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剑轻尘

原创作者:飞魔幻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我坐在装饰华美的马车上,步着不久前载着郑旦的车马离开的轨迹,渐行渐远,远离苎萝村,远离越国。这日天阴,不时耳起的风已满含萧瑟秋意,我着朱锦罗裙的身影忽然显得有点凄凉。东施觉得我是幸运的,却不知我幸运到被选中,连情感也被人利用。我爱的男子,此刻正策马行在我的车撵旁,为了自己的理想,以伪岸虚荣的理由把我当作一件礼物,护送去别人的怀里。在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下,我的美丽同我的憔悴一样咄咄逼人。 一、前尘旧欢 车辚辚,马嘶嘶,落花和泥辗作尘。一路行来,离吴国已经很近了,他如今是吴国的士大夫,行在队伍的最前列,那背影,坚如磐石,静如山峦。 我的心口一直隐隐作痛,就像他在会稽援战受伤,我的心痛病就突然发作一样。只是这次,他伤在心里。 不舍却仍要愚忠。范郎,我在心里唤你。若,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江山美人,两不相侵。 许多东西,过则不祥。这可以用来说我的美,也可以用来说我十五岁那年的春光正盛。 烟蒙翠浓,我如往常一样地在溪边浣纱,并不希冀着春草与春辉的邂逅。但是当我将浣好的纱晾在撑在溪边的竹竿上,风拂过,纱帘轻摆中,我看见对面山崖上拔剑而舞的人影,间或几声长吟,“笑我疯颠,笑我痴狂,对酒当歌,剑指四方。生死两茫茫,士为知己,一腔热血战沙场。”那份浩然之气,令近者悦之,远者怀之。他是辞官后的范蠡来到了苎萝村。于是,陷入爱情。有哪一个人,不会以为,爱着的时侯,自己手中的这点爱,是女娲补天时漏下的精华。 有哪一个人,不会以为,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自己渡过浩浩余生。 可惜,我们看不到结果,不知道手指上的那根线说断就断了。 不久,吴越再度开战,夫椒失陷的消息传来,范蠡决意去援战,理由很简单——士为知己,知遇之恩。他与我期三年,我没有等三年,数月之后,他就回来了。 削瘦了,憔悴了,也寡言了。 他终日舞剑,饮酒,从天方破晓至夕阳西下。点点残霞流动在他身上,弥散出血样的哀伤。 一个夜晚,他终于坦言,他这次回来,是同文种大夫和吴国太宰伯嚭,准备进献事宜的。 “夷光,你与郑旦都在征召之列。”最后,他说。战争,总是让人不安及绝望。二、吴宫明月 马车在吴宫门前停下来,一位华衣丽人款款迎来,却是郑旦。她穿着绫罗织锦,着了精致的妆容,妩媚妖娆了许多。 随行的军士连同范蠡见到她,都俯下身行礼,口中呼道,“参见郑旦娘娘。”郑旦对范蠡亦一颔首,“范大夫不必多礼,郑旦能有今日,全仗范大夫提点。”随后,她如往日那般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妹妹。你可来了,这下好了,咱们姐妹又一处作伴了。”我淡淡地笑,“看来姐姐在这里过得很好。”郑旦点点头,又道,“妹妹身体不好,不要站在这吹风了,我先带你去寝宫休息,等侯传召。” 经过范蠡身边的时侯,我刻意多做了停顿,感受到他波澜不惊下的心潮暗涌,然,千言万语,及出口,只做两字,“保重。”寝宫是我意料中的富丽精致,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里里外都挂着越国的纱帘。“我跟大王讲我们以前的生活,他就命人在我们的寝宫内挂上越国纱帘,说是以慰思乡之情。”听着郑旦的话,我陡然有一种恍惚,仿佛自己还是那苎萝村溪边浣纱的少女,辛劳而单纯,纱帘拂动中还可以望见那青衫疏狂的男子。“妹妹,你怎么了?”我回过神来,盈盈一叹,“我想起从前,那时我们都自由自在。”“姐姐,我现在很羡慕东施,虽然,以前大家都取笑她,但到头来,反倒是她,可以老死故乡,只为一些平实而琐碎的小事劳心,生活平静。”“你羡慕那丑丫头干嘛?”郑旦颇有些不屑,“她可没有这样的福份。妹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辛苦浣纱,吃穿用度也是咱们从前根本不敢想的。”说话间,有内侍传诏,“有请西施姑娘,郑旦娘娘。”郑旦便携了我的手,“走吧。”行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在我耳旁叮瞩道,“大王虽然对我们很好,那个伍子胥,你却要小心。他总在大王面前说越女的坏话。”夫差坐于正殿,是位极高瘦的男子,剑眉星目,肤色略深,气质刚健粗犷,令人一望而生敬畏之心。我缓缓行礼,“民女西施参见大王。” 夫差略一抬手,“免礼。” 顿了顿,他复又说道,“你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 语气里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顺从地抬首,从容迎上他的目光,同时,感受到另一道极为犀利的目光。我用眼角余光扫去,那是一位身穿戎装的银发老者,我知道这就是郑旦口中的伍子胥了。 “哈哈哈……”夫差满意地笑,“好,好,越国果然地灵人杰,如此佳人,郑旦,你们姐妹可谓越国双生花了。” “传寡人口谕,今晚给勾践赐酒加菜。”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恭贺大王又得佳人。” 只有伍子胥一声断喝,“大王,此女不可纳!” 殿内霎时寂静下来,夫差被扫了兴致,也有些不悦。“古有妲己,喜媚,已是前车之鉴。何况越国大肆进献美女珍宝,足见其野心。大王,还想重蹈覆辙吗?”伍子胥咄咄逼人。 夫差的脸色变了三变,勉力开口,“伍相国,你是三朝元老,又是太子的相父,寡人一向对你敬重有加。寡人不过纳几个妃嫔,你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寡人已经下令越国将用做制造兵器的青铜上缴。他勾践就算再奸滑,仅凭几个女人,想葬送我吴国江山,也太小看寡人了。” “伍相国,寡人也答应你,绝不会纵情声色,荒淫无度。此事就此作罢。”夫差说着,起身欲走。“大王且慢,既是如此,老臣有事要奏,”伍子胥不依不饶,“老臣年事渐高,近来身体长感不适,请容老臣告个长假。” 说罢,抱拳行了一礼,径自走了。 夫差是数日之后才来我的寝宫的,他说,“不能亵渎了佳人,特意选了良辰吉日,这才过来。” 他穿着随便的衣服,不同于大殿上的威严,烛火的映衬下,刚毅的面庞也有几分柔情。他就在飘逸的薄纱中,向我伸出手来,“寡人,可不可以叫你夷光?”夷光?只有范蠡才这样叫我的。我犹疑着,犹疑着,伸出手去。他牵我深入幕帏,最后在床沿坐下,一朵烛花蓦地绽开,我如梦惊醒般站起。旋即明白到自己的身份——这是我必须要打叠精神谄媚周旋的男人。 在夫差惊诧的目光里,我嫣然一笑,极缓慢极轻柔地除去了自己的外衣,又跪下来,为他宽衣除靴。在触及染有他体温的白绢内衣时,我的手与他的心一起微微地颤。他伸臂将我揽上衾枕,顺手一挥,芙蓉帐飘然合上。范蠡,少伯,范郎,他是我的何夕,不是我的今夕。 三、鼙鼓惊梦 郑旦来看我,问我住得可还习惯,又道,“这几日,宫里几位娘娘约我喝茶闲话,倒没有时间陪妹妹了,你可不要介意啊。” “姐姐人缘好,西施又怎会怪姐姐呢?” 郑旦却冷笑,“什么人缘好,在后宫,有人奉承你,就代表有人想利用你;有人对你好,就是有人想害你。” “妹妹,”郑旦话锋一转,“大王对你倒真是偏爱呢。前日,我在回廊上遇见一个小丫头,端的托盘里,放着陈国新进献的珍保。我看那对夜明珠好玩,寻思着拿来看看,那小呀头却说,'大王吩咐过,让西施娘娘先将喜欢的留下。”这话里有明显的醋意,我忙陪笑道,“丫头不懂事,姐姐不要多心,是有人给我送了一对夜明珠来,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姐姐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再说吧,”郑旦理了理衣角,起身,“想来妹妹这几日也呆得烦闷了,不如我陪妹妹到花园走走。” 姹紫嫣红的盛夏已尽,只有欲放的秋菊点缀着萧条。 我和郑旦倚在菏花池边的栏杆上休息。 郑旦看着那一池已经调败的残花,说道,“众生似莲花,无论拔节而出的,还是沉沦莲池底的,都一样奋力挣扎,心有不甘。” 我内心空灵,眼里泛起一层清雾,“我只想嫁一个普通男人,没有利用,没有机心,了却家国,只是吴山越水间一对人间夫妻,安稳到老。” “你又想范蠡了?”郑旦望着我的眼神忽然有些怜悯,“你和范蠡不过是一见钟情,了不起数夕欢娱,一个范蠡,当真那么不可替代么?” “我……” “你想说,你们那些誓言吧?誓,言,虽都带着口字,却终究是有口无心。” 我没有说话,我真的不确定,强大的时间面前,谁会不会有一点移动。 入夜,我为夫差宽衣时,他突然问我,“夷光,寡人怎么觉得你总是心事重重?” 我莞尔,偎进他怀里,“哪有,臣妾看,是大王有心事才对。” 本是我一时搪塞的话,没想到夫差重重叹了口气,抚着我的青丝道,“为了寡人纳你这件事,伍相国称病多日不上朝,把寡人派去的太医也赶了回来。还是伯嚭前去游说,他总算肯来上朝了,却始终耿耿于怀。”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伍子胥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许是那丝丝银发让我想到了家乡的爹娘。 “夷光,你在想什么?” 听见夫差唤我,我收回了遐思,道,“臣妾在想最近可有什么节日庆典,大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便求于臣子,却可以借着庆典宴饮与伍相国把酒言和。” 夫差闻言大喜,“这个主意甚好,再过几日,就是伍相国的生辰,就借替他祝寿的机会吧。” 到伍子胥生辰这日,我备了一份寿礼,早早与太子友在殿前台阶下等候。 太子友是夫差的君夫人妹姒所生。同夫差一样的剑眉星目,却有别于夫差的坚毅,更为白皙俊秀。像温山软水,杏花春雨浸泡出的,却也是长于骑射,精于武艺。 “西施娘娘,相父平日里待我就是威严有加。这次,你这么有心,相父或许会高兴的。”听郑旦说,妹姒善妒,以前就害死过好几个得宠的妃子。现今又常在夫差面前诋毁我。不曾想,他的儿子待我却这样斯文有礼。我还未答话,伍子胥已经衣着盛装,满面喜色地到了。太子友忙迎上去,拜道,“相父。” 伍子胥扶起太子友,“你父亲已经好几年没有给我祝过寿了,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侯,也与你一样听话。现在,已经快把我这把老骨头忘了。”老相国说着,眼里竟泛起了泪花。铁血的相国难得流露的温情,令我也有些动容。我走上去,呈上寿礼,“伍相国,这是西施的心意,愿相国老当益壮。也希望相国今后能不与西施为难。”伍子胥接过寿礼,冷漠地道,“礼下于人,一个求字就显出了主副之分。妖物就是妖物,岂能留之。”“相父,这次父王为你祝寿,也是西施娘娘的意思。”太子友从旁劝解。伍子胥不再答话,看了我一眼,径直入殿去了。席间,夫差要我献舞祝兴,我忐忑着跳完一曲,伍子胥说了一句“亡国祸水”,便将一支飞镖向我仍来。我还来不及闭眼,飞镖已带着“嗖嗖”的风声,击落了我头上的珠花。夫差怒极,伍子胥仍言词凿凿,一场宴饮,不欢而散。 我受了惊吓,心口开始做痛。我用手轻轻按住,叫侍女扶我去寝宫,只行了数步,便觉心痛难当,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侯,夫差在榻旁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郑旦也在。 见我醒了,郑旦松了一口气,对夫差说道,“那个伍子胥,也太放肆了,大王一定要教训他为妹妹出气。”我忙道,“大王就不要为难伍相国了。” 夫差笑了,“你们一言一语,要寡人听谁的呢?”我虚弱地一笑,“伍相国忠心可昭日月,纵是有些过火,也不致言罪。” 其实我明白,要想吴国尽快覆灭,就应该除去伍子胥这样的栋梁。 夫差怜惜地抚上我的脸,“难得你这样明礼,寡人就听你的。” 夫差要去上朝了,让郑旦留下陪我。走到门口,他忽又转身,貌似不经意说道,“听郑旦说,范大夫与你们是同乡,明日他便要去越国辅佐监国王孙骆了,你要不要见见他?”我思付了很久,还是摇摇头,“不见。”夫差走后,郑旦长长呼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吓死我了。你也太大胆了,昏迷中一直喊着范蠡的名字,我只好说他与我们是同乡,幸好大王没有责怪……”又如何呢?从此以后,这吴宫,便是我一个人,年年复年年。 四、一念千年流年似水,悄然如指间砂,莲池的荷花已开开败败好几度,几度宫花红。隆冬时节,天地一片苍茫,我与郑旦沿园中石径,赏着雪景。满目枯枝,令我心生恻然。太子友迎面走来,“西施娘娘,是感叹花木凋零吗?”“不,”我折下一截枯枝,“我是在想,今时今日,是花草树木比较可怜,还是我比较可怜。当知道自己这么可怜,就不会再为枯枝凋零而落泪。”好在他并没有深究我话里的深意,反而,自一株梅树上折了一只含苞待放的梅花递给我,“愿这梅到了你手里,就正好可一盛开了。现在不是春日,我也想送你一枝春。”太子友走后,郑旦望着我手里的梅,幽峭道,“你有什么可怜呢?这后宫的女人,都用仰视而崇敬的态度卑微地爱怜着夫差这个王。她们常在黄昏之后,立于所居庭院之中,赏院内的春兰秋菊,目光却不时有意无意飘出影壁朱门,似在寻觅某人的身影,直到月上柳稍,目中希望渐渐燃尽。而你已然如此轻易地得到了他的全部青睐。”“你也爱他吗?”郑旦很肯定地说,“爱。”“可是,我们还担负着国仇家恨,那许许多多男子的失败,整个越国的成败荣辱都要由我们承担。”“你走他为你选的路,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会犯错的。”“既然已经选择了向前走,又岂能说回头就回头呢?”“本来谁当这个天下于我们并无多大关系,不是么?”郑旦云淡风清地道,“我这样跟你说,吴国这一条船,是浮是沉,都不在于你我是否在船上。”我蒙尘的心清明起来,豁然开朗。 到后来,勾践病重,各诸侯又从旁游说,夫差决定放他回去养病,伍子胥震怒,说越人狼子野心,这是放虎归山,我无意理会。 再后来,夫差遍寻各国良木,大兴土木为我修建馆娃宫的时侯,已没人再进言劝谏——伍子胥已被伯嚭等奸人联合诬告其与夫人妹姒勾结,意欲谋逆,因证据确凿,夫差迫于形势,将伍子胥赐死殿上,夫人妹姒贬入冷宫。伍子胥当堂暴喝,在他死后,将其双目剜出,让他看着这吴国江山怎样被断送。伍子胥死的那天,太子友痛哭流涕,夫差与他对饮到天明。夫差说,“伍相国是你的相父,也可以说是寡人的相父。他忠肝义胆,寡人岂会不知?他太过刚直不阿,自然就有一班小人谋算他。寡人枉为一国之君,却保不住他性命,寡人也很无奈。”听着他们的话,我不觉也泪流满面。夫差察觉,问道,“夷光,你怎么了?”我拭去眼泪,答道,“伍相国虽对臣妾颇有微词,但臣妾观之可亲。况其至忠至诚之人,不该枉死。”夫差饮了一杯酒,叹道,“伍相国常言你是奸细,你如此至情之人,如何能当奸细呢?”天光微曙,夫差对太子友道,“你母后也是平日气焰太盛,让他反省反省也好。”妹姒被贬入冷宫,郑旦是最欢喜的。她告诉我,她有了身孕,只要生个男孩,夫差一定会废了妹姒立她为君夫人的。一日,我路过她寝宫,听见她于太医说话。 “郑旦娘娘,下官惶恐。”“有话直说,本宫恕你无罪。”“是,娘娘,依下官诊断,时间上看,这孩子断断——不是大王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你只要在脉案上改几个字,不就行了?但本宫可以告诉你,这孩子,的确是皇家血统。”“娘娘,下官……”“你若照办,这十铢黄金就是你的;如若不然,我就告诉大王,与我苟合之人是你。”许是太医给了她满意的答案,她娇媚地笑,“这就对了。”我躲在一旁,待太医开门走后,我才进去,半晌方开口,“姐姐,你与太医的话,我都听到了。”郑旦并不惊慌,拈一粒酸梅放入口中,“好妹妹,你听去有什么要紧,妹妹从不是多嘴饶舌的人。”我静默了片刻,道,“我自然会当不知道,但你这样做,真的好么?”她幽然笑道,“我从来只走自己所选的路,是对是错,与人无忧。”馆娃宫建成,郑旦又有了身孕,夫差的心情好了许多。可是不久,郑旦喝了侍女熬的汤药后,腹痛如绞,不多时,堕下了一个已成形的男婴。夫差派人对侍女严加审问,说出是夫人妹姒所指使。 夫差将妹姒找来,她的精神大不如前,说话也有些无力,却依旧言词锋利,“贱人,你想要怎样?我已经住进了冷宫,何必还枉费心机的害你?”郑旦阴冷地道,“夫人不要忘了,说到底,你还是吴国的君夫人,我若诞下麟儿,你自然连这个头衔也保不住了,未尝不会铤而走险。”“再说,”她走到妹姒身边,“夫人你敢以太子的性命及你与大王多年夫妻情义发誓,从未起过害我之心?”两者皆是妹姒重逾生命的东西,闻者皆知此誓之重。妹姒意味深长地看这她,很久才说,“郑旦,我真是小看了你。”随即,触柱而死。 闻讯而来的太子友,扑到妹姒尸身旁,叫了一声,“母后!”就哽咽了。蓦地,他将佩剑抵上了郑旦的颈项,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你为何要害我母后!”郑旦神色不变,轻轻推开太子的剑,柔声道,“太子先把剑拿开,我给你答案,也给所有人答案。”她第一次笑得如槐花般清淡,“大王,夫差,我把你看做我的爱,我的依靠,我恨不得掏出三寸芳心给你看,让你永远停伫我的芳园。眼泪,笑容,谗言,媚语,俯在你的胸口软语昵喃,我费尽心机笼络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开始那么爱你。” “西施,其实我想害的人是你。我恨,恨我与夫差之间隔了太多女人,尤其有个你。我变得恶毒了,不复纯善。我自己吃了堕胎药,想要陷害你,可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我只好为你除了妹姒这个恶人。”她说道这里,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来,夫差叫着郑旦,赶上前去扶住了她欲坠的身形。我在她面前俯下身,满是痛惜的看着她。她在夫差怀里还是那样清淡地笑着,“你有了妹妹逐渐对我冷淡了,可我仍时时惦记你。对不起,我与太子有染。但那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影子……你,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夫差抱紧了她,眼睛有些发红,“寡人原谅你。”她看向太子,“太子,不用你动手了,我早服了砒霜,我害了你的孩儿,又害了你的母后,把这条命赔你,也是应该的。”夫差安抚着她,“寡人没有想过要你死,你坚持一下,太医就要到了,让寡人今后好好待你。”郑旦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她拉过我的手道,“妹妹,我不在了,你替我好好爱他,他,真的是一个,好男子。”郑旦终于虚脱般闭上了眼睛,犹自喃喃,“女心迟迟,君何不至呢?”郑旦死了,死在夫差怀里,像大风里的芍药花,艳丽与忧伤碎了一地。夫差这个内心坚毅的男子,埋首在她身上哀戚万分,他说,“寡人对你动过情,又怎么会忘旧呢?”这一刻,他就像个孩子,纯真地让人心疼。我第一次,内心里有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他将郑旦厚葬在了黄茅山,站在郑旦的墓前,他说,“夷光,我怎么一闭上眼就看见她在我面前,巧笑倩兮的模样。”常常是这样,当我们终于明白要找的那个人是谁时,灯火阑珊处已经空无一人。五、心悦君兮不知又过了几度春秋,越军卷土杀来,转眼,已攻至吴国都城。越国,终于要复国了么?为什么我没有一丝喜悦,是因为那叫做夫差的男子么?回忆里与范蠡曾经的浓醴相爱,即使它是那么地不可遗忘,但只要我决心放下你,有心忘却你,你会像疤痕一样日复一日渐渐淡去。待东方日头再起时,我会是新的自己。我曾经试图去记起,但终究发现,无论你多爱一个人,终究会渐渐忘却那张久未去见的脸的。馆娃宫履声寂寂,夫差躺在床榻上,连日的劳损,使他穷尽了心力。“夷光,”他握住我的手,“你知不知道,美人计是三十六计中最可以明显看出的一计。”我心下一惊,他接着说道,“只是,这一杯鸩毒,只要举手奉上的人是你,我也会眉也不皱一饮而尽。我又怎么不知道你对范大夫的情意。”“夷光……我为你抛家却国,尽毕生之力,只是为了证明这爱不是幻象,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是爱上了一种持久的爱慕和守护,与容貌无关,与身份无关,无论今兮何兮,没有尊卑差别。”“而我的错误,是我不该将筹码压得这样大,我不该叫整个吴国,随我对你的爱欲一起焚身而亡。我忘记了,我是一个国君,我忘记了,一个君王的责任。我这样爱你,你看得到吗?”他的眼里陡然闪过一丝锐利,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大王!”我惊呼出声,泪盈于睫。“夷光,我只是无颜去见伍相国,你拿方锦帕,将我的脸蒙起来吧。”夫差慢慢合上了双眼,我伏在他尚有余温的胸口,痛哭失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要怎么告诉你,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记不起远在越国的范蠡的脸。或者,一个范蠡,真的不是那么不可替代的吧。仿佛沉睡了千年,在我醒来的一瞬,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是你,胸口的朱砂痣骤然蔓延成血。这样的遗憾,无法言说,我只能静静看着你,心有余响,口不出声。夫差,心悦君兮君不知啊。我看向窗外,外面,白日已尽。这时,范蠡和两个越国士兵破门而入,他温和地唤我,“夷光,我们复国了,跟我回家。”复国的字听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悲喜,我木然地起身,向宫外走去。从一开始,我的付出就只是付出,夫差的回应让它有了归属,到此时,连这归属也不重要了。范蠡,我仍是我,你仍是你,而我们,却不再是我们。我们的爱输给了生死,时间,以及绝望。心意可以回转,时光不可以回转。阳光斜斜地掠进来,他站在门口,俊脸美玉无瑕。四目交错,幻如烟花。我淡定地说,“我可以做的,愿意做的,无奈去做的事都已做完。”六、玉殒香消我回了越国的宫廷,是随着复国大军,亦步亦趋的,连自己都觉得迷惘,恍如隔世。因这一出美人计的顺利实施,我立了功,受到礼遇,在越国的皇宫里,尊贵的帝王为我留了片瓦遮头。我寂寞地住在那里。可是,我没有再见过范蠡。据闻,复国之后的勾践,变得阴骘残暴,逼死所有知晓他在吴国受辱之事,曾与他共过患难的忠良大臣。先是文种大夫,后是苦成大夫,计倪大夫……范蠡亦在受威胁之列,某个微雨初霁的清晨,他便离开了。音讯全无。实则从那一日他在吴宫里将我带走,又或者说,从那一日,夫差自刎于我面前,我便知道,我和范蠡,只能落得残破潦草的结局。甚至连道别也不再重要。我仍是我,你仍是你,而我们,却不再是我们。后来的某日。夫人合仪邀我游湖,鱼肥水美,风光旖逦。我先开口,“夫人找西施定是有事,请直言相告吧。”合仪有些凄然,“大王复国后,性情大变,满朝忠良已被株杀了大半。如今,他又想……纳你为妃。”“西施姑娘,你在夫差身边十六年,他给了你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的全部爱宠。你能令吴国灭亡,同样,也能树越国灭亡……”我轻笑,轻笑如梦,“夫人的意思,西施明白。所谓红颜祸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若西施有罪,这一波碧水,倒正好洗去我一身罪孽。”说罢,我缓缓的站起了身。风呼呼的掠过耳畔,在张开双臂的一刹那,有如自寂寞的悬崖纵身而下。清凉的水漫过了我的身体。夕阳,如诉如怨,一红任凭孤鸟四散。(历史记载:西施死后,夫人合仪因逼死西施的罪名,遭废去夫人身份,迁去冷宫,而越王勾践毕生寻找范蠡下落,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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