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语笑嫣然[ 夜来 ]此时,萧萧的暗雨惊醒了夜来。她披了单薄的外衣站在窗前,没有掌灯,听屋檐的水滴溅在生硬的青石板,就如女子低低的泣诉。她想,两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瓢泼的骤雨吧,将毫无准备的她淋得透湿。她弓着身子尽量避免雨水滴进包袱。那城门外一望无际的原野,只有她,狼狈的站在一棵古榕树下。那是她和即墨约定私奔的日子。她却没有等到他。冷雨冷风像尖刀一样刺着她,掏尽她的血肉和骨髓,从清晨到日暮,即墨始终没有出现。她感到自己如同受了欺骗和抛弃,跌跌撞撞的回到城里。经过隋府的大门外,突然看见那个清瘦的男子幽幽的从台阶上走下来。她心中一凛,张了张嘴,做出轻微的口型,呢喃一声,即墨。男子却只是默然的看了看她。她能够感觉那眼神里始终不变的眷恋和关切,可是,却也仿佛有更深层的东西掩藏着,像一只恶魔试图将可以流露的情感完全掏空。这样的即墨,生生的,让她害怕。这时,她听到旁边聚集的人群纷纷议论,说隋老爷勾结外敌,密谋造反,已被送入了刑部的大牢。她猛吸一口气,所有的愤怒顿时消散,只剩下狠狠的痛惜。再望过去时,即墨已经走远,那背影淡得好像风一吹便要溃散。她轰然泪落。她知道,她和即墨再没有机会了。当明日的辰光乍醒,她便要听从父母的安排,披上嫁衣,成为京中首富萧家的儿媳。她的丈夫是萧湛卢,翩翩公子,青年才俊;她会成为无数女子艳羡的对象;可谁知她真真惦念的,并不是那样的富贵荣华。遗憾仿佛是一颗深深埋藏的种子,春生,夏盛,秋冬季节越是萧瑟,心里的惆怅就越是遮天蔽日。七百个晨昏,鲜活如新。后来也曾听说,隋老爷死后不久,冤案得到洗清,朝廷重新为隋家正名;也曾偶然的与即墨相交在熙来攘往的大街;可是,一切都成了无法回头的定局。她原本就是谨慎顺从的女子,那次私奔,已是她有生以来最大胆的决定。仿佛是那一次就耗光了她全部的勇气。所以,她再不可有那样排山倒海的情绪,她只是默默的,默默的将叛逆过的不安分的自己镇压着,无论何时,何地,遇见即墨,她都以温柔端庄的姿势相应对。好像彼此只是萍水之交。而即墨也变了。变得低沉,深邃,如同总是生活在暗影下,谁也无法亲近他。他常常在祠堂父亲的灵位前孤坐着,回想往昔种种,愁眉深锁,几乎没有了笑容。就在前几日。夜来又遇见了即墨。在喧哗的茶楼外,他迎面而来。她难以自控的眼神总是暗暗的盯紧了他,期待着,哪怕是一个点头微笑的表情,一句寡淡的问候,也能当作千言万语来回味。可是,他脚步虚浮,神色恍惚,竟是没有看见她,像一缕游魂干枯的走过。唉——是所谓,情何以堪。夜来的叹息更重了。这清冷的雨夜,黑暗无边无际,寒衾孤枕,任由回忆侵蚀。屋子里也没有别的人。是她自己选择要住到偏僻的西厢,和她的丈夫保持冷淡疏远。她是萧家的少夫人,可这称呼总是让她觉得别扭。翌日晨起。夜来在花园的水榭里坐着,拨弄着湿漉漉的秋海棠。两名丫鬟从近处的回廊经过,她听见她们说,隋家散了呢。夜来一惊,从凳子上霍地站起来。再听,丫鬟们说,隋家连最后的一点血脉也没留住。隋家的少爷,昨夜猝死。夜来的世界,瞬间坍塌。从前,尽管相见似不见,有情还无情,尽管思念和遗憾都是煎熬,但起码,那个人,还在自己能够感知的某个地方,活生生的存在着。就仿佛是迷途中一盏永远无法靠近的橘色油灯。渺茫,卑微,却也算希望。一种慰藉。可是,那个人死了,形体与灵魂化为灰烬,彻底的消失。就仿佛带走了她的意念,信仰,她感到盲乱,无措。似是绝望。她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紧紧的抵着房门,将外间一切的声音都隔离,然后,缓缓的蹲下去,抱膝呆坐。两年前在榕树下的枯等,也没有换来如此崩溃的瘫软。两年时间所积聚的,那些曾隐忍着吞咽的伤痛与委屈,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即墨。即墨。她满脑子都是这个绝望的词汇,不断的做出口型,没有声音。直到天黑,她也没有走出房间,就那么坐着,看着光线彻底泯灭。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刮起一阵风,将萧瑟的秋意卷起又抛下。她忽然听到一个低沉诡异的声音:是你在呼唤我么?她感到浑身发凉,抬起头,在微弱的暗光里她看到自己的面前站着一名穿黑色长袍戴面具的人。那面具苍白阴森,犹如鬼魅。她吓得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含糊的喘着粗气,道,你是谁?梦魇。关于梦魇的传说,在民间,早已不是秘密。传说,当一个人遭遇极大的不幸,情感跌至深谷,其意念强烈到产生了歇斯底里的绝望,他的身边,就会出现梦魇。仿佛是一股剧烈的牵引力,将这半人半魔,又或者是半神半仙的东西,拽到自己面前。有人相信。有人怀疑。夜来原本属于后者。可是,此时,摆在面前的清楚事实让她不得不相信,她的悲伤绝望,的确为她招来了这传说中的梦魇。而梦魇就仿佛是一个用异装来掩饰自己本来面目的普通男子。有着瘦削的肩,浑身散发着忧伤低沉的气息。夜来逐渐镇定下来,站起身,问,你是否与传说中一样,可与我签定协议,达成我任何的心愿?是的。梦魇点头。传说只要看见梦魇的人,愿意拿自己所拥有的某件内在或外在的无形之物与其做交换,就可以实现无论合理还是荒唐的愿望。就比如他们说当今的帝王能登大宝,正是和梦魇履行了交易,而他所支付的报酬,便是他曾经悲天悯人的温柔。以纯善的美好品格,换取至高的皇位。帝王因而变得多疑,暴躁,野心勃勃。这是让老百姓都惋惜的一件事情。而夜来呢?她要以什么做交换呢?她想,她有那么多的可失去,用来换一件不可失去的,怎么也值得。她说,财富,地位,名誉,快乐,健康,等等等等,你想要带走任何一件都可以,我只要隋即墨死而复生。梦魇似是为这女子的痴情震慑了,僵硬的站着。面具遮盖了他的表情。良久,他道,不可以。我不会和你做这场交易。为什么?夜来感到仅有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刚刚止住的泪,又滚滚的滑落下来。可是梦魇不给她解释,只是冷漠的转过身,挥动长袍,倏地消失在黑暗的角落。万籁俱寂。只剩下,心碎的声音。[ 湛卢 ]就是在那一夜,萧湛卢永远不会忘记,他原本是心中挂念夜来,便想要看她,谁知在房门外却听见她不知道和谁的对话——财富,地位,名誉,快乐,健康,等等等等,你想要带走任何一件都可以,我只要隋即墨死而复生——顿时,萧湛卢幡然痛悟。已经两年了。他虽也是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素未谋面的妻子,但是,却在挑开喜帕的那一刻,深深的爱上了她。犹如一见钟情。从前,他只道她尚未习惯生活的变化,又或许还有一些古怪孤僻的性格因素,所以,他纵然也无奈,懊恼,却不会动怒。一切都由着她。将她当作神明。甚至远观不近看,也心甘命抵。他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会感动她,使她愿意接受自己这个丈夫,两年来他为此做出了许多的努力,也有过沮丧灰心,但总归不至于悲愤绝望。直到此刻。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在这场婚姻里,还有第三者的存在。甚至,是一个已经死去,他再也无法与其较量的第三者。他拂袖而去。钻入潮湿的酒窖,抱着一坛陈年的女儿红,瘫坐着,汩汩的喝了起来。喝得酩酊大醉。后来,就在那个寂静的深夜里,从暗处传来了低沉诡异的声音:是你在呼唤我么?他诡异的笑了。他踉跄着站起来,哭哭笑笑的,嗫嚅着说,是的,梦魇,我一直都相信那个传说,呵,你真的来了。跟夜来不同,萧湛卢是梦魇传说的信徒。他尽量故意的使自己的情绪变激烈,激烈的焦灼狂躁以及绝望——他想要唤来梦魇。最后真的做到了。他对梦魇说,我想要用一半的财富,来换取我渴求的爱情。梦魇没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思考。他有点急,将心一横,道,全部,我用全部的财富做这场交易。梦魇摇了摇头,道,主宰者的意思,是你必须用你的健康来交换。主宰者?萧湛卢有些颤栗,看着只有黑色轮廓的梦魇。是的。梦魇道,不曾真正订立过契约的人,都以为,交换的条件是可以商讨的。但其实,冥冥中已经为你安排了应有的归属。作为梦魇,我会接收到主宰者以特定方式传达的讯号。我只能执行。主宰者需要从你身上带走什么,你若不同意,这交易便告吹。说罢,万籁俱寂。萧湛卢愕然的站着,站得两腿发软,他问,失去健康,是否意味着死亡?梦魇道,不会,你的寿命,应该是多少,一天也不会少。你只会变得病态萎靡,像俗语说的,活在药罐子里。至于这程度的轻重,我亦无法预知,便全看你的造化了。刚说完,几个松垮的酒坛塌落了,碎裂的瓦片和醇香的美酒撒了满地。最后,萧湛卢还是对梦魇说了那句话,好,我答应你。他们的契约便正式签定。像这样以健康换爱情,感觉是一种奋不顾身的伟大。而那一夜的西厢,立刻便换了旧模样。再没有阴霾笼罩着,无论黑暗多深邃,也仿佛铺满潋滟晴光。夜来再不是从前的夜来了。当她看见萧湛卢踏月色而来,她欢欣雀跃的迎向他。在几个时辰以前的崩溃绝望荡然无存。那种殷勤,让萧湛卢恍如活在梦里,有点受宠若惊。他试探着问她,你不为隋即墨的死而伤心了?夜来一听,眨了眨眼,道,隋即墨?哦,是了,晨起听说他患病猝死了,确是可惜得很。那清淡的神态,仿佛论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甚至萍水相逢的过路人。这让萧湛卢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相信梦魇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是真的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爱情,他有点贪婪,还有点懊悔,心想,早知道可以这样轻易,就不必白白的浪费了两年光阴。他便轻佻的笑起来。芙蓉帐内,良宵苦短。风月无边。此后,萧湛卢从幕后跃居台前,在夜来的世界里,突然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如同新婚燕尔,恩爱非常。晴时。游览湖光山色,或流连繁华市集。雨时。即便隔窗听雨,或相偎静坐,都觉得内心富足,无限的愉悦安定。这样惬意的生活,萧湛卢过得神采飞扬,而夜来亦是犹如干涸在茫茫沙漠冷不防撞进丰庶的绿洲,她无端端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此前的种种,她似乎记得,却又十分模糊,她问萧湛卢,何以感觉似是久病初愈,会不会,眼前的一切是虚幻而非真实?这时候,萧湛卢就会感到些许惭愧,因为这毕竟是交易的结果,就好像她的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是他强行购买的。他只能尽量的用他所能付出的一切,来填补这份愧疚。他说道,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伤害到你我之间的感情。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笃定而温柔。说完,却转过头,轻微的咳嗽了几声。他没有想到支付报酬的日子来得这样快。那几声咳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从轻微变成严重,再到半年后,已是剧烈恶化了。他看了许多大夫,吃了各种名贵的药,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不曾有彻底的好转。只不过,有夜来陪伴在身边,煎药,端药,喂药,再是苦口难喝,他竟觉得甜如蜜糖。他依然坚信自己的余生还有数十年漫长的光景,可以和夜来厮守直到老死。有一日,萧湛卢精神颇为爽利,下了床,独自在后花园里转悠了一阵。经过水榭时,他看到夜来摆了几案,供着香烛生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他仔细的听,原来是她为了他的病在乞求神灵的庇佑。她说着说着忽而嘤嘤的哭了起来。旁边的小丫鬟赶忙扶住了她,道,少夫人,您不能总是这样,少爷若是知道了,那得多心疼啊,您这些日子实在憔悴了不少。顿时,萧湛卢的心果然疼了。他以为自己以健康换爱情,实属痴心伟大,他享受沉醉,沾沾自喜,谁知,却忽略了这一切会如何牵连夜来。他忽略了,在他忍受疾病疼痛的时候,那些关心深爱他的人,是如何跟着他一起,倍受煎熬。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又过了些时日。当冬雪覆盖了青灰的屋顶,萧湛卢几乎已经无法下床了。前来看病的大夫,统统都是一样的诊断结果,都说,湛卢少爷不会有性命之危,但是,这病却奇怪得很,怕是难以治愈了。那会儿,萧湛卢不得不正视,出卖健康,原来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度过。纵然他还有三十四十五十年的时间可以活,但余生漫漫,就这样躺着,生存的意义又在何处?他感到悔恨,茫然,狂躁,心灰,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他动弹不得的身体里。他的眼角溢出泪水来。霎时间,他便想到,再次用凄楚绝望的情绪来召唤梦魇——这是第二次——他依然做到了。可是,梦魇却告诉他,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订立契约的机会。梦魇麻木的摇头,毫无恻隐。迅速的消失就好像他并没有出现过一样。夜来看着萧湛卢的面颊从饱满到枯瘦,最后就好像只在骨架上蒙了一层皮;正值鼎盛年华的容颜,变得苍白衰老;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已是茫然空洞;她感到难受,常常痛哭流涕,偶尔会在某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感觉自己似乎经历过类似的厄运,虽然已经毫无印象,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悲伤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她。她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在心底记起了那个诡异的名字。梦魇。很巧的是,梦魇也听见了她的呼唤。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并没有如上回那样惊恐,而是愕然,狐疑,因为有了萧湛卢的交易之后,她便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印象不深刻了,她基本上忘记了她上一次跟梦魇见面的情形,她只是目瞪口呆的盯着从黑暗里逐渐现出轮廓的神秘影象,吃吃的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但梦魇却没有承接这类好似叙旧的话题,而是直截了当的开了口,你想要与我签定契约?是的。她道,我的丈夫患了离奇的怪病,我想要他恢复健康。梦魇稍稍停顿,然后点头,可以。那,我需要用什么来交换?她茫然的问。不必。梦魇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不必两个字铿锵的从齿缝间跌出来,却似乎比长篇大论更使人惊栗。他接着说道,你是第一百个与我达成交易的人,你需要付出的,是你自己。[ 即墨 ]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梦魇是妖孽,魔障。他们猜想在那黑色的斗篷和古怪面具的掩盖下,藏着的必定是狰狞邪恶的原形。譬如一条蛇,一头熊,甚至,一团黑烟。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时间回到三年前。私奔的当天,那场瓢泼大雨撞落了屋檐几块瓦片。哗啦一声响。即墨感到眼皮沉沉的跳了几下。心头升起莫名的焦虑。他正拿着包袱,准备偷偷的从后院溜走,突然,前厅那边传来一阵吵闹。丫鬟慌张的跑过来喊他,老爷出事了。就是那样一场变故,切断了即墨和夜来之间最后的机会。短短数十天,他为了父亲的冤案四处奔走,与心爱的女子变做陌路人,再然后,牢狱中传来父亲的死讯,说是被不知来历的毒酒鸩杀,当然,呈报到当今天子的面前,就变成了畏罪自杀。隋家就此没落。厄运鳞次栉比的缠绕着他。在他崩溃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也遇见了梦魇。那个时候的梦魇,个子小小,声音纤细,仿佛是垂髫的幼童。他说,他要陷害父亲的奸人受到最残酷的惩罚,同时,他也问梦魇,我需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梦魇说,不必。就好像夜来听见过的那种斩钉截铁的阴森。梦魇说,你是第一百个与我达成交易的人,你需要付出的,是你自己。当你的愿望得到实现以后,你便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的梦魇,然后,像我这样,不断的寻找签定协议的对象,遵循着主宰者冥冥中授予你的指示。直到你也遇见第一百个人。即墨听得目瞪口呆。那时候剧烈的悲痛与仇恨蒙蔽了他,若是能以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他所遭遇的这一切,他可以不吝惜任何,乃至他的生命。反正,他想,他已没有什么可眷恋。况且,梦魇说,能成为第一百个人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不需要用自己的任何一部分做交换,他只需要承接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神秘力量,变做半人半魔的特殊商贾,漂移在人间,当完成第一百桩生意,他还可以回复本来面貌,重新开始平凡人的生活,所以,他牺牲的,也不过就是一段小小的光阴而已。最终,他同意了。看着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灰暗的门楣重新光耀,他渐渐的感到疲乏,恍惚,好像随时都会消亡。他最后一次见到旧的梦魇,是在他死亡的前夕。说是死亡,但也许可以称做另一种形式的新生。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只是换了存在的方式,拥有了奇怪的力量,开始穿斗篷,戴面具。他还得到一本教他如何做一名梦魇的手册,在手册里,他能够看到五百年来每一个与梦魇有过交易的人,以及全部交易的详情。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只是他没有想到,当他成为梦魇之后,第一个企图召唤他并与他签定契约的人,会是夜来。那样漆黑的深夜,漩涡般吞噬人的房间,凄怆的无助的眼泪和哀求,他却只能拒绝。任何的别的愿望,他或可答应,惟独是这个,他没有办法。他黯然的离开。一步一步,都是沉痛。他回到家——如果那个潮湿隐蔽的山洞可以算做家的话——摘下面具,低头去看盛着清水的面盆,那里没有任何影象。他感到害怕。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这半人半魔的身份。甚至害怕长此以往他会连自己的模样都忘记了。迟些时候,萧湛卢也试图呼唤他。他听了他的愿望,感到愤怒,恨不能痛斥对方的手段卑劣。但是,转念想,自己已经辜负了夜来,如果能使她忘记悲痛,开始新的生活,倒未尝不是好事。只不过惟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主宰者的暗示——倘若要完成这契约,萧湛卢必须支付的,便是他的健康,而非其他。他们都曾犹豫。都曾抱有侥幸的心理。可惜,他们都错了。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讽刺。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了几百年来梦魇的交替流传。这分明是邪是恶,却又偏偏能警示——人性不可贪。当然,只有经历过的才知道。而后悔已晚。所谓情深爱炽,牵连的,往往都是飞蛾与烛火的双方。当夜来跪在面前,请求以自己来交换丈夫的健康的时候,即墨便想起曾经,在他的死讯传开之后,她也是这样,声声哭诉着,乞求梦魇给予他再一次的生命。他的眼眸潮湿了。他彻底的彷徨起来,觉得这一切的局面仿佛都是由他造成。他问自己,是否大错特错了。可是谁又能给他答案。他应允了这场交易。只希望,这一次,便是残局的终结。随后。一夜绿荷霜剪破。萧湛卢的病果真奇迹般的有了好转。枯陷的面颊逐渐饱满,面色红润了,干瘪的嘴唇丰盈起来,瘫软的四肢也有了力气,慢慢的,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夜来愈加频繁的陪着他,哪怕是少许的时间也不肯漏掉。重阳节后,是夜来的生日。萧湛卢包了整间酒楼,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一心想着要给夜来一个惊喜。可是,就在那一天,重门深锁的庭院,正当茂盛的菊花谢了。夜来趴在水榭的阑干上。簌簌的花瓣落了一身。丫鬟找到她的时候,轻轻一推,她便像从枝头陨落的花朵,生硬的砸在地上,溅起细长的金黄色花瓣雨。就在那一天,即墨摘下面具,清澈的湖水里出现了他的倒影。他明白,他做为梦魇的生活结束了。他的斗篷和面具在落地的一刹那像烟雾般飘走了。他僵硬的站在微凉的晚风里。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夜来消瘦的背影,她身穿黑色的斗篷,那样疲倦,那样寂寞。[ 来时路,去荒芜 ]那以后,夜来成为新的梦魇。她得到了面具、斗篷,以及袖珍的名册。名册上有她熟悉的人,隋即墨,萧湛卢——她恍然大悟。所有褪色的记忆都被唤醒。她终于明白了第一次见到梦魇的时候,他拒绝那场交易的身不由己;也明白了,为何在爱上萧湛卢之后,总有莫名的忐忑飘渺,好像是隐藏在完整的身体里,还有缺失的一块;她可以想见即墨是如何独自承受这一切,也可以原谅萧湛卢的自私与奋不顾身;这些真相,并不丑陋,只是,太复杂,她感到仓皇错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她曾以为无论光阴如何将她消磨,只要脱离梦魇的身份,她便要不顾一切的再回到萧湛卢的身边,而这时,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这样的愿望成了惟一的清晰——愿望已经熄灭——那样赴汤蹈火的感觉,再也寻不回来。黑夜里,寒风雾气的飘渺,总会传来世人的悲哀痛哭,或者绝望的祈祷。那些不同音色不同语气的呼唤,都会钻进夜来的耳朵里。然后,她便从中发现了萧湛卢,颓废的,或者熏醉的,歇斯底里的,念念叨叨全是她的名字。她无奈叹息,偷偷的去看他。他已变得萎靡憔悴。难得恢复了健康,却也再没有从前的容光焕发。最后的一次,她转身欲离开的时候,风恰好晃动了树枝,他竟发现藏身在暗影中的窥视者。他异常激动的呼喊起来,夜来,是你么,是你么?并且像是极度疯狂的朝着她奔扑过来。她慌忙逃窜。只听得,哗啦一声,有树枝撕破了黑色的斗篷。细长布条,便挂在那里,飘啊飘。荏苒春夏。夜来用了比即墨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这一百份契约。直到恶劣的天气变化,让护城河的水有史以来第一次结冰。一切的一切,是缘是孽,终归到了尽头。她重又换上明亮婉约的衣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然后,牵着一匹瘦小的马儿,款款的向城门而去。没有人认出她。在京城百姓的记忆里,首富萧家的少夫人,早已经在两年前病逝。一路上,有热闹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的经过,听人说,是萧家少爷续弦,新娘出身高贵,端庄秀丽,跟新郎是极为匹配的一对。她只当闲话听着,对于此,内心已没有任何的波澜。因为她知道,她的漫漫余生,天涯海角,将只为了寻找另一段错失的情缘,那个人,无论在浩瀚的大漠,还是烟雨蒙蒙的江南,她都愿踏破铁鞋,不遗余力的将其寻找。他们已分别得太久太久。这时候,有灰袍的僧侣迎面走过来,在拥挤的人群里,不留神踩了她的脚。僧侣连忙低头道歉,阿弥陀佛,请施主见谅。没关系。她轻轻一笑。牵着马儿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却恍惚又觉得是哪里不对了,然后转回头,再寻觅,已经不见了刚才独行的僧侣。她兀自摇了摇头,心道,我真是糊涂,刚才的那个人,声音沙哑,老态龙钟,怎会是他呢?随后,热闹的喜乐又吹了起来。长街上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祥和高亢的气氛之中。只有躲在角落里一名灰袍的僧侣,濡湿的眼眶,似欲退难退的潮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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