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潘橙子承认自己有点八卦。

自从偶然发现班上新转来的那个男生陆风上下学都和自己同路后,她就不自觉地对他多了一些关注。潘橙子发现陆风有点不正常,是一个上学的早上。她起晚了,把自行车骑得像阵风,余光却瞥见离家一个路口的车站,陆风站在那里。

“喂,别等了,前面修路,这段日子这站临时取消了。”潘橙子硬生生掉转了车头,停在了陆风面前,指了指前方的告示,“那里不是写着吗?”白底红字的一小张,贴在一个红红绿绿的广告牌上。

“啊……我没注意。”

陆风看了眼表,眉头拧成了结,潘橙子看他盯着路上偶尔经过的出租车,从这儿打车到学校,要路过一段很堵的地方,贵得要命。

“你不可能不会骑自行车吧?”潘橙子从车座上往后蹭到了后座上,朝还傻站着的陆风甩了个白眼,“还不快点?迟到的话你请我吃早点啊。”

陆风这才如梦方醒,虽然表情有点迟疑,但还是骑上了自行车。可是,很快潘橙子就恨不得回去把刚才那个多管闲事的自己拎过来暴打,因为陆风骑车真是……太慢了。

“我……很重吗?”

“不重啊。”陆风还很好心地安慰她,“你很瘦了。”

我当然知道我很瘦!潘橙子的手已经举到陆风的腰上,做好了掐的动作,最后又气鼓鼓地放下了。

“哎,你看过速度与激情系列吗?”

陆风来了精神:“看过呀!”

“那你不觉得速度……很帅吗?”潘橙子旁敲侧击。

“觉得啊,不过我对开车没兴趣啦。”

陆风显然一点也不觉得眼下的速度有问题,每一次踩脚蹬都像是深思熟虑,尤其是每次到路口,更是从很远便减了速。

“下来!”

潘橙子终于忍无可忍,在后座大吼了一声,跳下来,一把推开陆风,抢回了车座。

陆风傻站在一边,低眉顺眼的,以为自己要被丢下了,潘橙子气不打一处来地喊:“上来啊!”

陆风从来没遇过这种状况,被一个纤弱女生用自行车载……想必是他骑得太小心翼翼,惹人厌烦了吧。陆风在后座偷偷苦笑了一下。

之后的一整天,他们也没说几句话,到了放学,陆风本想和潘橙子一起走,可是他在远处停了停,最终还是在潘橙子发现他之前,逃了出去。而实际上潘橙子早就用余光看见他了,却故意不动声色。等他出去了,才远远跟着。

潘橙子一直都在想早上的事,越想越奇怪,她从没见过人小心成那样子。她联想到了陆风平日的一些举动,总是爱躲着人,每次上美术课,大家都喜欢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他却总是远离人群。

陆风要是想坐公交车回家,就要换一班车,公交车站在离学校一个路口的地方。潘橙子推着车子在后面跟着,看见陆风走到路口时停了下来,明明是绿灯,可他还是左顾右盼了半天,才通过。

真的很奇怪。潘橙子停在原地,一直到陆风的身影消失,还是没想明白。

2

陆风是高二下学期从一所重点中学转校到这里的,一个普通学校的学生居然会在临近高三时转来艺术校,大家都对他议论纷纷。但是谁问起,他也只是说,因为太喜欢画画。

陆风不太主动和人聊天,每每有人想看他的画,他都条件反射将画板扣向自己。

自打心中有了疑惑,潘橙子就总是偷偷观察着他,画画时也故意坐得离他近一些。直到一天临放学时,沙尘暴突然袭来,天空也变成了一片砖红色。

有人大叫着:“快看,天空的颜色好奇怪欸。”

大家骚动着向外看,陆风也嘀咕了一句:“是啊,天怎么变得灰沉沉的。”

他说的声音小,其他人也都没注意,可潘橙子却听得清清楚楚。片刻怔忡之后,心中的疑惑像是一扇门,被狠狠推开了。明明没人看向她,可潘橙子却兀自慌了手脚。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陆风刚来没多久,美术老师拿过了他的画看了看,有些疑惑地说:“画得是不错,就是颜色用得有点抽象。”好事的人凑过去看,发现一个棕红色的坛子,被画成了土黄色。很多人笑了起来,陆风一直低头沉默。

本来是一个已经忘记的小插曲,突然想起来才恍然大悟。潘橙子特意查了资料,陆风的情况确实很像是……红绿色盲。

或许红绿色盲并不算非常严重的疾病,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可——陆风学的是美术。

确定了这个,潘橙子才把陆风所有的不正常都对上号。

他为什么喜欢躲着人,为什么画画的速度比其他人慢,为什么经过路口会小心翼翼,为什么只坐公交车。明白了这些的同时,潘橙子也想到了这么久以来,陆风是怎样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眼睛里真正的世界,是怎样在画画时凭借常识和自己熟悉的顺序来识别颜色,是怎样害怕被发现……他是怎样艰难地走上画画这条路的。

他一定比普通人更喜欢画画吧。潘橙子想。

潘橙子那阵正追的漫画是《灼眼的夏娜》,弱气男主和霸气女主的故事,等到轮到自己身上,才觉得好不容易。

她不是什么超能战士,虽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画画被老师夸作天赋异禀,性格卡在女汉子和美少女的中间,听起来还蛮不错的,但也不过是“普普通通”。

可是普普通通的她摇身一变,变成守护在陆风身边的行动色谱。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有些别扭,不小心知道了人家的秘密,这感觉就像有根隐形的线将他俩连了起来。直到某天体育课,她一个人回教室拿东西,在门外,她看见陆风一个人在教室里整理颜料,偶尔的,他会蒙住一只眼睛,像是测试自己能不能看清。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竟然没勇气走进去。

从那之后,潘橙子决定帮助陆风,她在陆风身上看到了比别人多很多倍的认真与努力。美术课上,只要陆风颜料盒里的颜料快用完,她都会趁陆风不注意,偷偷补满。每次遇见颜色比较古怪的东西,她都会在一旁嘟囔着:“这个瓶子好难看,暗绿暗绿的。”

一次两次还不显眼,次数多了,陆风终于发现无论何时何地,他一抬头就看见潘橙子在不远处,嘀嘀咕咕的。他每次都选角落的位置坐,位置不正,不太方便画画,所以他身边也很少有人坐。而潘橙子无论坐在哪里,都可以画得很好,这让他羡慕。

3

借助改画,潘橙子和陆风熟了起来,一些奇怪的地方,她会在老师看到之前帮忙修正。陆风也没发现,除了老师和爸妈之外,又多了一个人可以看他的画了。

晚上放学,陆风会不动声色地等一等,有时候公车车明明过去一班,但是他见潘橙子没赶上来,便再等一班。而早上陆风上车,会第一时间先在车厢里搜寻潘橙子的位置,找到之后才放下心。

他俩之间从来不多说什么话,平日里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可是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都觉得,有那么点不一样。

那是不是就叫作默契。他们也不明白。

就在高三快要到来前,有个可以高考加分的绘画比赛,想要去的可以自荐。潘橙子自然头一个就报上了名,可陆风却迟迟没有动静。

“你为什么不报名啊?”晚上回家的途中,潘橙子问。

陆风的心里一紧,却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头。快要到站了,他晃晃悠悠往后门走。潘橙子也鬼使神差跟着他走了过去,陆风回头奇怪地问:“你不是应该在下一站下车吗?”

潘橙子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有多蠢,只能嘴硬地说:“我晕车!想下去走走!”

陆风卸下背后的书包,掏出一袋话梅塞给她,反而很认真地告诉她:“晕车吃点酸的会舒服点。”

潘橙子举着那包话梅就跟陆风下了车。

陆风也觉得潘橙子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是挥了挥手,转身过马路。红绿灯在他眼里可以是很多种颜色,若是有人形灯的路口还好,否则他只好老老实实走人行道线,小心注意两旁的车子。

“唉!”眼见着陆风就要走远了,潘橙子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你去报名吧!没关系,有我在呀!”

陆风已经过到了马路对面,他诧异地回过头,一辆车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等车子开过,他只看到潘橙子逃也似的背影。

有她在。陆风轻笑了一声。她又能帮自己什么呢?他一直拼命隐藏着,甚至不接纳新的朋友。只因为他实在太爱画画了,却天生就有红绿色盲,尽管如此,比起黑白素描,他更爱的还是色彩。或许应了那句,越是缺少越是爱。

就为了这份爱,他甚至欺骗了他的美术老师,她说他天赋异禀,并写亲笔信介绍他来这所学校读书。可是他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什么比赛,他想都不敢想。

可是第二天的专业课,老师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总是主动帮他指点细节的问题。他感觉不对劲儿,偏头看潘橙子,她好像在憋着笑的样子。

直到,他在比赛申请表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他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他惊慌失措,还不等一脸开心的潘橙子开口,他先发了脾气:“你为什么擅自替我报名?”

“这是好机会,试试又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陆风突然哽住。

“我知道。”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可是潘橙子的目光坦然,像一颗清清透透的水晶球:“没错,你要说的,就是我知道的。”

陆风这下懂了,为什么潘橙子会突然靠近他,为什么会说出“帮”这个字。他原以为他们是因为相同的热爱才走到一起的,可原来潘橙子早就知道了他的病。他知道潘橙子善良、仗义,很多人喜欢她的性格,所以……是因为同情吧。

想到潘橙子同情他,他就喉咙一紧。

4

比赛是的规则是抽签,几人一组面对同一组静物。潘橙子和陆风侥幸抽到了一组,另外还有一个另外班的男生。

这组静物比他们平时练习的复杂很多,偏偏器皿的颜色反差不是很大,潘橙子害怕陆风出错,用笔杆敲了敲他的颜料对应的位置。陆风明明看到了,却故意不理睬她。

“啊,我这个颜色不太多了,可不可以借我用一点?”

身边的男生突然探过头来,小声说。

“好,拿去用。”潘橙子大大方方把脚边的颜料罐往一边推了推。她这才定睛看旁边男生的画,和她的画画风格差别很大,说不上好与坏,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老师看管并不严,只是看着他们不要代画。潘橙子好奇地问:“你是在外面学的画画吧?”

男生笑:“我爸爸就是美术老师,教油画的。”

潘橙子这下懂了,怪不得和学校里老师教的画法不太一样。他俩聊得开心,陆风可沉不住气了,歪头盯了半天,最后重重咳嗽了一声。

潘橙子这才回了头,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问题居然出在水果上。可是……水果怎么会出错的,尤其是长得很有标志性的梨子。

“你不认识梨长什么样子的吗?”潘橙子莫名其妙。

其实更莫名其妙的是陆风,他哑口无言,没办法跟潘橙子承认,他是因为光顾着在意她和旁边男生聊什么,而用错了颜色。

这样的自己,简直蠢死了。陆风揉了揉眉心。

“没关系啦,”潘橙子还以为他是心急,“你用这个颜色调和一下……”

他俩动静太大,老师还是走了过来,正在这时,潘橙子身边的男生突然站起来要去洗手间,打断了老师的脚步。潘橙子抬起头,男生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次比赛,潘橙子得了金奖,加了两分。那个男生得了银奖。陆风仅仅拿了优秀奖。潘橙子本想安慰他,却发现他一点都不沮丧。这是陆风第一次敢走出去,可能在其他人眼里这是很普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让他迈出这一步的,是谁。

对陆风来说,更大的麻烦是潘橙子突然和比赛时的那个邻班男生要好了起来。男生叫陈亦贤,长得仪表堂堂,年级排名很靠前,据说家境非常好,父亲是大学教授。

进入高三之后,陈亦贤总是频频来班上找潘橙子,每次都有新的借口。陆风表面上装着无所谓,甚至陈亦贤来了就躲到一边去,可是潘橙子不和他一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在车上等车时,居然会急得原地转圈。

高三上学期,正赶上学校建校周年庆。校长希望他们这届即将毕业的学生能够给学校留下些纪念,因此主任安排潘橙子和陈亦贤两个得过奖的人合作一幅画,献给学校。平时没时间,潘橙子只好和陈亦贤约在周末出去。渐渐地,关于他俩的流言蜚语多了起来。

“橙子啊,最近你和那个陈亦贤走很近嘛。他刚又约你明天去图书馆了吧?”

课间,陆风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潘橙子和一个女生走在前面。陆风紧走了两步,竖着耳朵听着。

周末一大早,他就潜伏在了图书馆里,躲在书架后面小心翼翼偷看着潘橙子和陈亦贤的状况。直到他看见陈亦贤伸手把黏在潘橙子的头发上的小纸屑摘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了他俩的桌前。

潘橙子吓了一跳:“啊,好巧……”

陆风也没有和陈亦贤打招呼,一把就把潘橙子拽出了图书馆。

“喂喂,你发什么神经啊?”

到了外面,被风一吹,陆风才彻底清醒了过来。是啊,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只要看到潘橙子和陈亦贤在一起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见他不说话,潘橙子突然笑出了声,“不是在吃醋吧?”

“什么?!我才不会吃醋呢!”陆风的反应大到,像只被踩尾巴的猫。

“那我回去了。”

“喂!”

听着背后心急火燎的叫声,潘橙子回过头,看见陆风窘迫得像是个谎话被揭穿的孩子。

她折返回去,出其不意在陆风的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

“你要不要等我一起走?”

5

校庆那天,陈亦贤和潘橙子需要上台展示一下。在台上并排坐着的他俩,看起来那么合拍,引得底下的人一阵调笑。陆风默默转身,出了礼堂。

即使是小礼堂简陋的灯光,扫在潘橙子身上都好看得很。看啊,他用尽全力,也不过能做到别人本来就拥有的那一点点。舞台似乎从来都不是为他这种人准备的,他永远也不会那样耀眼。

潘橙子下了台,第一件事是找陆风,可四处都不见人,打电话也关机。她一个人在学校里兜了两圈,最后坐在了操场边。她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陈亦贤,说:“走啦,中午大家去聚餐。”

潘橙子想问陆风去不去,可她没问出来,考虑了一下,她还是和陈亦贤一起走了。

陆风躲在车棚的角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潘橙子在等他,可是他心里像是有道很大的坎,他自己迈不过去。

就在他终于决定要下去面对潘橙子时,陈亦贤出现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并肩消失在了视线里。

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潘橙子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S大的油画系。因为她知道,那也是陆风的梦想。只可惜陆风对她一直忽冷忽热,有时候她觉得或许是高三的压力,可她主动迎上去,陆风却也不接受她的帮助了。

和陆风的不言不语相比,陈亦贤的攻势却越发猛烈,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透露过生日,陈亦贤竟在下课时间端了个硕大的蛋糕到教室来。

班上同学很多,一阵嘈杂的起哄。她下意识去看同排隔了两个人的陆风,他居然将头故意扭到了另一边。

潘橙子没有许愿,做了个样子就吹灭了蜡烛,并且故意大声答应了陈亦贤晚上一起去K歌的邀约。

只是明明是给她庆祝生日,她却一直蔫蔫地待在角落。

“你和陆风好像……走得很近?”陈亦贤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方面,害得她狠狠呛了一口水。

“怎么了?”

“我们马上要毕业了,我知道你喜欢S大的油画系,那也是我的梦……”

意识到陈亦贤想要说什么,潘橙子果断打断了他:“我谢谢你的……”

“你知道的,我父亲是S大油画系的教授。”显然这套说辞陈亦贤已经考虑了很久,“不远的将来我们都会考到S大去,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比较……”

潘橙子突然站了起来,把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就往外走。

陈亦贤追出去在她身后喊:“如果你不是对他考上S大没信心,又何必在外面帮他找美术班。”

潘橙子停住了脚步,转回头,露出了一个最甜的笑容:“我怎么会对他没信心。我就是他的信心。”

说完,她踏着坚定的步子离开了KTV。

这段时间,潘橙子确实一直在接触各个美术班,她在做准备,为之后即将而来的考验和抉择。她知道,虽然陆风一心想要进入S大学绘画,可他能通过高考体检的概率微乎其微,她想要做好后路,好让他不那么伤心。

6

公车车站的灯牌坏了,漆黑一片,潘橙子下车险些和人撞满怀。她抬起头想说抱歉,却发现竟然是陆风。

“你怎么在这儿啊!”

陆风把一个纸袋有些粗鲁地塞到她手上,撒腿就跑。

潘橙子疑惑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天使吊坠的项链。

这条项链陆风在书包里放了一个月了,每天在潘橙子身边,他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拖到了生日当天,他将盒子握在手里,可陈亦贤却举着蛋糕出现了。

他想着,比起他的小心思,女生一定更喜欢这样大大方方的惊喜吧。

不过潘橙子不知道他的纠结,反正无论陆风想什么,她都能从他脑袋里弹走。第二天一早潘橙子骑了自行车,故意跑到车站去等。

“早,去吃早点吗?”

陆风突然看见潘橙子,居然有点紧张:“嗯……”

潘橙子朝他拍了拍后座,飒气地说:“上来吧。”

往日重演,这次陆风抢回了主动权。

潘橙子发现陆风比起当时,骑得轻松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好的转变。他俩不停聊着天,陆风总是微微偏头回答她的话,眼前是个路口,谁都没注意。

等陆风发现了,先就是一慌,他看到对面的灯,是一片模糊的光。他条件反射的,停住了。旁边的路口,一辆车却朝他俩来势汹汹地拐了过来。

“喂!快走!”

潘橙子跳下车,用力推了一把傻住的陆风,自行车带着他俩一起倒了,汽车几乎是擦着潘橙子的脚尖开了过去。

“你……你没事吧?”

陆风这才醒过来,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拉潘橙子。

“没事……”潘橙子发现脚腕使不上力,疼得吸了口气。可是当她抬起头,看见面前蹲着的陆风自责到眼眶发红的样子,仿佛那些肉体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她抬起手,在陆风的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

明明是疼得发麻,陆风却笑了出来。在这一瞬间,他脑袋里突然一片清明,比起那些犹豫纠结,更强烈的愿望,是想和潘橙子在一起。

“有句话你听过吗?”在去医院的路上,潘橙子对陆风说,“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可每个人都是唯一的。”

陆风屏住了气。

“我不要完美的,可我要唯一的。”

7

潘橙子有一点点骨裂,但不严重,陈亦贤放了学就急匆匆赶了过来。陆风在她父母来之前被她赶走了,因此也没见着他过来。

“昨天我的话说得过分了。”陈亦贤主动道歉。

“昨天说了什么,我都忘记了。”

潘橙子记不得那些不开心的,她只记得,在来医院的途中,陆风难得地向她袒露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这是他俩,第一次敞开心扉。

潘橙子在和陆风发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应着陈亦贤的话。没一会儿,她的爸妈来了,她立刻放下手机努力表现自己无大碍。陈亦贤提出离开,余光却瞥见病床上潘橙子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陆风的信息,让他眯了眯眼睛。

——“其实我早知道高考体检的色彩那关,我肯定过不去。”

陈亦贤从那次比赛,就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后来潘橙子为了陆风几次三番向他打听S大周围的美术教室,他更觉得奇怪。看到这条信息,终于解开了他所有疑惑。

最是关键的时期,潘橙子却出了这种事,父母可急坏了。她坚决咬死是自己没骑好车子,绝口不提那天为什么突然想骑单车。陆风每天放学来给她送资料,碍于家长在,每次都匆匆离开。可是潘橙子却敏感地察觉到陆风的神情不对劲,可不管她怎么问,他都说没事。直到有一天,她等到很晚,陆风都没有来。她打电话过去,是关机。

潘橙子打电话给班上一个很八卦的女生,电话刚一接通,还不等她问什么,对方一句话就把她震蒙了:“橙子啊,你知道吗?陆风是色盲啊。”

潘橙子坚持办出院手续,转天就去了学校,得到的消息是,陆风请假了。可班上的流言蜚语还在继续,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就提起来,然后大家应和着说些“色盲还想学画画”、“估计这下要退学了吧”的话。潘橙子在一旁越听越憋气,每次都在讨论最热烈的时候突然狠拍桌子打断他们,站起来气鼓鼓地走出去。

可是潘橙子不知道陆风家在哪儿,她只好每天守在陆风下车的那个车站,一直等,等到天彻底黑了,才慢吞吞回家去。

眼见着这段时间最重要,每天都有新的测验,陆风缺课一天损失都很大,可是老师也联系不上他,自从打过一通电话说是请病假外,就都是关机状态了。潘橙子在办公室向班主任软磨硬泡,要陆风家的住址,班主任害怕这种时候她因为这种事影响成绩,对她好一通教育,她就二话不说听着,听完继续要。

班主任终究架不住她的攻势,还是给了她陆风的住址。潘橙子上楼把所有复习资料全放在了报箱上,然后敲了两下门,躲到了楼梯口。

她看着陆风开门,看到了那摞资料,下意识地向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折返了回来。他脸上的表情是深深的无奈,像是额头写着“丧气”,下巴写着“放弃”。

等他进了屋,关上了门,潘橙子才离开。一连一个星期,她都这样,默不作声送来东西,然后亲眼看着陆风把资料拿走,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星期之后,陆风终于主动给她打了电话,潘橙子故意拿出最无所谓的语气:“病好了?”

陆风没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那我挂了。”

潘橙子举着手机,等着陆风说:“等一下。”

晚上放学,陆风等在校门口,他俩一直走到确定没人认得他俩才停下。

“所以,你现在是要临阵脱逃吗?”潘橙子语气漫不经心,手却掐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我……”

陆风苦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天老师找他谈话,问他色盲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随后便质疑他特意转来这所学校的目的和未来。他走出办公室,不知是不是错觉,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在看他,都在窃窃私语。他真的只想躲起来,哪怕,不久前他才对潘橙子承诺过绝不退缩。但说说是多么容易啊,就像他任性地转来这里,以为是离梦想又近了一步,可梦想对他来说,大概注定只能是梦想。

可对潘橙子不一样,她闪闪发光,一只脚已经迈进了S大,在她的未来,会有许多像陈亦贤这样优秀的男孩子。

“你想自暴自弃,随你。我可以当作你之前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喜欢画画是假的,喜欢我也是假的。我就当……是我瞎操心。”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东西,摔在陆风手上,转身大步向前走。她红着眼圈,咬着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不能哭。哭就是输了,哭就是放弃了,她在赌,她还没输。

陆风看着潘橙子离开的背影,想追上去和放弃的两股力在心里拉扯,就在放弃占了上风的瞬间,他低下头看见手里的复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S大雕塑系的招生简章。

想追上去的想法突然像弹簧一样冲到了顶端,他冲到潘橙子面前慌张地握住了她的肩膀:“那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潘橙子赌赢了,她才终于敢哭出来。

8

潘橙子偷偷打过S大的招生电话,咨询了有色彩障碍可以报哪个系,她特意做了几小时长途车,去S大拿了雕塑系的招生宣传。她一趟一趟,甚至不惜借助陈亦贤对S大的了解,牺牲了几个周末的时间,在S大周围物色好的私人美术班。

这些,都在陈亦贤将陆风的秘密抖搂出来前,她就做好了。

所以除了陆风自己放弃,她什么都不怕。

初到雕塑系的陆风很不习惯,他从未碰过这些东西,一点基础都没有。可是相对的,他心里的包袱却轻了。少了胆战心惊,画技反而突飞猛进起来。潘橙子没事会来画室陪着他,时间像是一点都没有走。

“你倒好,这下又会画画,又会雕塑,将来会不会嫌我没用啊?”

潘橙子在一旁突然嘟囔,陆风一愣,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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