拜的日子加进去,他和自己满打满算不过才相识一个月,却足以凭借脚步声确认他。

“我今晚煲了黄豆猪蹄汤,还有素炒菠菜,先放下画稿,趁热吃吧,”他进来以后,先是把乔水伊手上的笔和画纸拿到邻桌上,再有条不絮地整理起桌上乱作一团的杂物。一会儿功夫,原本杂乱的办公桌出现了焕然一新的面貌,中间区域还空出来放着他带来的晚餐。

白瓷蛊里的黄豆猪蹄汤上面飘着几缕薄薄的白烟,冒出汤面的猪蹄,肉质晶莹,周围还星星点点地浮着几颗饱满的小黄豆;旁边保温盘里堆着被切碎了的菠菜叶,鲜緑色的油光又搭着几簇白蒜蓉。

正是乔水伊偏爱的两道菜,一时之间,她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被鲜美的饭菜香汹涌四溢,驱散了原来刺鼻的颜料气味,甚是沁人脾胃。

“吃完饭之后是想继续工作还是回家?”他坐在她的对立面,双臂半撑,眉眼浅笑,就这么淡淡地,柔柔地征问着她的意愿。

乔水伊见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准备另一副碗筷和她一起吃,便直接反问他:“你呢?”

“看你。”

“哦,”乔水伊砸吧着嘴里的美味,想了几秒:“ 工作吧。”她虽然和绘画相处了很多年,却仍旧不喜欢颜料的刺鼻味和画笔的铅味,更不愿为了方便而逼迫自己去尝试着习惯和将就。

所以她工作和家极分明。他摸清了此事,当然也不止此事。

他似是早有预料,柔和道:“好,我十点再来接你。”

乔水伊大口嚼着饭菜,多年来的学习负荷,早已练就一副为裹腹的“伶牙俐齿”,而且他细心的把猪蹄的骨头都给剔除去了,乔水伊吃得又快又干净。

“我可以自己回去,”乔水伊差不多填饱了胃,接过他适时递来的纸巾擦擦嘴巴,明眸直直地注视他,“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 好了,十点,我会来的,”他一边收拾着饭盒,一边说着,语气明明很轻柔,却是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到门边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清隽的身影又半转过来对着乔水伊的方向,嘴角依旧挂着一丝浅笑:“水伊,不能再工作超过十点了,等会见。”

那时候,他刚清醒没几天,说自己短暂性失忆,身上又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只有几张湿泥粘着的百元现金,再一次无奈和某种疑惑之下,乔水伊允许他暂时搬到自己的蜗居里住着。有一次由于乔水伊在工作室忙着忘了时间,超过深夜十二点没回家,手机停电也没发觉。

没有在安全的时间段里见到她,他就像是猛然被推入了滚滚的油锅里,难耐焦虑得不成样,直到他以双眼通红,衣衫凌乱的颓然形象突然闯进她的工作室,把正在苦着眉头,打着哈欠画画的乔水伊吓了一大跳,也让她在了然后一展紧拎着的眉头开怀一笑。

他第一次看见她这般肆意地笑出来,沉黑的瞳湖不复往日的水波不兴,两颊透着细腻的淡粉,微微翘起,鼻尖因空气的闷热点缀着几滴汗珠,晶莹剔透。还是这么赏心悦目,他想。

就这样,前一刻还在熊熊燃烧的心火,霎时就被这一簇无与伦比的美丽给彻底浇灭了。来得快,去得更快。

后来,只要乔水伊在工作室加班,他都会准备好晚餐送来,再未让她脱离自己可随时抵达的范围里。

待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后,乔水伊几番尝试调整出最佳的创作状态,却还是渐渐地失了意志力,左手撑着小腮帮子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发愣,右手自发地转着一支旧画笔。

如果纵容一个不反感却一无所知的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放行,该怎么保全自己小心翼翼隐藏的软肋?

虽然乔水伊现在心绪繁乱得就像梵高画里的色彩密码,可惜不能创造出梵高那般伟大的画作。她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经九点半了。

想必时间是这个世上最沉得住气的,永远悄无声息,永远不动声色。

乔水伊不然,她决定提前离开。好似这样就能证明她是依旧的,她的生活以及情绪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尤其是他。

当“我先回家”四个字显示发送成功后,乔水伊已经坐在了公交车里,怔怔地凝视着窗外,夜空飘着细帘,稀疏地布在玻璃窗上,仿佛给流动如水的街景加了一款迷蒙的滤镜。

七年前,乔水伊以完全空白的记忆被告知,是多么幸运,才能在船撞礁失毁后的海里存活下来,又是多么不幸,亲人们才会无踪可寻。起初,只有在每个虚幻的夜梦里,她才敢释放出崩溃的自己,经常嘴里喊着“不要丢下我”惊醒在黑蒙蒙的夜里,之后再怎么努力往回捕捉梦里的镜花水月,也是徒劳。

命运是吝啬无情的,剥夺了她生命里的一整片森林,竟连被森林滋养的花也拔除了。

然后,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认命。她为了延续自己可笑的“幸存”,把自己的世界打造得清清冷冷。这样,剩下的生命里,最大的不幸不过就是失去自己而已。

可是现在,他突如其来的降临和有意无意的表演,短短一个月,拨乱了她维持七年稳定的心率图。

原来命运也是阴晴不定的。既然它请了戏子给她表演,那她便配合地等着结局。

然而,明明已经有了做好一个观众的心理,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情不自禁地入戏。

意难平,心易乱。

3.

他离开她的工作室后,转过几条古旧巷子,进了一家古朴的小店。

“请问是乔先生吗?”店里的服务员见他容貌俊朗,气质清然,且与新老板之前描述过的形象一致,便礼貌地问着。

他微微颔首,轻“嗯”了声。然后服务员恭敬地领着他绕进了最里边的内厢。

“乔二少爷,可算见你面了,藏了三个月够爽的吧,”内厢里一个五官英气但左脸有着一块刀疤的男子,嘴角噙着邪笑,语意调侃。

他小喝了一口服务员沏来的茶后,无视对方调笑,淡漠道:“姜潮,请你帮我转达,如果他们不来打扰,我可以只要姑妈那一部分,其它的即使在遗嘱里,我也可以放弃。”

姜潮听到他这样的话,虽在预料之中,但还是有几分讶异:“不是吧,二少,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这不像你啊,我还等着你的厉害呢,”顿了顿,打量着他不明的神色,继续进言,“再说,现在水伊姐也找到了,那…”

“我只想水伊像现在一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是太便宜他们了,”姜潮一副心有不甘,愤愤不已的模样。

“如果换作大哥,他也会这样选择,他的选择,就是水伊的选择,”他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姜潮也失了原先“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兴致,索性学他气定神闲地品茶,好似自己真的对茶突然来了兴致。

不过姜潮永远是姜潮,受不了死静的气氛,终于来了句憋了很久的话:“所以水伊姐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

假如此时是从前的他,姜潮应该无法毫发无损地走出这个厢房了。但是现在的他只是平平“嗯”了声。姜潮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恹恹抓着刚想起来要关心的事问道:“那你的身体如何了?”

“已经没有大问题了,”他声色不动地小酌着茶。

姜潮狭促着眼,试探道:“那你前段时间怎么失联了一个多月?”

“水伊难撩,我需要专心一点。”

如果不是多年的良好修养,姜潮一口老茶差点喷了出来。对面的人到底变没变,他从未摸透过。有时候,姜潮以为他变了,变得和他大哥一般沉稳,清派,但有时候又以为,他还是从前的他,浪荡,痞气。

这时,他的手机“叮”了两声,看到了乔水伊的短信后,眉眼舒展,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只留给了姜潮短短一句“记得转达”就走了。

姜潮在背后兀自神伤,亏得他因为担心他身体,费劲儿哄他出来见面,已确认这重色轻友的“凶”弟身体是否无恙。

虽然收到乔水伊的“我先回家”的短信,但他依然还是特地绕去工作室确认,之后才回家。

“回家”,是他太久太久没有过的意念。幸好,他匍匐了七年,终究是寻到了她。现在,他只有她,当然也不会让她只有自己。

当乔水伊听到楼道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时,匆匆一口闷下杯子里的水,立马冲进卧室关掉门,背贴门,静静地喘着粗气。真不能算作她一直在注意楼道的响动,只是她的小蜗居隔音效果太差。

过了一会,隔着卧室的门,客厅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他正在沙发上铺着被子。乔水伊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朝着天花板睁着双眼,脑海里浮现着他在医院里昏迷时,嘴里喊着她名字的画面。她肯定过去七年从来没有和他相见相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只能是更远的曾经了。

关于更远的曾经,她现在并不想去找回。

她只是疑惑,他是真的和她一样失去了记忆吗?不是的话又在玩什么把戏?

人类真不应该具有想象的能力,对未知的东西想得越多越深,就越容易沉陷迷潭,忘记乖乖待在一开始给自己设立的保护圈。所以乔水伊想象力迸发,开始决定一探究竟,把原来给自己设定的观众的角色抛得一干二净。

而在客厅沙发上同样久未入眠,同样在思索的他,却毫不知道平日寡不多言,沉静淡然的乔水伊正因为他,大脑高速运转,内心反复绕圈。

4.

隔日清晨,乔水伊吃着他准备的营养早餐,眸光飘忽不定,漫不经心道:“你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嗯,”他嚼着包子,口齿却无比清楚地发出了一个肯定的音。

“哦。”

“放心,我不会让你破产的,”他戏谑地望着她,“过几天就还你钱。”

“哦,那就好。”

他昏迷一个月的医疗费用确实是她付的,她不是烂好人,只是一边告诉自己对于已经一个人生活七年的人来说,失去的记忆并不重要了,又一边忍不住希望这个在昏迷中仿佛魔怔般,反复嗫嚅着她名字的人能够醒来,告诉她一点什么。这样的矛盾,三个月里,时刻揪着乔水伊。

失去的过往要与不要,其实并不影响她生活,但是,人总会存在着一些执念,在做选择的时候,调皮地抓耳挠腮,企图混乱原本清明的心神。

“我在你工作室附近的一家茶室找到了工作,薪资不仅很丰厚,老板还答应提前支付工资,”他语意盎然地宣布这个好消息,像一个渴望得到糖果吃的小孩子。

乔水伊眼皮也没有抬,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轻飘飘一句:“还有食宿费。”

他望着她,眉梢的笑意更深了。


明晃晃的日光倾注,将他英挺的背影越拉越长,直至消失在街口转角。乔水伊站在工作室的窗户旁边,半边脸颊直面温热的光亮,借着窗帘的掩护,直至他背影的消失。

“小乔,刚刚送你来的是你救的那个病帅哥吧,”带着黑框眼镜的陈姐是工作室里最资深的“生活家”,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眼神盯着乔水伊。不过也只有她平时能和乔水伊多唠几句嗑,因为就坐在邻桌,其次是即使乔水伊无趣也能自讨兴致,也就是雅称“多肉植物”,俗称“厚脸皮”。

“嗯。”

“不错嘛,也不枉你辛苦驮着他,捡了他一条命回来,知道以身相许。”

想当初,他们一群外出山林采风的众人,看见素来清淡寡言的乔水伊在离队几小时的功夫里,湿淋淋地背着一个死气沉沉的陌生男人强悍出现,硬是惊呆了所有人,最后众人吓得赶忙将两个齐齐送去医院。

陈姐侧着脑袋扶了扶镜架,继续说道,“哎,我说,皮相不错的随便谈谈可以,但是要玩真的还是要身体硬朗的才行,看他当初那副白得吓人的死人色,还是明白点比较好。”

陈姐倒是一语提醒了乔水伊,她可以再回去他昏迷的医院查一查,总比一直被矛盾压榨心神好。

“陈姐,等组长回来了,请你帮我告个假,就说我有急事。”

陈姐清脆的一个响指,爽快应承:“行,去吧!咱们小乔妹子要把好幸福的关卡,那死鬼不会不应的。”

乔水伊心底默默地翻个白眼,也乏去解释,给了陈姐一个表示感谢的礼节性微笑。

“早已看穿一切”的陈姐不禁感叹:爱情,于万物无敌也。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乔水伊开始懊恼自己的扭拧,只想着当时能够少些麻烦,便无意去了解他的病情,不仅冤大头似的帮一个陌生男子付清了医药费,甚至收留了一个月。

现在琢磨着,怕是再也没有她这么愚钝的人了。先不遑论失忆是真是假,对方来历不清,还是昏迷一个礼拜的病情,而且,还极有可能牵扯到一段自己失去的曾经。

乔水伊有意忽略掉内心的悸动,告诉自己:有时候真的不是因为重要与否,而是明白与否。

抵达医院的时候,得知他的主治医师正在会诊,于是来到休息室静坐等候。


坐在最角落的姜潮在不经意间抬头时,即使只是不经意间,但是那一抹亲切熟悉的身影依旧和那时候一样,总可以轻易让他温暖得不舍离眼,也温暖得一瞬就可以认出是她。

乔水伊之于姜潮,就似太阳之于向日葵。

姜潮用指腹刮了刮左脸早已长满新的血肉的疤痕,它倒是再也不痛不痒了,可是现在这摊事儿却是令他又痛又痒。寻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掏出手机,拨通了见色忘友的“凶”友电话。

“在哪呢你?”

“在你店里打工。”

“别,我可消受不起,过两天就成你的资产了,”说着敛了敛玩世不恭的样子,姜潮故作冷笑了两声,“我在联系不上你的那一个月,昏迷的那一个月,还企图瞒着我的,一个小镇的医院里,碰见了水伊姐。”姜潮还在怨怼这小子再一次病入膏肓了也不告诉自己,所以后半句说出来是既义愤填膺,又幸灾乐祸。

电话那头只匆匆一句“帮我拦住医生”就慌忙挂断了。

姜潮当然要拦住了,不过,拦住的可不是医生。

悠然起身,理了理衣襟,姜潮带着绅士的微笑,坐到乔水伊旁边的位置上,以毫不掩饰的含情脉脉,望着她清丽的侧脸,认真地说:“小姐,我看你似曾相识。”

“你以前真的认识我吗?”

姜潮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他只是想要扮演一个无聊人士搭讪她,借此拖延时间等着“凶”友过来,也做个样子吓吓他。

可是乔水伊隐隐露出期待的眼神,让他有点恍恍惚惚,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场景,那时消失了三年的姨妈突然回来,并且牵着如同精灵般娇俏可人的小女孩,当着一干铁青了脸的老古董宣布,小女孩是她的女儿,等将来躺在病床上的老头子咽下最后一口气,遗产里有一份是这个小女孩的。小女孩确实和姨妈很相似,但不是相貌,而是同样不染烟火的高贵气质,似睡前故事《西游记》里的广寒仙子。

最后小女孩是怎么顺利留在才狼虎豹大行其道的家族里,小姜潮不懂,他比小女孩还要小,应该说是家族里最小的,又是旁支,最常受同辈欺负。可是自从小女孩来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受过欺负。因为小女孩愿意和他玩,站在他身边,没有人敢无视比才狼虎豹更凶狠的姨妈的威慑欺负小女孩。

小姜潮发现,小女孩对生活总是眨着充满期待的眸光,眸光忽闪忽闪,于是他对小女孩说出风流小舅教给他的一句话:“水伊姐,我上辈子就肯定认识你,才会对你似曾相识。”

“先生,对不起,你认错人了。”乔水伊垂下眼眸,再难让旁人看清心神。对方或者只是无聊搭讪,或者是医院里卖黄牛票的,她怎么就乱了阵脚,七年的修城筑墙,难道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一个月就荡为寒烟吗?

果然,刀疤男呆住,没有再理会她,也许觉她无趣,也好。

“68号,姜先生,”护士响亮地呼唤着挂号牌。

“你愿意的话呢,我可以让你先去,”刀疤男两指夹着挂号票,若以一个专业的绘画工作者的角度来解读,此刻刀疤男的眼里带着难以捉摸的复杂色感。

“谢谢。”

姜潮暗自苦笑,独自倚坐在休息室里,眯眼仰头,良久,像一头失了雄风,再无心争彩的昏狮。

5.

也许只有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人才会恍然了悟最深处,最隐晦的心事,因为死亡,意味着一种没有时间概念的禁闭。

乔水伊出了医院大门,仅一眼,就看见了正被太阳光裹着炙烤的他。

与上午的影子不同,正午的是一团黑。可是影子的正身依旧清然绝尘,落落风姿,或许热火的日头当照,乔水伊在这一刻滋滋麻麻的心里,迅疾闪过一抹相似熟悉的身影,却无法真切地捕捉。

是他吗?

他眼底一片焦虑,快要满得溢出来,与刀疤男的色彩不同,倘若现在有一张画纸和一支铅笔,她可以流顺准确地把他描下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

“杨牧,牧羊人的牧。”

“杨牧,我们回家吧。”

“好。”

既然他和过去的她一样,选择忘记,那就忘记吧。


老旧得连墙粉都脱落的工作室里,闷热的空气仍然异常闷热,可是被蒸烤的虾蟹们却不似往常怨声载道,而是笑哄哄一片,惹得楼下的牌友反过来呛他们。

“咳咳,好了好了,大家歇歇气,别搞得像是饿得发昏的疯狗得了一根骨头,瞎啃着嗷嗷乱吠,” 一头“流川枫”发型的组长自己乐饱了后,终于佯装端起“头儿”的架势,然后又笑嘻嘻地对着乔水伊说:“嘿嘿,小乔师妹,这个项目,由你来负责。”

“嗯,我知道了,”一贯的平平淡淡。

可是陈姐淡定不了,别人不知道隐情就算了,她昨晚却是死命磨了“流川枫”老久功夫,才套出风象之所以看上他们这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小工坊,很有可能是因为小乔师妹的原因,因为对方点名道姓非她负责不可。要不是她家“流川枫”不让她张扬出去,怕对乔水伊影响不好,她一早就凑人跟前刨根问底了。

于是心痒痒地终于等到了午休,哪知还没有打破砂锅就被“流川枫”给招走了。

“流川枫”先是撂了一沓项目资料给乔水伊,接着一段“师兄”和“上级”的双重式叮嘱,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既然风象肯相信你,咱们自家人就更不用说了,好好干,前途不负有心人。”


晚霞悄悄地熏红了天空的一块边角料,铺在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上方,给冰冷添了几分媚气。

自从乔水伊上次去过医院以后,有些东西也悄悄的改变了。

比如乔水伊现在正在自家的阳台上作画。以前不管工作负荷多大,她都不会把气味浓厚的颜料搬回家。

杨牧围着乔水伊亲自手绘的水墨画围裙,做好了晚餐,却并没有急着叫乔水伊吃饭。

他不想打断她。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待,观望。

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女孩曾经也不喜欢颜料味,特地将最偏僻的一个房间作为画室,还让学建筑的男孩大兴土木依据风向打通窗户。两人为了建造出令女孩心满意足的画室,在一起花费了很大功夫,最后建成了,女孩却没有希望男孩陪伴作画。

其实男孩很早就知道,他不会是陪着女孩作画的人。因为,在设计建造画室的过程中,女孩别出心裁地为贴合男孩哥哥的习惯,做了很多安排。

现在,女孩依旧痴迷画画,依旧不喜欢颜料味,可是他成为了能够陪着女孩作画的人。

天际的晚霞,越来越浓郁。乔水伊完全沉浸在画里的世界。她入迷的模样沉映在霞色里,也铭刻在杨牧的心眼里。

直到晚霞彻底被暮色替代,杨牧回温了晚餐,才出声提醒乔水伊该填肚子了。

“茶室可以请假吗?”

再比如乔水伊现在会主动和他找话题聊天,会对他微微地笑。

杨牧轻点了点头:“可以,是要去A市吗?”

“你怎么知道?”

“碰到陈姐,提起过,”杨牧敛下眼眸,撇过乔水伊投注的目光。

乔水伊又问:“那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风象?”

“没有,怎么了?”

“哦,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乔水伊又觉得陈姐和组长一个明里一个暗里的话语,也许真的是她敏感想多了。

“A市我熟,交给我来安排,好吗?”

“再好不过了。”

杨牧突然的坦诚又带着小心的期寄,令乔水伊心池一搅。

从一开始“偶然”的碰撞,到后来莫名其妙的同居相处,起初她觉得荒唐又不知所措,甚至有时会因为他似有似无的“表演”而乱了心神。直到医生告诉她,现在坐在她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生命所剩无几了,她就莫名地释然了,或许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还或许有过难以启齿的争吵与误会,才导致他宁愿假装失忆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接近她。

可是,在死亡面前,活着的一切,看起来既苍白又更加生动。她虽然失忆了,但是她没有失去死亡带给她的感受。

所以,不究过去,认真现在,才是最好的状态。

她想,她以前一定很爱他,才会在失忆后依然为他心动。


等夜深了。

杨牧拨通姜潮的电话。

“你想玩什么。”

“二哥,你不应该替水伊姐做决定,更不应该替死去的姨妈和大哥做决定,”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坚定,“你的身体…也不允许你这么做。”

“阿潮,你知道吗?即使我现在和她的距离只有几步路,却还是会发疯似地想念她。”

姜潮默然。他的一往深情,向来无人能及。

“我没有替任何人做决定,我只是在替自己做决定,”杨牧透过窗户,沉沉地望着匍匐的黑夜,“你知道,为什么此刻在水伊旁边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吗?”

杨牧不等姜潮作答,继续低迷说道:“因为我有剥落一层罪恶的皮的决心,而你,你始终割不下那块儿腐肉。”

“你把自己装成大哥的气质,就算水伊姐真喜欢上了你,又如何?你真不必如此。”愤然说完后,姜潮一把掐掉手机,燃上一支烟,欲把满腔苦闷化作一团烟雾:二哥,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那我如你所愿。


乔水伊来到A市后第一件事,就是先联系风象的负责人对接工作,与对方约定隔天会面后,便先来到了杨牧预订的酒店。

酒店对面的街道上,乔水伊扶额无奈问道:“你确定你订的是这一家?没走错?”这家酒店从外观看,少说也是五星级了。

杨牧嘴角微微勾着,拉着行李箱,边带着她穿人行道 ,边回说:“放心,没有错。”

闻言,乔水伊张了张口,还想问工作室和她给的钱哪够,却终究闭了嘴,把疑惑与其它的一起沉没进一片死海中。


前台小姐在微笑着将一张房卡双手恭敬地递给杨牧后,继续甜美微笑,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

“小姐,请问还有房间吗?”乔水伊咬了咬牙,双目瞪着这位一直甜美微笑着,并且一直只盯着杨牧微笑的前台小姐。

杨牧无辜地假咳了一下:“水伊,没钱了。”

好像真的很尴尬。乔水伊把目光又瞪给一脸假无辜的杨牧,直盯得他发慌。

“这位小姐,你男朋友这么好,没钱还愿意给你订一个这么高级的房间,不应该高兴吗?”前台小姐的潜台词其实是:这么个绝色男友,愿意和你一个房间,还假模假样的矜持,真不识趣。

乔水伊的脸色越来越僵,杨牧暗叫不好,赶忙哄着乔水伊上楼进房。

晚上进餐时,乔水伊一直绷着脸蛋,进餐后还是绷着。

于是杨牧索性抓起乔水伊的手,牵着她逛起酒店的后花园。

大手似乎开始有点汗湿,还有点发颤。乔水伊终于绷不住了:“牵个手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刚刚前台那怎么不见你这么紧张尴尬啊,”她把两只相缠的手抬起来,“既然牵了我的手,就要重新做我男朋友!”

夜空里偶尔挂着几颗星星,外镶一弯隐隐约约的小勾月。巨大的黑夜衬着一双胜似星光的眼眸,眸子里倒映着女孩明媚的模样。

杨牧心神荡漾,轻轻俯身,温柔地在她洁白的额上点了一个吻。

他不敢也无法回应,只是与她纤细的小手十指紧扣,隐没在黑夜里,默然地,漫无边际地。

阅读完整连载: 牧羊人在水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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