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在半夏天卡卡薇

原创作者:萤火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你说流浪的星星,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题记

楔子·回家

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正在给教室里的孩子们上课,先是觉得眼前晃了晃,几秒后地面便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他马上反应过来是地震。

教室里的孩子们慌成一团,大点懂事的会往门口跑,但是小的干脆吓得躲在桌角下,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救出去,才看见班里最胆小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在他跑过去时,伴着一阵更强烈的震感与轰鸣的倒塌声,他的意识有一刹那的消失,在那之前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

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一遍黑暗和安静,他感觉到全身都很疼,且无法动弹,他背上顶着巨重的预池板,如果不是因为墙角的墙面撑起了小空间,并缓冲了力度,估计早就被压成肉饼了,

怀里传来细微的呜咽声:“老师,我们在哪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被埋在了废墟下。

这样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吞回去:“现在同学们和小萤在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哦。”

只有七岁的小萤最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了,可这次却不上当:“老师,我想回家……”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带了些笑意:“不如老师给小萤讲一个关于爸爸的故事好不好……”

讲完这个故事,我们就回家……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他很怪

盛夏的某个傍晚,拾弃发现车站一个月前歇业的照相馆里竟然有了灯光,他踮着脚尖使劲儿从窗口往里看。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看见的应该是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是喝茶,可是今天他看见的,是一个男人躺在沙发上,脚边也倒了七八个空酒瓶。

拾弃脑子里面崩出两个字:小偷?!

半个小时后,被拾弃拉来的警察对男人道歉,离开前对着小弃叹气地摇摇头.拾弃回过头,才看见那个人正看着自己,很瘦,脸色带着些病态苍白,一脸淡漠的样子,反正不算友好。他哼了一声,转身跑了。他才不要说对不起。

他回到孤儿院的时候,看见院长正在接电话,他准备遛进去,就被院长拉住:“小弃,之前和你说过的张先生夫妇明天会过来见你……”

拾弃心里一惊:“院长,我不见!”

院长皱眉:“小弃,你都没见到人怎么就说不喜欢呢?你已经十三岁了……”

他明白院长的意思,孤儿院里越大的孩子越不可能有家庭接收,这个机会他应该好好珍惜。

他情绪低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房本来住了四个小孩,已经分别被家庭收养了。其实他觉得就是不被收养也没关系,因为对于他来说,他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孤儿院了,院长和护工阿姨就像他的亲人。

所以他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父母”。

第二天会面前,护工阿姨特别帮他换上了新衣服,还叮嘱他要嘴甜一点,要笑。在会面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乖乖地坐在一起,听着大人们的谈话,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张姓夫妇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盯得他心里老发毛,感觉自己的表情都要僵硬了。

之后又一起吃了午饭再吃晚饭,离开时问他愿不愿意去他们家生活几天试试。他没来得及拒绝,院长就替他答应了。等他们离开后,院长很高兴拉着他说:“怎么样?看起来很和善,也很爱护小孩子,他们家还养了你喜欢的哈士奇呢。”

见他沉默着,院长终于看出他的意思,脸上有了些愠色:“怎么了?又不行?你说说哪里不行?”

“我不要去!”他终于开口拒绝。

“理由!”

“反正就是不要!我不喜欢他们!”

“拾弃!!!”院长彻底动怒了,还是护工阿姨过来打圆场,他掉头跑出门。

“谁也别去追!”院长生气地喝道!

已经晚上八九点,小小的城镇安静十分,他心情郁闷地一路踢着石子。其实他也想像普通小孩那样拥有父母啊,可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当作自己的亲人,还要叫对方爸爸妈妈,那种感觉他很排斥。

等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向阳照相馆门前。

平时这个点的照相馆是灯火通明的,但是现在黑漆漆的,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记得一个月前他问向爷爷能不能收养他。可是向爷爷只是笑着说,小弃一定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这句话成为了向爷爷最后一句遗言,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心脏病发倒在房间里。

现在他也很清楚地明白,这个照相馆的意义,已经不同了。

他擦掉眼泪,转身离开,却被人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发火呢,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臭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所以他爬起来就走。可是却被人一把拽住:“喂!你撞翻了我的酒!赔我酒!”

“放开我啦!”他被人拎住衣领,就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只能四肢乱划。

那个人凑近他的脸,盯了半响:“小鬼,你哭什么?”

他擦掉眼泪,冲他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啦!只是眼睛进砂子了!”

“还真是不诚实。”那个人放开他,转身进了照相馆。

拾弃鬼始神差地跟进去,就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原本应该整洁干净的照相馆内,充满了刺鼻的异味不说,到处都是酒瓶子,泡面盒子,沙发上扔着脏衣服,更让他生气的是,一直以来被爷爷所珍爱的那套古色茶具竟然就这样被扫在角落里。

他气极了:“你为什么把这里弄成这个样子!”

那个人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眯着一双醉熏熏的眼睛瞧着他,啧了一声:“这是我家,我弄成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拾弃被他一气,眼泪又掉下来。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哭了,烦不烦。”

“我可是小孩子啊,哭当然是委屈了,作为大人你难道不应该安慰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左抠右抠,抠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扔过来:“呶,你去买酒,奖你一瓶,当作安慰。”

“混蛋!我才13岁!”

“那买饮料不就行啦!快点去!顺便给我买包子!”

最后还是拿着钱出门了,因为他自己也饿了,但没有买酒,买了两瓶橙汁,往他面前一放,一脸你爱喝不喝的表情。

那天晚上,拾弃帮忙收拾垃圾又把衣服扔到老式洗衣机里,之后就缩在沙发里睡着了,等到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才意识是趴在别人的背上,落日小镇的深夜,寂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田地的蛙鸣声,和拖鞋拖在地上的嗒嗒声,以及拖着长长尾巴溜过夏日夜空的流星。

“有流星……”他轻轻嘟囔。

能够许个愿就好了。

他很穷

之后才知道向阳照相馆的新主人叫温久,是个28岁的青年,然而短短几天,这个名字传遍了落日小镇。照相馆原主人一直是倍受尊重的老人,而他的孙子温久,却是个嗜酒、懒散并且不修边幅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打算买掉向阳照相馆。

拾弃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画画,就听到护工阿姨在说这件事。

“向老先生把这家店可是开了一辈子,没想到说卖就卖……”

“不过地理位置好,也还真能卖不少钱!”

拾弃愣了一下,就忽然站起来跑了出去,他风速一样冲进了照相馆,刚好看见温久拿着笔准备签字,他冲上去就把温久手里的笔夺了下来,还把那几页纸揪在手里藏在身后。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温久懒懒看他一眼,伸出手:“还我。”

他摇摇头,没还,面对几个比他高几个头的大人,他不是不怕的。何况现在的温久脸色如蒙了一层寒霜,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最后也只是逼出几个字。

——温久,你不能卖掉照相馆!

说完掉头就跑了,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他不敢回孤儿院,怕温久去找院长告状,只好呆在旧公园里,他一屁股坐在沙坑里,把笔和合同文件放进挖的小洞里,一点点地埋起来,眼泪也掉下来。

之前向爷爷说过的话,他一直记着。

——这里有他与家人最美好最值得珍视的记忆,所以今后也一定会交给同样珍视的人。

但这个人,显然不是温久!

“啧,这样的合同要复印多少份,就有多少份。”

他吓了一跳。

温久看到他的眼泪和鼻涕,有点烦躁地抓抓头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爱哭的男孩子。”

他张嘴才说了两个字“我才……”温久就堵了回去:“知道,你才13岁嘛!但是小朋友,别拿自己的年龄当借口,太逊了!”

拾弃真的是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大人,伸手用力一推:“我就是逊又怎么样!哪有你逊啊!竟然要卖掉爷爷最珍惜的照相馆!你才是最逊的!”

温久似乎被他的怒火惊到了,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

温久一屁股坐下来,一边笑一边抓起一把沙盖下去:“要埋就埋深一点啊,这么浅,一下就刨出来了。”

他一想,对哦。于是又拼命挖。

“你不会再卖照相馆了吧。”

“暂时不会,那个家伙给的钱太少了。”

“……”

温久终于答应不再卖照相馆,可是生活确实成了问题,他可是亲眼看见他把四五张卡插到ATM机里,每张的余额都不会超过两位数。竟然真的这么穷。

可是他不太明白,明明没有钱了,可是却每天都在喝酒。而且喝完了就会吐,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吐完整个人就干脆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得他去了才发现人在浴室里,跟快喝死了一样。

他可不想温久喝死,所以就把酒藏起来,温久发现酒不见了,把正趴在地板上看相簿的某人拎起来。

“酒呢?”

他心虚:“我怎么知道哦。我又不喝酒,总不会把你的酒藏起来吧……”

“小鬼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温久说完就把他扔出去了,摔得他的屁股疼死了,等了一会,温久又打开门,把他拎进去,放到沙发上,“你想怎么样?”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屁孩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无视某人的暴躁:“向爷爷以前说过,他的孙子是个大摄影家。之所以把照相馆交给你,也肯定是相信你能够经营好它吧。所以,如果你能够让照相馆营业,我会把酒还给你。”

说完这些台词,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温久瞅着他,半天才叹口气:“真麻烦。”

要重新营业,首先要打点一下落魄的外表,不然不符合他温久的气质。这是温久的原话,彼时的温久,胡子刮了,遮住眼睛的刘海也剪了,露出了那双他一直没有看清楚的眼睛——明亮,漂亮,是双美丽的单凤眼。白T恤加旧牛仔裤,看起来神清气爽。

他切了一声,心想剪头发的钱还是他出的!那可是他的压岁钱!

打点完温久的外表,然后先要把漆快掉光的牌匾重新刷漆,温久捡了根树枝,沾了点油漆在右下角写了温久两个字,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拾弃。”

温久皱眉:“怪名字。”

他蛮不在乎地解释:“因为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院长捡回去的,又是被抛弃的,所以就叫拾弃。以后如果我被人收养了,院长说是可以改名字的……”

对此,温久只是哦了一声,提笔写上去,却是——十七。

“你写错啦!”

温久根本不理会他,拿起刷子开刷。他蹲在一边,托着下巴,看着温久绑着鲜红色的头巾,拿着大刷子,相当霸气地刷刷刷,别说,还真有点儿帅气 。

温久挑眉:“怎么?被我帅呆了?”

他撇嘴:“没我帅。”

温久笑了,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他很好

向阳照相馆开张当天,来了不少客人。

一来温久确实成了活招牌,吸引了不少小姑娘,二来在开张前两天,他被温久扔上大街发了一天开业传单。

人太多了,他根本挤不进去,看着温久被众多女生围着,他撇嘴:见色忘友的混蛋!

却忽然身子悬空,就被人抱起来了,放在了肩头。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向阳照相馆的十七小老板。”温久对大家说。

他轻声辩解,是拾弃。

“哇,好可爱啊。”

“看起来好有父子爱哦!”

他的脸腾地烧起来,特别是听到“父子”的时候,心口咚咚地跳起来,偷空悄悄瞟了一眼温久,侧脸真好看,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这样的人,才可以当他的爸爸嘛!

短短不过一周,温久赚到了生活费,他按照约定把酒还给了温久,温久喝了一瓶就有点晕乎乎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踢踢他:“想用钱就拿!”

他把纸箱子里的钱一张张捡好,头也不抬:“我不要你的钱。”

“随你了。反正我也用不着。”温久脸色难看地坐起来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又听见传来呕吐声,他担心地跟过去,看见温久趴在水池边一动不动,刚想走过去时,就听见温久说:“谢谢你。”

谢他什么呢?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大人说的话,总是很难懂。而且温久的声音听起来难过又悲伤。其实他一直觉得,白天笑着对客人的温久,心里藏着让他笑不出来的心事。

等夜深一点,温久照常把他送到了孤儿院的门口,拾弃看着温久慢慢走远,才蹦蹦跳跳地进了院门,就看见院长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

“明天张先生会来接你,今天给我早早的睡,别动什么小心思。而且从此以后不准你再去找温久!”

拾弃急了:“为什么!我答应去就是了!但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温久!”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进房去!”院长很少这样声色俱厉,吓得他一下说不出话,乖乖回了房间。

半夜他起床喝水时,听见护工阿姨对院长说:“小弃那孩子好像很喜欢温先生……”

“这样的人我坚决不认同!他的妻子和女儿就是他害死的……”

拾弃呆呆地站在走廊外面,花了好久时间才消化院长说的话。

第二天张先生一早就来接他,车子经过照相馆的时候,营业的牌子还没挂出来。明明交代他要早起的!他气鼓鼓地想,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教育他!

这天,张先生夫妇待他很客气,带他去了游乐场,又带他吃了可口丰盛的午餐,下午带他去逛市中心的商场。他始终情绪怏怏地跟在他们身后,左看右看就瞄到了卖相机的柜台,他跑过去,不由瞪大眼睛,好多各种各样的相机,这些天,温久一直教他认各种相机,他想等他长大了有钱了一定也买一款最喜欢的。

忽然啪的一声,旁边传来惊慌的“怎么办”的声音。他侧头,才看到自己脚边摔了一个相机,身边一对小青年脸色慌张。

店员已经走过来,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指向他:“是这个小孩哦。”

拾弃不由地瞪大眼睛,没等他反应过来,店员已经转向他:“小朋友,你家人呢?”

张太太这时候赶过来,见此情形问清楚时,立马掏出钱包:“不好意思,小孩也不是故意的……小弃,快点道歉。”

拾弃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四脚浸泡在冰水里一样的发凉,他无力地张张嘴,却忽然被人捂住了嘴:“小朋友,不要随便道歉。”

拾弃听到那道声音时,眼泪一下涌出来,又使劲逼回去,突然出现的温久眼神淡淡看他一眼:“又要哭哦。”

“才不会!”

温久就笑了,之后就说要看店里的监空录像,那对小青年顿时慌张了,灰头土脸地道了歉,又赔了钱,就匆匆走了。

温久要走时,他却一把拉住衣角不松手,张太太看出了他的心意,只好托付温久让他把他送回孤儿院,但表情还是掩不住地失望。

火车站候车室里,他才知道温久是因为来A市买镜头,就正巧撞上了那一幕。来火车站路上,他一直沉默着,但是也没有哭。他总不能每次都在温久面前哭吧,那也太丢脸了。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是自己做的,就要大声说出来,知道吗?”

他点头。

“回去好好和院长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会理解你的。不许顶嘴,不许唱反调。”

他还是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越掉越多。

“好了,别哭了。”温久出人意料的温柔,伸手替他擦掉眼泪,轻声说,“十七,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但是你如果不去面对,就永远没有办法慢慢来,知道吗?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颊,可是真奇怪,这样温柔的温久,就这样轻易抚平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温久……明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给我过生日……”

温久一愣,即而笑道:“那我现在去退票,我们明天再回落日小镇?”

他用力点点头,看着温久去退票,边打电话,应该是打给院长吧。

那天下午,温久带他去了A市的游乐场,玩了各种他一直想玩却没人陪的游乐项目,之后又租了一辆车,说带他去A市的风山看日出,因为要等到凌晨五六点,索性便在车里开了冷气,一直等到天明。

凌晨五点钟,他在车里被温久推醒,他揉着眼睛往车外看去,只看见一望无垠的云海,片刻后,太阳渐渐升起,云雾渐渐散去,耀眼迷人,温久不知道从哪里变成一个生日蛋糕,点了一根蜡烛送到他面前:“生日快乐!”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好闻的甜香味扑鼻而来。

“听说看日出,吹蜡烛许愿的话,愿望会百分百实现。”

“真的?”

“嗯。”

“任何愿望都会实现?”

温久笑,“当然除了希望自己变成超人外。”

他合上手掌,默默又虔诚地许了一个小小的心愿,才吹灭蜡烛。

他要走

那天拾弃回到落日小镇后就大病了一场,重感冒,发高烧,说胡话,连夜被送进了医院吊水,到天亮才退一点烧。但之后几天,他都被禁足。

“为什么温久没来看我啊……”他躺在床上无聊死了。

护工阿姨安慰他,“等你病好了,再去找他。”

他苦着脸,“阿姨,我不能自己选爸爸吗……”

护工阿姨一愣,摸了摸他的头,想说什么,到最后只是叹气。

一直到一周后身体完全痊愈,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温久,可是等他去的时候,才发现照相馆被锁了,上面贴着纸条,写着大概就是老板临时回了A市,归期不定。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温久不告而别了。

拾弃是在两天后的半夜离开落日小镇的,他先在车站缩了一夜,趁着天刚亮混上了汽车。车到站后,他随着人流一路茫然往前走,等他走出车站,他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温久的家到底在哪里。

最后他干脆去了风山,他想,也许温久会再去。他呆在山脚下,一直到落日微沉,他昏昏欲睡又觉得好冷,忽然就有人站在了他面前,是个警察。

温久赶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刚吃完一个面包,就看见温久冲了进来,焦灼的脸色在看见他时终于退却。他把面包一扔,开心地跑过去:“温久!”

可是温久却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了距离。他一下愣住了。平静得异常的温久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可是他的目光足以说明一切,那样的目光太冷,比任何一次他做错事时都要冷冽。

他忽然害怕这样的温久,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只想找你,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呜呜呜……你知不知道我那天许的什么愿望,我希望温久是我的爸爸……你别丢下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说了什么。

一直没动的温久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底的冷冽漾成了水光,然后伸手抱起他,轻声说:“我怎么会丢下你……”

当天温久把他送回了落日小镇,他趴在温久的背上,觉得宽厚又温暖,那天晚上的星光,就像第一次他们相遇时,繁星满天,时光静默。

“一年前我驾车带妻女旅行,却遭遇了车祸,那条路是我坚持要走的,出事后,我一直在想,我这样的人,也许根本不配拥有家人吧……我一直不太明白,爷爷为什么会把照相馆交给一个对生活失去信心的我,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也许他早就知道,我会遇到你吧……谢谢你,十七。”温久的声音在夜色里,平静地流淌,“我会努力。”

他用力点点头。

“对不起。”温久又说。

温久呆了两天就离开了,说去办理相关手续,过两天就来接他。拾弃早早把行李收拾好,可是两天后,温久还没来,电话已是空号,照相馆橱窗上依然贴着老板归期不定的公告。

可他总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一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院长跟护工阿姨提起给他特色新家庭的事情,他刚要冲进去就听见院长说:“尽量让小弃忘记温久吧……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他这种希望……”

“可是现在小弃天天都在等温先生。”

院长有些愠怒:“那又怎样……他们根本不可能成为父子。”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吵闹,外面呼呼刮着深秋的风,像是要刮走一切不幸与哀伤,还有刻骨铭心的欺骗。

为什么不可能成为父子呢?因为温久……从来没有心甘情愿过啊。

如院长所说,温久没有再回到小镇。院长后来又安排了一次家庭会面,但是没有成功,因为对方说:这个孩子看起来性格很阴沉啊。

就这样夏天终于过去,空气渐渐转寒,但他还是常常梦见温久,梦到温久背着他走在长长的夜路尽头,有繁星,有夏风,有蛙鸣。可是下一秒,就留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他就在梦里哭,越哭越不甘心,越哭越想温久。

他一直不太懂被抛弃的感觉,也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名字的意义有着多么深沉的痛苦在里面。现在懂了,可是明明被抛弃,却还是讨厌不起来。

他特别讨厌这样的自己。

院长在冬天来临时又替他物色了一个在遥远N市的新家庭,通过会面对方也很满意,也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离开前一天晚上,他去了向阳照相馆,出来时,看见有几个孩子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

“他好可怜哦。”

“妈妈说那个温久其实是个骗子。”

他猛地转身,生气地喊:“不准说温久的坏话!”

“我妈妈说啦,他其实是想拐骗你!被警察发现了!”

所以说谣言的可怕在于,连小孩子也信以为真。

拾弃扑上去:“不准说!不准说!他没有抛弃我!他没有骗我!”

院长赶来医院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其实就是手破了皮,脸上的伤是后来那些孩子一涌而上打的,也不算严重。

院长刚想张口骂,他的眼泪却先掉下来:“好痛……”伤口很疼,可心更痛,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就算他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成为他的孩子……他怎么就走了……”

他不明白,所有最温暖时光,忽然就这样停止了。

其实今天晚上,他偷偷从后门溜进了照相馆,才发现关于温久的东西都已经没有了,只有静静放在茶己上的相薄。

那是温久很早前留给他的,里面贴满了照片,有他给温久偷拍的,有温久给他拍的,也有别人给他拍的,其中一张,是他坐在温久的肩头大笑的样子。

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温久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一个月后,拾弃正式成为了N市夫妇的养子,离开那天,落日小镇下了一场暴雨,车子开过照相馆的时候,他似乎看见窗子里人影闪过。

但他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着前方雨雾。

再见了,温久。

再见了,向阳照相馆。

我等你

拾弃在N市生活下来,他交了新的朋友,与养父母关系和睦,他把名字改为——十七。他常给院长打电话,但是因为学业紧张,整整四年都没有机会再回到落日小镇。

一直到四年后,院长生病住院,养父母给他买了票把他送上了前往落日小镇的列车。

这一年,他十七岁。

他买了些水果去住院部,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长说:“呆会小弃来了,你们别乱说话,不要提温久的事。”

护工阿姨语气酸涩:“现在说了也没用,必竟当年他那样求我们对小弃保密他生病的事情,宁愿让小弃认为是被抛弃了,也不肯让小弃一直等他……小弃走的那天,他也偷偷回来了,说是想送送小弃,我看到他也一直坐在照相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傻子一样……”

院长叹气:“他是个好男人……”

四年前找到拾弃后,其实与温久谈过话,大意就是,如果温久愿意,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他们能够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但是当时温久只是沉默,之后才把诊断书给了院长。

晚期,活着的时间有限。他没得选择。

拾弃站在门外,心口像是穿了个洞,又痛又空。很多被他忽略的记忆就这样清晰起来。

总是脸色苍白,吃了就会吐,每次看起来都很痛苦,可是他从来不说。原来他一直以来都在忍受病痛。

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许诺你一个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两天后,等院长没大碍了,拾弃才准备回去,他没有追问院长,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所有事情非要有因有果,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也更加坚定——温久,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努力地活着。

他也会加油,等到哪一天,他要独自去寻找“爸爸”。

离开前,他去了向阳照相馆,院长说温久在临走前把照相馆交给他暂时打理,等拾弃长大了,就交给拾弃。现在院长退休,便打算先开起来,把店面重新装修,也请了摄影师。

拾异看着重新刷了漆的“向阳照相馆”挂上去,才转身离开。

等拾弃走远了,其中一个工人说:“哎,你知道这家照相馆的原主人不?听说前些日子在地震中去世了啊。”

“啊?”

“好像是叫温久吧,是个了不起的人呢。因为一直被重病缠身,却活了快四年……在地震中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而去世的,孩子倒是救回来了……”

“……”

关于本文作者:
本文原创作者是萤火杂志,您可以通过这里进一步了解作者详细信息:>>点击了解作者信息


长按二维码向我转账

受苹果公司新规定影响,微信 iOS 版的赞赏功能被关闭,可通过二维码转账支持公众号。

    阅读
    好看
    已推荐到看一看
    你的朋友可以在“发现”-“看一看”看到你认为好看的文章。
    已取消,“好看”想法已同步删除
    已推荐到看一看 /n和朋友分享想法
    最多200字,当前共 发送

    已发送

    朋友将在看一看看到

    确定
    分享你的想法...
    取消

    分享想法到看一看

    确定
    最多200字,当前共

    发送中

    网络异常,请稍后重试

    微信扫一扫
    关注该公众号

    网友观点
    支持Markdown和数学公式,公式格式:\\(...\\)或\\[...\\]

    还没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