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何实知安静不语,过一会儿摇头,“先这样随便混着吧,我没想好……”

卢奕岂能猜透他人心思,但实在觉得何实知近日古怪,于是试探问道:“你这样反反复复都多久了?果真遇到麻烦了,好歹早点拿主意。”

何实知垂着脸,似乎思考卢奕言语里的含义,突然他站起来喊道:“哇,这劲头!好大一条!”

竹竿已拉得曲出一道圆弧,何实知生怕断掉,顺势往前跨出半步。哪晓脚下泥土被泡得松散,踩踏重些立刻塌了一大块,他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地在尖叫里跌进水中。河面不宽,水却颇深,卢奕衣衫来不及解除,一头扎了下去拉人。

结果就是两人湿得精透,冷风一吹齐齐打颤,幸亏日头还亮,赶忙脱了晾晒在灌木枝上。然而竹篓和和钓竿一起被冲走,唯一幸事是钓起的鱼没溜掉,此刻用草绳穿了腮,也挂在湿衣旁边。那是一条金红鳞片的鲤鱼,法令本不许百姓偷食,卢奕想放回河里,何实知则咬牙切齿道:“搞得爷爷我这么狼狈,干嘛要便宜了它!”

一天仅此所获,放了就只能咸菜下饭,卢奕便默许了。秋季比不得夏天,看似阳光普照,风里到底透着凉,一吹一哆嗦。为了取暖,两人只好背对背抵坐,屈膝挡住赤裸的胸口,双手也紧紧抱住膝头。

何实知小声道:“喂,你看衣服干了没,别天黑都湿着。”

卢奕郁闷地回道:“湿了还不是将就穿回去……”

隔着没多远骤然有了些细碎响动,卢奕立刻闭口,何实知小心翼翼往外头瞅,一会儿工夫那来人便看得清面目。卢奕记得他,以前镇上的商户,做生意亏本欠债被人打断了腿,轰出了大宅,一家三口在镇子里好心人借给的茅草房里栖身,只靠几块薄田度日。可这人本不是做农活的料,一年到头也种不出什么,帮工亦被嫌弃没法吃苦。后来此人破罐子破摔,在邻里中小偷小摸,落下不少骂名,听说他祖上曾为有名的富裕胡商,不想子孙竟然沦落如此。

男子双目凹陷,面色黑黄,眼角有深深皱褶,两鬓花白枯槁,一点不像三十余岁的壮年。他一瘸一拐地拿着竹条在草里刨划,大约想搜出些野蔬冲击,待走到挂鱼树丛前时,先是一怔,继而眼眸因兴奋而发亮。

双臂倏然一把将鱼和几件的晾晒衣物捞走后,那人拔腿就跑,卢奕与何实知怎有防范,此刻愣在当场。何实知回神后当即想大喝阻止,却被卢奕一把捂住口,等他甩开桎梏,那男人早窜得不知哪里去了。

何实知转身开口就骂,“你有毛病啊?干嘛要挡着我!”

卢奕神色为难,“你忘了……那是鲤鱼啊,被知道是我们……”

何实知哑然,半刻后悻悻道:“算了,一条鱼而已,可衣服怎么办?总不能光着身子回去……”

好歹还有两条下裈与一件外裳没被顺走,待天色暗些,他们才偷偷摸摸地从小道绕回了暂住处。主人问起就答是失足落河,老人不疑有他,拿出旧衣与二人穿戴,又胡乱吃些剩饭便休息。

大清早他们便被饿醒,何实知坐起伸了个懒腰,正想问卢奕早点准备吃什么,不过他倏然顿住一切动作,歪头侧耳半晌,赶紧推推卢奕,“你听,你听,有谁在哭呢?”

卢奕同样听到了院外隐约的哭泣哀嚎,他眯起眼听了听,“好像不远……”

出了前院,外面小街上早已围上一圈民众,连住处的老翁主人也和妻子在人堆外探头探脑,卢奕扯扯老人袖角,“吴伯伯,外面怎么了?”

吴伯回头小声说:“以前跟你说的那家——就是姓朱的那个——出事了。”

朱家男主人正是昨日偷窃衣物与鲤鱼的那人,卢奕虽然秉性良善,但回想那时狼狈光景,不免暗道一句活该。吴伯絮絮叨叨继续道:“昨天跑去不知哪里打的红鲤鱼,舍不得吃挂在厨房里。本来不大不小的事情,可平时他得罪了人,就被看见的乘机报给差役了,估计借他们的手来收拾这家伙。”

何实知掼长脖子往里间瞧,几个差役打扮的人正把昨晚偷鱼的男子按倒,抖开草绳正要捆绑。旁边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拉住其中一名看来是管事模样的,一面哭泣一面哀求,“我夫君没有偷偷打渔……这是捡回来的东西,真的是捡的!”

管事官差没对她撒火,只嬉皮笑脸道:“娘子别替那老小子心疼,这回是实打实拿住证据,不是我不帮你。他平时那些偷鸡摸狗我不管,这回可是违背律令了……”

朱家住处便在吴伯隔壁,从这里望去还有一名差役在屋里翻查,管事继续道:“我看呐除了这个,估计还有不少赃物吧……”

妇人脚旁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跟着她哀哭不断,卢奕虽觉那男人讨嫌,但母子素来安生,如此被牵连未免可怜。他看向何实知,对方一转头,双方正视一晌,均露出几分迟疑来。

是说?还是不说?

面对必然的结果,任何人都会犹豫。然而就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又一个转折发生了。

里头搜查的差役突然疾奔出门,举着手里一个黑呼呼的事物大喊,“他居然藏了这个,头儿你看!”

吴伯老眼昏花,喃喃道:“什么东西啊?何家小哥儿,你眼神好……”

何实知一语不发,卢奕只得垫脚一瞧,霎时间呆住了。

黑黢黢的东西是泥土所捏制的明尊小像,管事一改嬉笑模样,疾言厉色喝道:“好你个家伙,朝廷说了不许拜的邪魔,你居然偷偷供奉……”

周围民众全数倒抽一口气,晓得此回事情闹大,管事叫道:“把这妖人捆好,小心他使什么邪法!”

朱家主人大喊冤枉,捆他的差役骂道:“东西都搜出来了,谁冤枉你!”

妇人嘶哑地叫喊着,“这不是邪魔妖怪,我们听邻村大婶说拜这个菩萨比拜观音灵验,以后家里又可以发达。我们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求求各位,放了我家相公吧!”

她死死抱住一名差役的小腿不松手,地面扑腾上的尘土被泪水冲开,化成一张看似滑稽的花脸。那差役嫌她碍事,几次抽不出腿来,将就手上的棒子往她背心敲打,咚咚连响。

“臭婆娘,快给大爷我放手!”

何实知往前踏出一步,卢奕顿时明白他的用意,当即拉住,悄声道:“实知别这样!”

还好那管事及时喊道:“老九,别打妇道人家。”

差役住了手,那妇人早痛白了一张脸,卢奕本道管事好心,但他蹲下身去,捏着妇人的尖细下巴颌笑嘻嘻打量,目光颇有些猥亵之意。

“朱家娘子啊,你这又何苦,跟这个窝囊废十几年受了多少折腾?白白一身细皮嫩肉都搞得又粗又黑,照我说啊,这会儿正好撒手,别跟姓朱的。你瞧,我去年才死了老婆,你这会儿还剩点嫩气,我都不嫌弃你跟多少人搭上手过,搬来跟了我不是最好……”

他还没说完,旁观的几个闲汉都哄笑起来,谁都晓得朱家男人最爱小偷小摸。万一被失主抓住饱以老拳时,总是他的妻子低声下气求情,为此明里暗里遭占去不少便宜。此时管事如此一说,无非将这等羞耻之事戳开与人看。

妇人面色青白,一丝血色也不存。而那头男子已被拖起,捆人的啐了一口,“好了,老大我们不耽搁,赶紧带回去审问。”

妇人兀自沉默,此时骤然凄厉叫唤道:“不,不要抓我相公。”

她倏然扑了出去,前面被撞的差役唬了一跳,本能往外闪避,妇人冲得急哪里收得住脚步,登时一头撞在后面一块石敢当上。血肉之躯如何经得起与坚硬如铁的岩石碰撞,朱红涂满石面,溅开一地,还有些都喷洒到附近旁观者因惊惧而刷白的面容上。

妇人无声无息地滑到在地,一点动静也没了。

死一般的沉寂里,朱家男人愣愣盯着妻子的尸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可地挣开压住他的两人,嘶叫着捡起一块石头朝管事扑来。

“还我娘子命来!我杀了你们!”

三柄刀同时刺中了他,前胸,后心,腹部,他低头看了看,惨然一笑,头随即软软垂下。

刀刃抽走后,他砰然倒在血泊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孩子蹲在两具尸体间,兀自摇晃着死去的爹娘嚎啕呼喊。

管事的蜡黄脸孔终归有了一丝活气,他扫视四面,故作威压道:“这两口子抗法,我才出手,你们少乱说话。”

旋即他对手下一扬手,数人仓惶地跑出这是非之地。

尸体无法久放,镇上有声望的宗族长老发话后,就有平素以收敛抬棺为业的人拉来两领破草席卷住,瘦马板车拖去附近的乱葬岗。而围观的镇民之后渐渐散去,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只有铺路石板缝隙中残余的一点腥红提醒着一切不是幻觉。

但还有一个人留下,一直待在那里。

卢奕本来退回吴伯家里,但不放心又跑了出来,果然看到何实知仍对着石敢当发呆。

有时沉默比言说更可怕。

“你不进屋吗?”

然而出乎意料地是,何实知居然回过头来,淡淡道:“这就进来。”

(未完待续)

阅读完整连载: 策明若有若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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