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语笑嫣然

原创作者:萤火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 一 】

友铭是在食堂众人的嬉笑声中注意到樱桃的。他听见旁边那条排长龙的队伍不断有人高声喊,大婶,我要茄子炒豆角;大婶,我要土豆烧排骨。然后周围的人就会笑。不是奚落或者嘲笑,就是觉得好玩。

因为他们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厨房大婶。

樱桃只有二十岁。

同龄的孩子大多还在校园里接受着春风雨露的呵护,她却要用一双已经微微磨出茧子的手,每天跟柴米油盐呛在一起了。

樱桃很漂亮,甚至漂亮得有点妖气,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开了两颗扣子,每次弯腰从木桶里扒饭,胸前的春光就会若隐若现。这大概也是她面前排了很多男生的主要原因吧。友铭听见一个男生用四川话说:“大婶,我喜欢吃中间的,软一点的饭,你把面上的刨开,给我舀中间的。”

友铭一看,忽然发现男生的一只手藏在餐盘底下,拿着手机,趁着樱桃弯腰的时候快速地按了几下。

他立刻冲过去,“同学,你在干什么?”男生的手机还停留在照片保存的页面,屏幕上的樱桃很美,美得令友铭脸红。周围的大学生都开始起哄,偷拍的男生羞愧得端着餐盘就跑了。樱桃看了一眼友铭,“他把我拍得很漂亮呢,都没留个邮箱,好歹也发我一份呐。”友铭心想,这就是他遇见过的那个樱桃了,还跟几个月之前一样,仿佛天底下没什么事情是她畏惧或在乎的。

友铭记得,那个时候樱桃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听着,我可是毒贩的女儿。”

樱桃的真名叫殷淘,习惯了,跟谁都说,我叫樱桃,你就当是吃的那个樱桃吧,反正我没什么文化,字都可以混着用。

友铭当时还在高中毕业的暑假,他爸爸是开出租车的,有一天他搭车去参加同学会,车子开到半岛大厦的时候,郭爸爸到大厦里面借厕所,他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面看到有个穿着短裤T恤的女孩子一边跑一边往回看,他觉得她跑步的姿势丑丑的,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结果没想到那个女孩子竟然跑过来拉开了车门,趴到了司机的位置上。她给友铭做了个手势,说:“别出声,我就躲一下。”

友铭看了看,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追了过来,追到车头附近不见了人,叉着腰向四周环视着。友铭多看了她几眼,女孩也注意到友铭闪烁的眼神了,开始慢慢地朝友铭走过来。友铭小声提醒樱桃:“她过来了。”

樱桃想了一下,忽然坐起来,抱着友铭的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的嘴。

友铭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心都快跳出来了。那个女孩看见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没好意思再靠近,就转身走掉了。友铭戳了戳樱桃的肩,含糊说:“她走了。”樱桃擦了擦嘴,“谢谢你哇。”

友铭看她开车门,忍不住脱口而出,“呃,那个,她说不定还在附近呢,你要不要等一下再走?”

樱桃觉得有道理,把脚缩了回来,两个人在车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樱桃说:“差不多了,我走了。”友铭喊住她,“你叫什么名字?”樱桃说:“殷淘,姓殷的殷,淘气的淘。”友铭忙说:“我叫郭友铭。”樱桃笑说:“你的名字跟我没关系,咱们以后也不会见面了。你听着,我可是毒贩的女儿。”

友铭很难忘掉那段称得上是奇特的经历,可是樱桃却认不出他了。他反复地说:“郭友铭啊,就是那个,那个郭友铭,出租车里面那个!”樱桃总算有印象了,“哦,就是被我强吻的那个郭友铭嘛。”

哪有女孩子这样说话的?友铭的脸又要红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跟樱桃说:“我想、想和你做朋友。”樱桃觉得好笑,“你?大学生?跟我做朋友?我可是毒贩的女儿。”友铭忙说:“我不介意的。”樱桃白了他一眼就走了,“但是我介意。”

友铭怔忡地看着女孩的背影,他想,他还没有告诉她,那可是他的初吻。

【 二 】

女孩的心思,果然就像人家说的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友铭看着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樱桃,问:“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愿意跟我做朋友?”樱桃拍了拍他的肩,“唉,小朋友,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想跟我做朋友?”友铭傻乎乎地点了点头。樱桃说:“那就对了,你朋友我现在有难,想找你帮忙,你帮还是不帮?”友铭挺了挺他并不结实的胸膛,“当然帮!”

樱桃把手一摊,笑嘻嘻地说:“太好了,郭友铭,借我点钱吧?”

友铭很诧异,“借钱?你要借多少?”樱桃伸出两根手指,“二,两千!”友铭尴尬地看着她,“我哪有那么多钱?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樱桃扁了扁嘴,“不借算了,那也别做朋友了。”

友铭想,他大概是中了这个女孩的什么魔咒,比如说那个初吻,他把他的心弄丢了,还有他的灵魂,他是注定要当她的傀儡了。他拉着她说:“好吧,我想想办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行。”

友铭东拼西借,还把自己的压岁钱也贡献出来了,最后总算凑齐了两千给樱桃。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樱桃借钱来干嘛,樱桃眨巴着眼睛跟他说是个秘密。友铭最喜欢看樱桃的眼睛了,那里面有同龄女孩不缺乏的天真和顽皮,也有同龄女孩所缺乏的风韵和沧桑,他很难想象这些南辕北辙的词语怎么能够在樱桃的身上被统一,他因此对她更加好奇,也更加着迷了。

樱桃没有告诉友铭,她用那两千块钱是去做坏事的。她收买了一间美容院的员工,让员工从一个卖假冒伪劣产品的供货商那里进了一批护肤品。但进货的员工并不知道那个供货商卖给她的是假货,她只是听了樱桃的撺掇,以为可以用比平时低的价钱入一批正品货,从而她就能够将中间的差价扣起来揣进自己的腰包。

直到那批护肤品开始投入使用,有好些顾客纷纷出现皮肤过敏现象,最严重的甚至有人面颊溃烂,要找美容院打官司,事情才被揭发了出来。美容院不但被索赔,而且名誉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老板因此焦头烂额,樱桃却看着报纸的报道暗暗地发笑。“姓白的,害死我爸爸,我就要弄得你们家鸡犬不宁。”

樱桃豪气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卷起袖子准备去厨房干活,突然有人跑过来,兜面就是一个耳光盖在脸上。樱桃被打得眼花,看着那个恨不得要吃了她的女孩,“白真,你敢来这儿撒泼?”

白真是美容院老板娘的女儿,也是那次追赶樱桃的那个女孩。樱桃向白家的报复由来已久,贴大字报,散布谣言,甚至泼油漆、戳汽车轮胎,这些她都干过。白真以前还对樱桃好言相劝,可是后来樱桃越做越过火,她什么耐心都被消磨了,她拉着樱桃不松手,“我们了解过了,入货的那个人说她是收了贿赂,贿赂她的人帮她搭线,联系上那个卖假货的,卖假货的人也说,这中间有个女孩一直在极力促成这桩买卖。除了你,没别的人会跟我们家过不去了。”

樱桃辩驳:“呸,什么假货,跟我没关系!”

白真说:“真要是没关系,跟我去找那两个人对质,看她们说的那个女孩是不是你。”樱桃当然不敢对质,白真说:“上次你从楼顶扔垃圾下来差点砸伤人你知不知道,殷淘,你是不是要惹个大祸,进了监狱你才甘心啊?既然是这样,这次的事咱就交给警察来处理,你跟我走!”

樱桃这回是真的怕了,立刻装哭起来,“白真,我弄成这样,这都是拜你那警察老爸所赐,我心痛我难受,我想报复,你能全怨我吗?他是杀人凶手,你们白家的人都是混蛋!假慈悲!你也是!”

樱桃闹得很凶,食堂里的师傅们都被吸引过来了。人群里忽然出现了友铭的身影,他冲过来就分开了樱桃跟白真。白真还想去拉樱桃,却被友铭推开了。他的手很有力,推在她的肩膀上面,她的骨头都疼了。

那个时候,樱桃和白真同时看向友铭,也同时觉得,挡在她们中间的这个少年虽然瘦瘦的,但是他昂首挺胸的样子不但很帅气,而且很有担当,他还温柔地转过身替樱桃擦了擦眼泪,然后对白真说:“你要是有证据,就先拿出来,否则你没资格把任何一个人带走!”

【 三 】

友铭是半路撞见樱桃和白真的,她们的对话他只听了一半,一知半解,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樱桃是无辜的。

赶走白真以后,樱桃垂头丧气地靠着食堂背后的栏杆,慢慢地说:“郭友铭,她是真的有证据的。美容院那件事情是我做的。我原来就想整一整他们,那间美容院是白真的妈妈开的。”

友铭着急说:“那怎么办?那个白真会不会真的找警察来抓你?他们会找你赔偿损失吗?”樱桃死撑说:“随便她,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赔吧,我大不了赔他们一条命!”

友铭看樱桃的鼻尖红红的,因为愤怒,眼睛里都有血丝了,可是那张微微咬着的嘴唇,却多少透露出怯意来。他心疼地说:“樱桃,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杀人凶手,谁杀人了?杀谁了?”

樱桃说:“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爸爸是毒贩吗?其实,他不是毒贩,他只是一个吸毒者。有一次他向别人买毒品的时候,正好碰上警察缉毒。枪林弹雨的,警察把他当成毒贩的同伙击毙了。开枪的就是白真的爸爸。”

她说:“我爸爸虽然吸毒,可是他也很努力地维持这个家,最初,我跟妈妈得知他吸毒以后,也绝望过,但后来我们慢慢地妥协了。我们的生活一直很清苦,但至少,那个时候我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她越说越哽咽,“我爸爸死了以后,妈妈积劳成疾,去年也走了。左邻右里,还有我以前读书的那些同学,都看不起我,我没再读书,也读不起书了……我恨死白家的人了!可是我又不能一枪崩了他们出这口恶气。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是弄点恶作剧,这根本就抵偿不了什么!郭友铭,你知道我有多委屈,活得有多辛苦吗?”

人家都形容眼泪是滚烫的,滚烫的热泪,可是友铭觉得,樱桃的眼泪冷得就像漫天簌簌的雪花似的,落在他的心尖上,冻得他心痛。他带樱桃到硫酸厂的职工宿舍去,有一套两室的房子,是他舅舅的。舅舅一家人搬到了外地,房子空着,钥匙交给他们家保管了,想找租户还一直没有找到。

友铭说:“你暂时在这儿住几天,躲一躲,虽然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但是,说不定过一阵子事情会有转机呢?”樱桃想着刚才上楼的时候,友铭一直牵着她的手,因为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黑,她又有三百度的近视,以前走暗路就摔过好几次,他就牵起她的手说:“那这样,有我带路你就不会摔了?”

她想着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事,心里面的感动满满的,忽然踮起脚亲了亲友铭的脸,友铭发愣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樱桃笑他说:“喂,郭友铭,你是喜欢我吧?”

友铭已经不像原来那么拘谨了,说:“樱桃,你这样不好。”“我哪里不好?”“女孩子最好不要主动吻男孩子。”他说着,忽然嘴角弯起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因为这种事情要交给男孩子来做!”

唔!樱桃还没有说话,就已经被友铭抱得紧紧的,嘴唇贴着嘴唇,牙齿里好像还有果子的清香。

友铭帮樱桃向食堂请了假,一有时间,不是打听美容院纠纷的事,就是去看樱桃。还有一项功课是他必做的,那就是搜集各种励志电影,尤其是关于仇恨和原谅的,专门带给樱桃看。

樱桃笑话他说:“你不是想用几部电影就感化我吧?电影都是骗人的,亲,十块钱还包邮的东西,谁信啊?”友铭说不过她,却还是孜孜不倦,他觉得樱桃不是没有动容的,有一次他们看一部讲情仇和宽恕的电影,结尾的时候樱桃哭得稀里哗啦,后来她就倒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睡觉的时候她把他抱得很紧,仿佛是一个置身在冰雪里的人在拼命地趋近温暖的火焰。

那天早晨,友铭上课迟到了,课间一直想着樱桃说她想吃虾蛄,他上网查了食谱,放学后还到海鲜市场买了虾蛄和辅料,拎着回硫酸厂的时候,门一打开就听见背后楼道里传出声音,“原来你把她藏在这里?”

白真找不到樱桃,所以对友铭非常关注,她竟然跟踪他到这里来了。

友铭拦着她,一袋虾蛄都被她抓散了落在地上。樱桃也出来了,卷起袖子说白真你是不是没完了,要抓我是吧,来啊,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两个女孩子在楼道里面拉扯起来,友铭当然帮樱桃,他把她们俩隔开,一直在喝白真,要她离开。白真也跟友铭吵,说他是色迷心窍。樱桃看白真分神,突然卯足了劲,朝她胸前一推,她向后一倒,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樱桃心里面痛快得要死,友铭却傻了,“樱桃,你怎么能这么做?”

白真滚到梯尾,躺着不动了。樱桃骂了一句,“该死!”友铭跑过去扶起白真,喊了几声也没动静,就作势要抱起她,樱桃问:“你干什么?”友铭说:“送她去医院。”樱桃不准他送,“到了医院把她的家人也召来了,就知道是我干的了。不就是昏了吗,一会儿说不定就醒了,或者留她在这里,总有路过的人发现她的。”友铭有点发怒,“樱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樱桃没见过友铭那么凶的样子,心里面一沉,没再说什么。看着他抱走了白真,她一个人怔忪地站在楼道里,坏掉的感应灯依旧没有人来修,周围越来越黑,她想着他说的,有我带路你就不会摔了。可是,谁能保证他一直都在呢?

【 四 】

樱桃失踪了。友铭不用多想也知道她是躲起来了。她那么固执的要报复白家的人,可是说到底怎么可能不怕呢?还好白真当时只是惊吓过度,身体没有大的损伤。友铭对她关心照顾得不得了,白真也不用多想就知道友铭是想帮樱桃赎罪的。

白真出院那天,友铭打听到一些事情。原来美容院的纠纷已经解决了,白家的人也不打算追究樱桃。他们可怜樱桃,一直以来都对她有所忍让。最不服气的只有白真,总说要樱桃吃点苦受点教训才能学乖。

友铭总是在白真面前说情,他说:“这次她都吓得躲起来不敢出现了,她真的知道厉害了,如果你肯原谅她,我愿意找到她以后说服她来向你道歉。”

白真看着友铭,这个男孩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白纸跟污泥一样的樱桃在一起,是会被弄脏的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问友铭,你到底有多喜欢樱桃?

友铭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始终也没有樱桃的消息。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逃出这座城市,永远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有一天他刚下课,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樱桃的哭声就传了过来。“友铭,我肚子好饿。”

友铭依着樱桃在电话里说的地方找过去,看见她坐在马路边,抬头一看到他,眼睛里的泪花就开出来了。友铭又急又气,冲过去就说:“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樱桃搂着他的脖子哭,“我够惨了,你就不能少说我两句吗?”

友铭心软说:“笨蛋!冷吗?饿吗?”

她乖乖的点了点头。

他带她去吃街边的馄饨,她身上最后一毛钱也用光了,饿了两天,端着那碗热乎乎的馄饨眼泪一颗一颗往里面掉。他跟她说白家的事情,让她不用再躲了,如果她肯道歉,事情就算彻底告一段落了。

樱桃包了一嘴的馄饨,含糊地说:“我就说嘛,是他们欠我的……他们理亏……那个白真,又不是缺胳膊断腿……算她走运。哼,想要我道歉,想得美!”一碗馄饨下肚,以前的那个樱桃立刻就回来了。友铭怎么劝她都不听,她还说:“那要不让他们来找我算账啊,谁怕谁!”

友铭说:“你就是知道人家不找你算账了你才敢这么说,樱桃,你这次走运,就想着还有下次,下次要是再惹祸,脱不了身怎么办?”樱桃扯着嘴角做了个假笑,“嘿嘿,反正我不道歉。”

友铭的眼睛黯了一半,有一些,之前明明灭灭,还在强撑着的光,忽然熄灭了。他走到老板娘面前把帐结了,对樱桃说:“那随便你吧,总之别躲了,吃完就回家。”樱桃看友铭走出店铺,“喂,郭友铭,你不送我吗?”

友铭转头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樱桃忽然觉得,满肚子的馄饨,治得了她的饥饿,却始终没有驱走她的寒冷。

【 五 】

友铭感到倦怠了,那个外表漂亮的樱桃,原来并不是他最初想象的样子。

爱情也不是他最初想象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疏远樱桃,有时甚至不到食堂打饭,而是跑到学校外面的菜馆里面去吃。有一天,吃着吃着有人来拍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白真穿着球服,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看着他。“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白真说:“你们学校跟我们学校的女篮比赛,你不知道吗?”

友铭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关心这个,刚刚在球场是看到很多人,没想到你还会打篮球。”

白真做鬼脸说:“我可是我们学校女篮队的中流砥柱。”

他问:“来吃饭吗?”

她说:“嗯,比赛结束了,塞点东西补充体力。”

他问:“谁赢了?”

她骄傲地说:“当然是我们。”

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得很起劲,白真还把自己碗里的鸡块分了一份给友铭。

友铭不知道樱桃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白真去洗手间之后没多久听到有人喊,“卫生间的门坏了,有人被反锁在里面了。”然后他跑过去看的时候,竟然看到樱桃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她冷笑着走过来说:“分甘同味喔?很不错嘛。你什么时候跟白真这么好了?我都不知道。”

友铭盯着撬门的大叔,有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樱桃,是你把白真关在里面的?”

樱桃拿出一个信封塞给他,信封里面有八百块钱,是她分期还给友铭的。“你同学说你在这儿吃饭,我来找你还钱,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友铭不太相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再搞小动作了。”樱桃瞪着他,“你就认定是我做的了?”友铭心里也有点堵,没吭声。当大叔撬开了门,弄清楚门锁是因为年久生锈而坏了,并不关任何人的事的时候,樱桃已经离开了。

友铭有点怔,可是,他怔的原因是在于他竟然不想为自己的错误道歉,虽然他明知道冤枉了樱桃,但如果误会就这样持续下去,令他们的感情有越来越大的裂痕,他竟然觉得,他其实没那么惋惜,也没那么想挽留了。

友铭没想到,那么晚了,樱桃会主动来找他。她站在寝室楼下,穿着很单薄的外套,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他跑下楼来,说:“快十一点了,要熄灯锁门了。”

她说:“我刚下班,想见见你。友铭,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友铭一愣,不知道说什么。樱桃说:“你最近很少联系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不冷不热的,说不上几句就挂了,我喉咙发炎,说话哑了,你也没往心里去。友铭,你是不是喜欢上白真了?”

友铭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樱桃哽咽了,“友铭,是你主动靠近我的。你逼着我打开了心门,给了我希望,可你现在要毁了它,这算什么?”她说着,突然哭得收不住声,她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软弱过。友铭立刻心软了,一个劲地安慰樱桃。路灯突然灭了,已经十一点了,宿管站在铁门口喊:“那位同学,赶紧回去,锁门了,不回去今晚就在外面呆着。”

友铭没有回去。

他牵着樱桃的手走了,送她回家。履行一个男朋友对女朋友应尽的义务。他一直安慰她说别东想西想了,他不会不管她的。她渐渐没那么难受了,跟着他走得越来越踏实。但天气太冷了,她的手怎么都不暖,她一直都期待着他会抱她,分给她一点体温,可是,他只是严肃地望着前方,步子迈得很急,不管嘴上说什么,眉头始终皱得紧紧的,也没有侧过头来多看她几眼。

【 六 】

那之后,樱桃开始学乖了,她知道友铭不喜欢她总是对白家的人使坏心眼,所以她不再纠结于报复这件事情上,那些沉睡在记忆里的伤疤虽然从未消褪,但她咬咬牙,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只要她还有友铭,这就是最重要的了。

友铭却开始觉得,他对樱桃的感情是糊涂的。最初觉得她漂亮,独特,被她吸引了,甚至贪恋她香香甜甜的吻。可是后来发现,她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她只是一个很普通,普通到满身缺点,普通到除了美貌之外仅有的优点就是会烧火做饭的女孩。——至少后来的友铭就是这么想的。

约会和关怀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友铭好几次想将话题转移到分手这件事情上,但每一次樱桃都会有意无意重复那句话:是你逼着我打开心门的,你给了我希望就不能毁了它。然后友铭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第二年春天,学校因为跟加拿大的一所外语大学建立了友好关系,要送一批学生到加拿大那边读书一年。友铭立刻递交了申请表。而申请很快就被批准了。名单公布的时候,樱桃才知道他要走,她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她不要他走,因为她知道,他这一走,他们之间就彻底的散了。

这段时间以来友铭的心思是怎样的,樱桃其实心知肚明。她一直都自私地抓着友铭这根救命的稻草,她甚至以为,可以就那么抓一辈子。她哭着对他说:“我是为你而改变我自己的,友铭,没有你在身边,我不知道那条路要怎么走,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他到那个时候还是说不出一句斩钉截铁的干脆话,分手两个字到嘴边却变成了,“樱桃,别这样,你不知道路怎么走,我指给你,你分不清对错,我提醒你,就算我去了加拿大,我也不会不理你的。”

樱桃仿佛是一个垂死的人,拉着友铭的手问他:“你不骗我?不会趁机疏远我?”

友铭咬咬牙,说:“绝对不会!”

友铭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正直、单纯、努力上进、出类拔萃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他为这样的一个优秀的自己而骄傲。可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他糊涂,懦弱,遇事逃避,拖泥带水,樱桃不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可他自己又何尝是一个优秀的男朋友?

六月份他就搭飞机去了渥太华,走的那天樱桃还到机场送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突然看见樱桃的脸非常模糊,他心里面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他再三强调说:“你记得要照顾好自己,收着脾气,也别再跟白家过不去了,要做一个我希望你做的人明白吗?”

樱桃明白,她也想做一个尽量好的自己,才能匹配他的出类拔萃。可是,友铭到了渥太华以后,跟樱桃的联系忽然就少了。他总是有各种借口,比如忙学业,忙实践,各种忙,以此来回避跟樱桃的对话。

有一天中午,北京时间还是半夜,友铭忽然接到樱桃打来的电话,他犹豫着接起来,樱桃的声音有点迷糊,细细的,她说:“友铭,这条路好黑啊,可是,这一次,没有你带路我也走出来了,我想,我是走对了。”友铭以为她说胡话,问:“你喝醉了吗?”樱桃说:“没有,我只是困了。”他淡淡的说:“那就回家睡觉吧,你那边很晚了。”她说:“好的,友铭晚安。”

然后轻轻地补了一句,“友铭,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挂断了电话,友铭的心就一直扑扑的跳,怎么都静不下来。

当天夜晚,他再次接到了来自国内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白真。白真说:“友铭,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严肃,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友铭问:“是不是樱桃又闯祸了?”

白真突然哽咽声颤,“樱桃,她,她出事了。”

【 七 】

樱桃是为了帮白真才出事的。那天,白真碰到了几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们都是樱桃的爸爸曾经的毒友,其中有一个跟樱桃的爸爸称兄道弟,也是他领着樱桃的爸爸走上那条不归路的。

那个人却认得白真。而且他一直很恨开枪误杀自己好兄弟的那个警察,所以他就想把那口怨气出在白真的身上。他们几个捉了白真到废工厂里,一开始只是对她呼呼喝喝,想吓吓她。可是刚好那时有两个人的毒瘾都犯了,打了针以后就开始飘飘然起来,还对白真动手动脚。

樱桃是无意间看到他们拖走白真的,一路跟着到了工厂,然后看见里面的情形越来越不堪入目了,她终于忍不住站了出去。她以为凭着爸爸跟他们几个的关系,他们多少也会给她一点面子。谁知道那个曾经跟她爸爸称兄道弟的男人正在云里雾里,什么都分不清了,连带着对樱桃也拉扯起来。

她们俩歇斯底里地反抗,最后总算逃出了工厂。

那时天已经黑了,她们是分开逃的。白真最后安然无恙,可樱桃却在逃跑的时候一脚踏空,掉下了堡坎。那下面都是尖利的乱石和铁丝网,前方终于有一盏路灯的光斜着照进了黑暗里,她摸索着拿出手机给友铭打电话,“友铭,这条路好黑啊,可是,这一次,没有你带路我也走出来了,我想,我是走对了。”

樱桃的声音,后来就一直环绕在友铭的耳畔,他多想告诉她,是的,这一次你是真的走对了,你成为了一个会令我觉得骄傲的人。

可是,真的重要吗?

那年春节,友铭从渥太华回来,约好了白真一起去拜祭樱桃。他想买一束花放在她的坟前,可是,他站在花店的门口,看着那么多的花,他忽然想起,他竟然连樱桃最喜欢的是什么花都不知道。

他突然就被羞愧淹没了,花香清甜,令他想起樱桃的吻,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友铭,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此去经年,还有谁会像她这么傻,用信仰和生命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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