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赤蝶飞飞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待会儿会有事情发生。”

23.古庙

羊脑坡位于清水村东北方向,距村口约3公里,是出山的第一个隘口。魏茂忠在他写给敏珠的信中曾提到这个地方,他在那里邂逅了敏珠,并把它作为双方约定私奔的会合点。

此外,唐兵也提到过这个地方,当初专案组探查周边环境的时候发现一条出山的近道,即沿羊脑坡北上,翻过一座山岭可直接抵达第三个隘口,也就是出山的最后一个隘口。

但这还不是最近的捷径。魏茂忠在写生时曾过到一个地方,那里山如刀削景色壮美,半坡上的一座古庙更添几分诗情画意,正因为过分贪恋那里的美景才与大部队失去联系。而敏珠正是根据那幅写生作品才运筹帷幄,指出一条出山的捷径。

按敏珠的指引,魏茂忠只花了来时一半不到力气,便抵达山下的国道,顺利搭上一趟开往省城的大巴车。后来,魏茂忠提供给敏珠的出山路径图,采用的正是那条捷径。按图中所绘,古庙是全线最重要的地标建筑之一。

正是拥有了这条捷径,魏茂忠才把羊脑坡作为双方的会合点。那座古庙的样子,葛尚至今印象深刻,因为专案组经过的时候拍了照片,而这张照片与魏茂忠店内的那张写生图又有着惊人的重合!

从照片上看,古庙建在一座山体的缓坡上,四周乱石突兀荒草丛生,显得人迹罕至破败荒凉。庙宇在而香火无,可见庙内之神不为受人供奉,而是另有他途。今日看来,必是震慑那些因私刑惨死的亡魂罢了。由此葛尚断定,找到古庙也就找到了所谓的归云庄。

之所以要探归云庄,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按男主人的说法,凡被处置的“罪犯”,尸首是要喂食鸟兽的,而受刑者家属往往视之为耻不愿收其骸骨,久而久之,散骨终因风化腐朽成糜。

既然如此,敏珠等五位少女的尸体如何到了送尸者手中?又如何被送到公安局门前,而且是在被处死的五年之后!所以金萍和葛尚认为,归云庄是整个案子不可忽视的一个关键环节。当年专案组与之擦肩而过,此番再探,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最终令他们下定决心立刻成行的,是因为连续两夜遭人偷听。偷听者肯定不是房主,前后想想,族长派来探子的可能性倒比较大。也许跨入村庄的第一步起,就有人盯上了他们,之所以第二天中午才来抓人,不过是放个烟幕弹罢了,其实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身份。

偷听者很可能已经获知他们要探归云庄,作为应对,对方定会想方设法破坏现场或者营造假象,所以事不宜迟连夜行动。

雨后的山道极其湿滑,不时有蟾蜍和蛇类蜿蜒而过,偶尔略过几只硕大的蝙蝠。金、葛二人小心行进,花了近两个小时才赶到羊脑坡。按照魏茂忠所绘的地图继续北上,攀陡崖、穿密林、趟萝丛、跃溪涧,约莫一个钟头后,藏身于峰林间的古庙终于在朦胧的月光下现身了。


抵达庙前,金、葛二人的衣服全部湿透,鞋和裤子上满是泥泞和草叶,手掌胳膊多处磨伤,样子皆十分狼狈。

庙门残破,外面挂了只生锈的铁锁。持便携手通过门洞电朝里探看,见靠墙塑有四大金刚,个个青头绿面玄目赤唇,均持法器倚立甚是威武森严。只是长期乏人礼拜,庙宇包括塑像在内的各个角落遍布蛛网,供桌亦被虫噬鼠啃到惨不忍睹。

除塑像和供桌外,庙内再无其他。于是,金、葛二人把视线转向庙前的空地。那是一个天然的平台,约二百余平方,中央树有十来只高大的木架,由于多年风吹雨淋大多已歪斜倾覆,仅剩三两只仍然挺立,但也已腐朽不堪,在风中低吟不止瑟瑟欲断。

走近细看,见荒草和石滩中半掩着许多散碎的骸骨,还有一些朽断的铁链和沤烂的麻片与绳索。平台东侧边沿有口深潭,一挂飞瀑自上方五六米的断崖落下,溢出的潭水顺着山势的迂曲跌宕坠入山涧。按魏茂忠所指的捷径,顺着这条溪流便可以走出大山,直接走到通往省城的国道。

金萍注意到,潭边摆着四口大瓮,每口瓮下方都有个三角支架,上方则有个圆形带手柄的盖子。不了解内情的人,很容易将其视作当地百姓旱季储水之物,也只有像她和葛尚这样预先获得启示者,才会怀疑这些东西乃是用来执行某种私刑的杀人器具。

从看到归云庄三个字起,金萍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待男房主讲出归云庄实际就是清水村私设刑场的时候,她更是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召唤她。此刻站在瓮边,这种怪异的感觉愈加强烈。


24.第六具尸体

“看来这儿就是所谓的归云庄了。”葛尚弹指敲了其中一只大瓮,待余音散尽,才继续说道,“不过这几年没再处置过任何人,所有刑具都荒废了,现场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难怪程队他们路过却不曾留意。”

“你说,这刑场为什么会突然废弃呢?是村民怨愤太大促使族长改变主意,还是族长大人一朝醒悟要与文明世界接轨?”见金萍凝望古庙默不作声,葛尚自己给出了答案,“我看都不对,唯一的可能是五年前惩处犯人的过程中出了问题,而且问题相当严重。具体缘由恐怕只有族长清楚了。哦不,还有一个人,我差点忘了,就是我们寄宿的那家房主的老母亲。”

“啊——”金萍的身体剧烈颤抖。葛尚先是拔枪警戒,见四下无人方揽了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没事。我想是有点水土不服,心窝胀得难受。”金萍吐出一口气,轻声回道。见葛尚揽着自己,她不觉又脸颊一热:“天快亮了,我们走吧。”

葛尚收了手,似乎发觉什么不对:“你到底怎么了?”金萍已经走开几步,见葛尚执意追问,也就不再推脱:“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之前到过这里,却又说不清什么时候,好像还在这里做过什么,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另外,我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待会儿会有事情发生。”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嗥叫,随即又有山风扫过嶙峋的岩面和腐朽的木杆,呜呜咽咽如同鬼哭。葛尚轻笑一声:“我看你是太紧张了。”

“也许是吧。”金萍转身继续回走,可能有点心不在焉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身子一歪摔在地上,手电筒也滚到了一边。“不要紧吧?”葛尚赶忙来扶。金萍龇牙咧嘴站起来,左脚颠了两下,——她的脚踝似乎扭伤了。

“你看那是什么?”金萍盯着亮光中的一样东西。葛尚闻言去看,见淡黄色的光晕中笼罩着一截白骨,究竟是人骨还是兽骨一时还难以分辨。于是,葛尚弯腰扒开覆盖在白骨上的草皮和泥土,很快几根与之相连的趾骨露了出来。

葛尚与金萍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葛尚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金萍也拾起手电忍痛上前帮忙。约二十分钟后,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呈现在二人眼前。跟之前所见的散骨不同,这副骨骸没有一丝鸟兽啄噬的痕迹,除颈骨和一侧腿骨断裂外,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绞刑。”金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个女人。”葛尚不是法医,但学过相关课程也有过实践经验,更重要的是,他经常跟法医打交道耳濡目染也多了,所以不难通过骨骸推断出死者的性别年龄以及大致的死亡时间,“顶多十七八岁左右,死于颈骨断裂造成的窒息,时间在五年以上。”

“这么说,一同被处死的是六个人。”金萍皱眉道,“可为何其它五具尸体被人收走并送到公安局,唯独这具尸体被埋了起来?”“六个人同日或在相近时间内被处死还是很有可能的,只是——”葛尚保持着刑警一贯的理性与严谨:“眼下这具尸体跟其他五具尸体是否存在联系,就不太好说了。”

金萍从骨骸边的泥土中抠出一样东西,擦拭干净仔细观察,尔后递给葛尚:“问题恐怕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得多,你看这个。”葛尚疑惑地接过,用手指捻了捻,是一块沤烂的竹牌,上刻几个繁体汉字。看了一眼,他的双目顿时撑大,拿手电靠近再看,好久好久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怎么会这样?”

“蒋敏珠之墓。”金萍拿过竹牌,苦笑着读出刻在上面的文字,然后自言自语,“如果躺在这里的才是敏珠,照片上遭遇锥刑的少女又是谁?”葛尚抓抓头发,他的脑子有点凌乱了。

“这具尸体是被草草掩埋的,所以大雨一冲便轻易露了出来。”金萍问,“你觉得,掩埋这具尸体的会是什么人?”葛尚皱着眉毛一一分析:“肯定不是死者的家属,如果有收尸的打算,他们绝不会把刑场当作墓地。更不会是刽子手,这不是他们的天职。也不会是有富有同情心的路人,这种地方正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谁会有心思多刻上一块牌子。”

金萍提示:“你好像忘了在房间里捡到的那张照片。”“双胞胎姐妹!”葛尚眼前一亮:“我明白了,当年的受刑者一共六人,其中就包括这对双胞胎姐妹俩,遭遇绞刑且葬在这儿的是蒋敏珠,遭遇锥刑的是她的姐姐或者妹妹——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又迅速黯淡下来:“不对,一般情况下,双胞胎之间的样貌与体格会非常接近,即便有差别也不会非常大,而眼下这具骨骸和我所见的尸体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体格类型。”

金萍:“你的意思是——”“我也说不清楚。”葛尚彻底凌乱了,“要想弄清两者间是否存在血缘关系,只能采取些组织样本带回去进行DNA鉴定。”

就在此刻,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转头望去,见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四面快速围将过来。不一会儿,便围了个水泄不通。

25.绝地反击

葛尚发现,其中一个煞是眼熟,像是在族长家见到的那个名叫元祥的青年。

“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干吗?”元祥慢慢靠近,直盯着葛尚的眼睛。后者沉着以对:“在门外偷听我们讲话的就是你吧?”

元祥冷笑一声,冲周围的弟兄挥挥手:“把这两个擅闯禁地的人抓起来!”几名壮汉听命立刻上前。金萍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葛尚三拳两脚打翻扑上前来的几名壮汉,将错愕不已的金萍揽在身边。

“好利落的身手。”元祥轻击了一下巴掌,“看来阿爹的判断没错,跟之前来的那帮人一样,你也是个警察。”言毕,冲身旁一名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会意,从背后拔出一把长刀,二话不说朝葛尚脑门直劈下去。

葛尚早有准备,揽着金萍闪身躲开。壮汉举刀再砍,却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对住了他的鼻梁。毕竟经常游离于边境内外,也算见多识广,壮汉认出了那东西,高高举起的长刀定格在半空中。

包括元祥在内的其他人也被震住了,半晌才想起自己人多势众,遂纷纷挥刀抡棒杀将过去。“啪”的一声,葛尚的枪响了,壮汉向后翻倒,猩红的血液在火把和手电的光影间四处飞溅。

葛尚低喝一声“走”,拽住金萍顺溪流向下游撤退。元祥等人哪里肯放,哇哇怪叫着蜂拥而上。葛尚一边保护金萍,一边开枪射击。若只他一人,即使没有手中这把利器,收拾眼前一帮家伙也不在话下,可现在要照顾金萍(腿脚有伤行动不便),就不得不有所顾忌,因此受到掣肘。很快,二人被再次围住,五六把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元祥走过去,缴了葛尚的枪。这时,一众打手散开,族长背着手走近被困者。

“中午匆匆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族长转到葛尚身后,盯着他宽阔的脊背不紧不慢道,“实话跟你讲吧,打你们一进村我就注意到了。我知道你是个警察,也知道你所为何来。我无意干涉你们的自由,但你们也该尊重本族的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所以,就甭怪我手下无情了。”

“国法?”金萍冷哼一声,“你私设刑堂草菅人命,这片土地上不知游荡着多少无辜的冤魂!一个昏聩愚昧的封建家长双手满手血污,居然还能大言不惭讲出国法二字,真是叫人佩服!”

元祥大怒,上前就要掌嘴,却被族长喝住。“罢了。”族长转至葛尚和金萍面前,犀利的目光在其间巡回,“死到临头,就让他们逞几句口舌之快。”“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们死个明白吧。”葛尚迎着对方扫射过来的目光,“五年前,你们是不是在这儿处死了五位少女,其中一个女孩名叫敏珠?”

“没错。”族长点了下头。葛尚再问:“这五人身犯何罪?”族长愤然:“她们坏了本族的规矩,私自与外人通奸,非但不知悔改,还打伤了我的大儿子元吉。如此荒淫放荡冥顽不化,搁在先前是要剥皮实草的,我留其全尸已属仁慈。”

葛尚继续问:“既有此事,上次专案组来了解情况,你为何不认?”“一件有损颜面的事情,何必闹得人人皆知。”素来居高临下的族长忽然发现自己像个犯人般遭受盘问,遂觉不爽,改换一副严厉的神色,“况且这是清水村的私事,旁人无权干涉。”

“村子再小,也是国家的一部分。上有中央,下有各级政府,如果有人犯下案子,自该由当地公安部门依法办理,如此私下里草草了断——”金萍顿了片刻,抬高声音道,“只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吧?”

“放肆!”族长恼羞成怒,猛喝身旁的元祥,“还愣着干什么?”。金萍此举乃是一计,眼下情势她很清楚,族长是不打算让他俩活着离开的。如果不能在最后关头冒险一搏,五位少女的命案真相就难大白于天下,他们二人也将白白丧命在这归云庄。因此,惹怒族长可将众人的吸引力集中到她一人身上,葛尚便有机会脱身。

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金萍身上,要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将面临什么下场。“来人呐。”元祥开始发号施令,“把这个疯女人给我绑了。”两个壮汉立即上前,用绳索反剪金萍的双手,元祥则把枪别在腰里,从另一名壮汉手中接过条大麻袋准备把她套住。

族长双手交叉于胸前,仰天喃喃几句,尔后瞧了瞧身后的深潭。危急时刻,葛尚拨开架在颈前的两把长刀,屈身一蹲,同时右腿猛力横扫,周围一阵人仰马翻。元祥还未反应过来,腰间的枪已重新回到葛尚手中。随着众人一声惊呼,葛尚快速闪到族长身侧,将黑糊糊枪口抵住了后者的脑壳。

“阿爹!”元祥低喊一声。葛尚把枪照族长的脑壳抵了抵:“放人。”元祥一众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照办。就在此刻,枪声响了。元祥双腿剧烈一抖,以为老爹将会脑浆迸裂。定神一瞧,族长依然站立着。

再看,见十几条黑影从四面包围过来,他们个个持着手电和短枪。刺目的光柱中发出阵阵暴喝:警察!全都不许动!放下武器!把手举起来!


26.拨云见日

带队者乃是唐兵。

他跟踪魏茂忠出了太平间,见其借车连夜奔往清水村方向,感觉情况有变,遂紧急通知葛尚。可山里信号不好始终没联系上,最后他找到处长,处长临时调配人手让他领着奔赴清水村。遗憾的是,魏茂忠给跟丢了。正懊恼间,恰恰看到元祥一帮夜袭深山,便一路尾随而至,并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是你?”当唐兵的脸出现在火把和手电的光亮中时,族长为之一惊。

“别来无恙啊族长大人。”唐兵讥诮地扫了他一眼,尔后向葛尚请示,“这些人怎么办?要不要带回省城?”“暂时不必。”葛尚收了枪:“清水村是整个案子的源头,有些事情还需在这里解决。”唐兵会意地点头:“明白。”

“让你受惊了。”葛尚冲金萍抱歉一笑,慢慢躬下身子,“我背你回去吧。”众目睽睽下,金萍难掩羞臊,甩开对方一拐一拐地走开:“我可没那么娇气。”葛尚颇为尴尬地瞧向唐兵,后者装作没看到,冲众警员用力挥一挥手:“全部带走!”

是夜,唐兵率队搜查了族长的宅院,在地下发现其私设的牢狱和一部分用于惩治“犯人”的刑具,还在元祥房间搜出不少女性内衣和大量淫秽图书。见族长失势,村民们纷纷出面,控告族长一家如何的伤天害理仗势欺人,还有女子哭诉曾遭受元吉和元祥的性侵。上述种种,唐兵皆命人一一记录在案。

葛尚则坐镇房主家,向两位主人亮明身份晓清利害,劝其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在金萍的循循诱导下,两位主人终于消除顾虑打开心结,将尘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来。

房主夫妇承认,他们的确有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叫敏珠,妹妹叫敏玉。五年前,敏珠结识魏茂忠并与之相爱。得知这个事,他们一面责骂女儿,严格限制其外出,一面想方设法阻止消息传到族长耳朵里。

但族长还是知道了,他派人潜藏于暗处,并在某日抓了敏珠和魏茂忠一个现行。族长的大儿子元吉将“私通者”高高吊起,让全村男女老少前来观赏。两日后,精神恍惚的魏茂忠被扒光衣服全身涂满粪便逐出清水村。敏珠亦因此受到强烈刺激,终日躲在屋里羞于见人。

族长冲敏珠的父母发下狠话,要他们看好自己的女儿,如“故疾重犯”将对其施以重刑。经此磨难,房主夫妇以为双方吃了教训,以后不敢再私自往来。却万万没想到,魏茂忠并不死心,时隔不久再度潜入清水村,而且这一次,他竟怂恿敏珠跟他私奔。更令他们感到羞辱的是,敏珠居然为此动心了。

那夜,敏珠按信中地址赴约,两人相见决定远走高飞,结果在半道被元吉和元祥等人截获。魏茂忠不愿再受羞辱,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胡戳乱刺,竭力突出重围。混乱中,元吉被刺了一刀,由此将仇恨转移到没能逃走的敏珠身上。

当晚,敏珠被关进族长私设的地牢。元吉支开元祥和其他所有帮众,不顾敏珠的拼命反抗强行奸污了她,——他以为这样,便实现了对魏茂忠的报复。而就在元吉穿好衣服准备离开之际,敏珠拿锁头砸晕了他并成功逃出地牢。

敏珠回到家,告诉父母自己的遭遇。房主夫妇虽然痛恨却又不敢找族长理论,相反,他们更担心伤了元吉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于是,他们暂把敏珠藏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每日由敏玉悄悄送饭过去,同时盼着魏茂忠出现,倘若再来,就同意他们远走高飞。

为掩人耳目,房主夫妇对外宣称女儿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族长派人将村里村外搜查一通未有发现,时间一久只好作罢。然而,魏茂忠一直未出现。敏玉毕竟年轻,心里藏不住事,一次失言把姐姐的状况告知了敏珠的闺中姐妹。

大家很是牵念,求敏玉带路看望敏珠。敏玉架不住软磨硬泡,就答应了。那日,敏玉等一行六人来到敏珠的藏身处,姐妹们许久不见相谈甚欢。至傍晚打算离开的时候,赫然发现元吉和元吉带一帮兄弟杀气腾腾地赶到。

见山洞远离村寨,里面又窝着六位刚刚发育成型的少女(当时敏玉不在),有人动了淫心。元吉和元祥两兄弟非但不予阻止,反而加入奸淫者的行列。可怜六位少女求天不应叫地不灵,惨遭一帮无赖玷污。事后,元吉和元祥向组长汇报,称敏珠及其他六位女子与外族青年滥情失身。族长大怒,连夜抓来涉事六位少女,让村中主司女德的翠婆当场验身。

结果可想而知。六位少女蒙冤受屈却求告无门,作恶者乃是族长的儿子及其亲信,虽然村民觉得蹊跷,主司典狱者也有疑心,可谁敢公开接受她们的指证呢。很快,六位少女被关进监房并最终屈打成招。

按族规,六位少女因“败坏女德聚众淫乱”,将在七日后被绑赴归云庄明正典刑。临刑前一晚,房主夫妇找到族长,跪求暂放女儿回家,看望重病的奶奶,并伴父母最后一夜。族长应允,但要对方作保不得徇私情,一旦犯人逃走将致全家受累。

房主千恩万谢,痛快写下保书。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敏珠居然趁父母熟睡,真的跳窗逃跑了。

按族规,私放人贩者与犯人同罪,保书就压在族长那儿。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决定让敏玉替代姐姐敏珠。父亲只是痛哭,奶奶则坚决不同意,她最疼爱敏玉,认为替不懂事的敏珠受刑不值得。但最终还是牺牲敏玉一人换取了全家的性命,从此之后老太太就疯了。

翌日,六位少女被处以极刑。这是清水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中处决,以至于全村老少尤其是年轻女子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事过之后,族长对失去女儿的六个家庭格外照顾,几乎有求必应,不过又特别警告他们,不得对此事在背地里妄加议论,更不得随意宣扬出去,一旦走漏消息必遭重罚。与此同时,族长还派人在山中设立多个暗哨,加强对外来者的监视和盘查。

至于那些残酷的私刑,五年来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过,看样子在无声无息中废弃了。

27.关键人物

“这么说,敏珠没有死,遭遇锥刑的那具女尸乃是敏玉?”金萍半信半疑地望着房主,“敏珠去哪儿了,之后有无回来过?”

房主夫妇一同摇头。

“六位少女。”葛尚沉吟片刻,问女房主,“其中一位该是隔壁的女儿吧?”女房主叹道:“没错,因为这事,我们受了他们五年的气。”

就在此刻,楼上传来老太的嘶嚎。金萍起身对葛尚说:“我上去看看。”葛尚点头:“好。”

不多时,唐兵赶了过来,将搜查族长家的结果和众村民的指控向葛尚做了回报。之后,又神秘兮兮凑到他耳边,说:“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人,这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葛尚会意,支开房主夫妇,让唐兵把那人带进来。唐兵走到门口,轻轻拍了两下巴掌,早候在楼下的两名警员抬着一具被黑衣掩盖的尸体进入房间,然后把他放在屋子的地板上。葛尚疑惑地扫了唐兵一眼,近前揭开黑衣。

只见那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浑身泥泞,裸露的皮肤生满了硬币大小的恶创,创口不断淤出脓血,散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借着灯光仔细辨别,葛尚心头猛然一凛:此人他见过,正是那个照相馆的老板、此案的关键人物——魏茂忠。

但魏茂忠并没有死,他只是因为饥饿和疼痛昏迷过去。葛尚请金萍过来,后者见到魏茂忠也甚为惊讶。她先查看了对方的病情,然后到房间取来两片强的松融入淡盐水,让一名警员将其托直,掰开嘴小心灌进去。

不多时,魏茂忠睁开了眼睛,扫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金萍身上。金萍拉开他的衣襟看了看,皱皱眉毛:“我开的药你按时吃了吗?”魏茂忠不说话,只傻傻看着她。“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葛尚问。

魏茂忠的视线挪向葛尚,他的喉结动了两下,但未能发出声音。“这样——”金萍思考了片刻,对葛尚说,“我暂且把他带回屋里,等他恢复一些再问好了。”葛尚应允,转而交代唐兵:“你把族长和元祥一帮人带来。”

对于房主和村民的指证,元祥坚决否认,称系受人诬陷,并力图获得父亲的支持。族长沉默片刻,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元祥愣住。族长叹了口气,道:“他们的指证大致不错,但一切因我而起。作为父亲,我未能尽好管理教化的义务,以至于犬子铸下大错。作为族长,在事情发生后,我又未能秉公执法,而是选择了包庇纵容。”

“我知道,即便六位女子果真与外人通奸淫乱,也罪不至死。可元吉和元祥毕竟是我的儿子,此事若传出去,非但他们难逃重罚,我也将脸面尽丧,所以只能昧下良心将错就错。六位女子死后,我陷入了极大的懊悔和痛苦之中,日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一个多月前,村里来了几个便衣,在暗地里四处调查。我这才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他们没能查出什么来,我还是大大提高了警惕。从此之后,开始更加严格地监控村里村外的动静,防止村民跟外来者接触。”

“前日,你二人来到村中恰又住在此处,我深觉不安。待元祥把你缚到家中,与你交谈之后我更是感到惊疑。果然,你二人勘破玄机并趁夜来到归云庄。眼看事情逐渐败露,我惟能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功亏一篑。”

“阿爹,你怎么把我和大哥给卖了?”元祥使劲推了族长一把,“你这不是要害死我们吗?”族长身子一歪,脑袋撞上柜角,鲜血从前额汩汩流出。

唐兵拖开元祥把他搡到一边:“老实点!”葛尚用手势止住唐兵,问族长道:“一个月前来探清水村的是我的同事。自清水村回去之后,先后有四人先后死于一种奇怪的病症,虽各自表现不尽相同,但从感染到死亡都是14天。我想知道,得此怪症可是中了你们的巫蛊之术?”

族长摇摇头:“我等绝不会什么巫蛊之术。若说到了清水村才染上怪疾,概与村前那条河有所关联。河中有一种名唤黑胡鳖的小鱼,其身形虽小却携带百种毒素,一旦被叮咬,将会造成慢性中毒。其后果无非出些疱疹、脓疮什么的,绝不会置人于死地。”

“清水村的人常饮河中之水,并用其浆洗衣物难免受到叮咬,为免天长日久毒素累积,故家家用紫金龙和天麻泡酒,以驱走身上毒气。外来者入村往往需要涉河而过,遭到叮咬自是难免,可即便不擦药酒,也不过数月不爽罢了,从未听说有人为此丢掉性命。”

唐兵转念一想:“是不是你在所开的草药中下了毒?”“天大的冤枉!”族长双膝跪地,两臂交叉贴在胸前,显出一副颇为无辜的样子,“我所开的全是些驱邪排毒的草药,绝不敢有一丝行凶害人之心。”

唐兵把玩着手中的枪:“你没有,旁人未必也没有。”见葛尚把目光射向元祥,族长慌忙拜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承担一切罪名。”

28.杀手

不知不觉已是黎明时分,微弱的晨曦射过窗棂,将青灰色的薄光洒在小屋的木地板上。

金萍双手枕在头下,她实在撑不住和衣睡着了。魏茂忠直挺挺躺在离床不远的竹席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

“吱唧”,房间窜过一只老鼠,毛茸茸的身躯碰触了魏茂忠的趾尖。后者触电般颤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过了几秒钟,魏茂忠从竹席上爬起,梦游般摇晃着走到床头,盯着熟睡的金萍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抖抖索索去解金萍的衣服扣子。

或许过于紧张,又或许手指生创不够灵活,在解第二个扣子的时候金萍猛然惊醒,拨开他的手坐起来:“你要干什么?”出乎金萍的意料,魏茂忠并不像普通的做贼心虚者那样仓皇躲开,而是变得更加蛮横粗暴。他伏在金萍身上胡乱撕扯,口中还低声喃喃有词。

虽说是个年轻汉子,可毕竟身染重恙,只几番纠扯便没了力气。金萍挣脱束缚,把他远远推到一边。魏茂忠踉踉跄跄还要扑上来,只听“嗵”的一声闷响,似有东西撞在一起,或者有物品从高处落下。

金萍摸到了枕边的手电,却怎么也拨不亮。只见魏茂忠前后晃了晃,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与此同时,鼻腔中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金萍错愕地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面目,但身影又几分熟悉。他两手握在左肩,似乎正举着什么东西,浓重而急促的喘息表明此刻极为紧张和恐惧。

“你是谁?”金萍喝问,一只手悄悄探向床里的背包,那里有把此行专门带来用于防身的匕首。再次出乎她的意料,黑影非但没有继续行凶,反而丢下手中的凶器扭头就跑。金萍愣了片刻,奋起直追。

黑影对环境不熟,撞翻门后一口腌有咸菜的瓦缸,苦咸的味道迅速淹没了血腥。金萍趁机拽住他,两人在黑暗中激烈扭扯。无奈金萍腿脚有伤终被甩开,而黑影只跑了几步便停下,因为又一个黑影堵住他的退路。

金萍使劲拍了两下手中的电筒,灯亮了。堵在门口的乃是葛尚,而光亮中的那个背影则另她心脏狂跳起来。“果然是你。”葛尚冲黑影步步逼近,“说吧,你到这儿来做什么?”那人步步后退,在即将撞到金萍的那一刻忽然扭过头。

“妈?——”金萍的神情由怀疑到错愕,再由惊恐到绝望。葛尚闻此一声唤,亦当场呆住。

母亲摊开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了一眼翻着白眼的魏茂忠和地上那把沾着头皮发丝的斧头,她绝不曾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面目和身份站在女儿面前。她迟迟疑疑地开口了,声音干涩而沙哑:“萍,妈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了。但求你相信,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

“不,妈——”金萍上前抓住母亲的双臂,她尚未彻底清醒的大脑又遭突如其来的变故从而更加混乱,以至于辨不清究竟处于现实还是仍在梦中:“妈你告诉我,你的话什么意思?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母亲垂下眼皮,避免与女儿对视。房门被关上,紧接着屋里的油灯被点亮了。葛尚蹲下身,小心试探了魏茂忠的呼吸,然后捞过竹席边的那件黑衣掩盖其面部。

“前天夜里在门外偷听的就是你吧?”葛尚问。母亲将女儿揽在怀里,未予答复。葛尚继续问:“程戌、尹坤、麻长青、卓小平,包括我染的怪疾都与你有关对吧?你能否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毒?又是采取什么方式投下的?”

“下毒?”金萍回望葛尚,尔后质问母亲,“你下的毒?”母亲默默流泪,仍旧一言不发。

葛尚冷笑一声:“下毒一事,起初我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要在一众警察眼皮子底下干这事太过困难,将病程严格控制在14天也太过离奇。然而,困难并非意味着绝对不可能,仔细把身边的人捋一捋,能有动手机会的人还是有的,你便是其中一个。”

“前天晚上,金萍跟我提及了魏茂忠的事情,这才使我把怀疑的目标最终锁定了你。因为,除了专案组成员和局里个别领导,只有你能有机会了解案情的内幕,又可以在公安局内外自由行走,更重要的是,你的年龄和职业是最佳的掩护。”

“于是,我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初金萍有关送尸者的一番推论,那一刻,我如同醍醐灌顶,之前模糊的线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可即便如此,我仍无法百分百确定系你所为,直到魏茂忠突然病重且出现在清水村。”

“你太心急了,为了尽快置他于死地而不惜加倍下药,其中毒迹象稍有医学常识者都能一目了然。你主动打破14天的死亡周期,势必急于掩盖什么东西。对于你的目的和动机我做过很多猜测,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你居然是金萍的母亲。”

29.真实身份

“他说的是真的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言至此处,金萍忽然跪下,“求你了,告诉我真相和理由,如果不想让我恨您的话。”

母亲跟着跪下来,瘪着嘴唇哗哗流泪。“你说呀?”金萍一把推开母亲。

这时,唐兵推开房门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当即怔住。葛尚给了他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关好房门悄悄退出。

母亲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我说。”

“葛警官所指不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我其实也是清水村的人。”母亲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睛亦变得迷离,“三十年前,我与一个外乡人相爱,这个人就是后来金萍的父亲。尽管我们爱得非常小心,但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于是,族长命人把我绑起来,当众全村老少的面一顿鞭挞然后赶出清水村,永世不许我再回家门。”

“我是清水村少数读过一些书的女子,我痛恨族长,痛恨他的迂腐和固执,痛恨他鞭挞我的身体辱没我的尊严,害得我们全家在人前抬不起头。也恨所有清水村的人,他们愚蠢、麻木,跟族长同样的冷酷无情。我曾发誓,一辈子再也不回去,把有关清水村的记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抹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记忆非但没有减淡消失,反而更加根深蒂固。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悄悄溜了回去,我没有进村,只是站在山头远远地望上一望,冲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我去了趟西山,祭拜了葬在那里的列位先祖。返回时天色已晚,于是我抄了近道,路过归云庄,恰巧碰到族长等人在处置六位犯忌的少女。”

“此情此景勾起了我屈辱的回忆和对族长的憎恨,我没能阻止行刑过程,但我雇人把六位少女的尸体运了回来。事后,我本打算将尸体交给警察,好破一破清水村的陋习,教训一下狂妄自大的族长,但金萍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他担心扑火不灭反而引火烧身,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为分歧严重,我只好请人暂把尸体冰冻起来,直到几个月前金萍的父亲去世,才再度萌生这个念头。我原想将六具尸体一起运到公安局门口,以便造大声势引起关注,无奈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力有限,这种事又不好雇人帮忙,所以一次只能运一具尸体。”

“之后,我静静地等待消息。警察发现尸体后很快成立了专案组,并由程队长牵头到清水村探查,可惜此行没有任何成果。眼看案子因缺乏线索一天天拖下去,我非常着急,为了加快进度,我把魏茂忠写给敏珠的一封信交到了警方手中。”

葛尚摇摇头:“这不是关键,还是讲讲你到公安食堂帮厨的真实目的吧。”“你在公安食堂帮厨?”金萍恍然道,“怪不得近些日回来那么晚,每每问你都说到李婶家串门,原来是这样。”

“萍。”母亲凝望女儿良久,伸出一只染血的手,试图去触摸她的脸颊,后者皱眉躲开。母亲慢慢缩回手,嗫嚅着说道:“有件事情本不想告诉你,可今日若不讲,只怕以后没有机会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金萍与葛尚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谜底即将揭开。“你说。”金萍点了下头。母亲神情悲戚:“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不值得你为我多做什么,只求你不要恨我,等我死后每年的忌日里,你能在我和你爸的坟头添上一把新土。”金萍听得心酸:“你是我妈呀,不管你做错过什么,我都不会记恨——

“好孩子,那你听我说。”母亲现出一丝宽慰的笑,“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而是我五年前一次拜祖返回时从清水村外的西山脚下救回来的。当时你昏迷在河滩边,脸上、腿上都是伤。我从你身上找到一封信,由此知道了你的名字和经历,并断定你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金萍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身体开始打颤,葛尚则眯着眼睛,条条有头无尾的线索经此番讲述串联之后,在大脑里逐渐形成一个清晰完整的轮廓。

30.无忧丹

“多年前那次鞭挞的屈辱给我的身心造成极大伤害,致使我跟你父亲结婚之后一直无法怀孕。看到你楚楚可怜的样子,我顿生爱意,决定把你带回省城好好将养,如果你答应,我将收你为义女。可是,连续一周你都没有苏醒。等一个月后你终于醒来我才发现,你已完全丧失了记忆。”

“这个状况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把你变成亲生女儿。知道吗孩子,我跟你父亲用我们二十多年的积蓄为你整了容,使你在外形上与我们更加接近。然后,我们又托熟人伪造了你的出生证明并办理了户口,还给你取名叫做金萍。之后我们还搬了家,串通所有的亲戚朋友,让他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让你对自己的身份不产生一丝怀疑。”

“莫非——”金萍掩住了因极度惊诧而张大的口。

“没错,你就是与魏茂忠大胆相爱、在私刑面前胜利逃亡的敏珠。”母亲接着说道,“我有心收留你,所以只收了五个女孩子的尸体,留下一具在现场草草掩埋。为了防止报案后警方追查,我在一块竹牌上刻了你的名字埋在那女孩身边,蓄意制造你已经死亡的假象,好让敏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金萍彻底瘫软在地。

母亲继续道:“为了你能有个好的未来,我跟你父亲走后门找关系把你送入全市最好的高中读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虽说文化基础浅薄,却一点就透,短短三年时间,所学要优于常人数倍。这五年来,我们总是尽一切条件满足你的想法和需求,包括出国留学(未在国内读大学)、报各类研习班,以及筹钱开这家私人诊所。”

“上天是仁慈的,一番心血总算换回了你对我们同样的爱。这五年来,我们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有时候我都觉得,之前那些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直到有一日,麻长青和卓小平意外发现了我用来储运尸体的三轮车。当时,我刚送完第三具尸体,见他们紧跟过来,我匆忙骑车闪进公安局附近的一条小巷。”

“小巷的路很是颠簸,我走得匆忙,不慎掉了一件用来掩盖尸体的旧衣物。那是你穿过的一件风衣,他们捡到了它,从口袋里翻出一张你的名片,然后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你。虽然他们没有断定所见的就是运送尸体的车辆,也没有向上一级汇报,更没有在这件事上难为你,但我还是感到心里发慌。”

“两日后,我托关系进了公安局的内部食堂,以便及时获取有关案情的信息好随机应变。通过暗地里的跟踪,我发现麻长青和卓小平并不死心,他们一方面通过各种途径调查你的情况,一方面安排人在公安局附近悄悄布控,准备守株待兔。我担心终有一日你的身份会被挖出来,于是下定决心阻止他们。”

“我的祖父是清水村有名的巫医,他用鱼血混合僵蚕、蟾酥与土茯苓,勾兑少量曼陀罗的汁液制成无忧丹。此药的妙处在于曼陀罗的精确配比,用量恰当,可有效驱除癌毒和顽疮,治疗一些经久难愈的病症。倘若过量,则可破坏人体的知觉平衡,进犯中枢神经,改变循环系统,从而使人产生种种幻觉,并最终在自己虚拟的世界里悲惨死亡。”

“我自幼跟随祖父行医,习其所长。后采用提纯的多奈因替代鱼血和曼陀罗的成分,经不断研试,终使成药变得无色无味,更适宜于临床,但引起的反作用亦更烈。在一次打饭的时候,我乘麻长青和卓小平不备,将药粉混在他们的饭食里。不出十五日,二人便先后死于非命。”

“原以为,二人一死所忧之事便能迎刃而解,没想到卓小平临死前把他们的发现告诉了唐兵。我只好故伎重施,不料下过药的那份饭唐兵没有吃,而是带给了加班工作的程戌。后来,程队长找到了你,名义上是为看病,实则探查底细。尽管花了不少心思,程戌最终还是没能弄出个所以然。”

“程戌死后,我开始萌生退意,毕竟自己的杀孽已经太重。可唐兵和尹坤不肯罢休,仍旧刨根寻底试图找到真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无路可退,只能冒着风险将剩余两具尸体陆续送到公安局。我决定把死亡扩大,让这场恐怖的瘟疫不断蔓延,让警察们相信诅咒的力量而放弃对你的追查。于是,继程戌之后,尹坤也死了。相比尹坤,唐兵要小心谨慎得多,自卓小平死后他从不在食堂用餐,所以我迟迟无法下手。”

31.命运的裁决

讲到这儿,母亲转对葛尚说道:“再后来,你接任了刑侦大队长这个职位,而且跟程戌和尹坤一样,也把调查的目光转向金萍。”“你错了。”葛尚否认了这个观点,“没有人告诉我此案跟金萍有关,找金大夫,完全是为了寻求帮助。相反,我怀疑的人是你,只是一时没有证据。我担心跟金大夫的接触会对她不利,所以彼此间的交往多在私下进行,但最终还是被你知道了。”

母亲一声长叹:“这个时候,我已经无路可退,明知道是错也要继续错下去。我伺机在你的饭盒里下了药,同时暗地里悄悄跟踪,密切关注你们的往来。”金萍大悟:“那晚,在医院门口的黑影——”“是我。”母亲点点头,对女儿说道,“为了让你远离这个案子,我还在你熟睡的时候,用水淋、烛烤、针刺、石压、绳勒等方式制造可怕的梦境。”

“可我没想到,你非但没被吓阻,反而跟葛尚走得更近。更没想到的是,魏茂忠突然之间冒了出来。我担心极了,一次借洗照片的机会,我在他喝水的杯子里下了药。这个人必须死,而且越快越好,所以我放了双倍的量。随后,我跟着你和葛尚潜入清水村,在暗处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前天夜里,通过你们的谈话我才知道,魏茂忠居然也到了这儿。这个人太危险,我决不能让他见到你,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说到这儿,母亲斜了一眼魏茂忠的尸体,“可他最后还是来了,而且还对你动手动脚,所以我只能杀了他。”

葛尚问金萍的母亲,同时也是在问自己:“既然金萍整了容,样貌与之前大不相同,而敏玉跟敏珠又是双胞胎姐妹,魏茂忠凭什么来断定躺在停尸台上的乃是敏玉?又凭什么怀疑金萍就是五年前死里逃生的敏珠?”

母亲泪眼迷离地望着金萍:“敏珠的胸口处有个红色的梅花状的胎记。”金萍掩胸闭目,泪如雨下:怪不得房主家老太太见到自己会有那般过激的反应(那日,她身着低胸黑色连衣裙),又难怪魏茂忠会拼命撕扯自己的衣物,原来是这样——

“金萍,让妈妈再抱一抱你好吗?”母亲朝女儿张开双臂,眼中满是乞求。金萍怔了片刻,向前跪行几步,伏上母亲肩头。

母亲将女儿紧紧揽在怀中,向不远处的葛尚泣泪道:“我的罪孽是无法洗清了,只求你能善待金萍,在往后的日子里替我好好照顾她。如此,九泉之下我也就瞑目了。”相对金萍的悲声大放,母亲此刻的情绪反倒平静许多:“你身上的毒疮并非不治之症,在我居室的床下有坛天麻泡制的药酒,你拿它日日擦洗,不出半年即可痊愈。”

葛尚轻轻点了下头。

母亲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紧接着眉头紧皱,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金萍毫无察觉,但葛尚看到了,他本能地向前一扑,做了个试图阻拦的动作,不过这个动作很快因大脑更快速的反应而僵在半途:也罢,无论对于刚获身世真相的金萍,还是罪债累累的母亲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天色大亮,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小屋。金萍仍然伏在母亲的肩头抽噎不止,她那把用来防身的匕首丢到地上后被母亲快速捞起,在她扑入怀中的那一刻,母亲将其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此刻,鲜血在她们母女的膝下不断蔓延,渐渐汇成一汪殷红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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