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的特点是,未虑喜,先虑忧。

聪明人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一件事情的发展结果,千方百计想要在过程中防患未然,于是辗转腾挪,各种招式,一辈子都在殚精竭虑,脑子里的剧本进行得太快,周围的人和环境还在第一季,他那儿第四季都快杀青了。

和CC出去玩,火车上她眨巴着眼睛说:“亲爱的你知道吗,我相亲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特别喜欢的男孩儿,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特别想结婚,想去马代拍婚纱照,想早晨起来给他做早餐,想和他沿着国境线一直往南,想跟他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用力拥抱,想后半生都和他朝夕相对……可是,我做了一件特别奇葩的事,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理喻……”

我盯着她,“你不是出卖色相要……我靠,你不会那么丧心病狂吧?”

她大笑着急忙辩解,“没有啦!没有啦!我只是脑子一抽,跟他说,要不我们签个合同吧,你不可以跟我分手的合同……”

“那,那,那个男生啥反应?”我都结巴了。

“没啥反应,笑了,把饭吃完回去就把我微信删了……”

我天。

我都不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CC是学数学的,每次和她一起去玩她都会查攻略、安排日程、找酒店、找公交地铁站、算预算、一路管钱……而我在她身边,只负责美美的当个白痴就好了。

她自修法语就为了看法国电影,好像还准备考一个律师证,免得将来老了不得不找人搭伙过日子的时候被人算计。

几年前,CC有个相处不错的男友,那个男孩儿长得高高瘦瘦,有点像彭于晏,屁股后跟一群女孩蝴蝶一样上下翻飞。

起初CC并不在意,直到在男朋友兜里翻出两张电影票。

CC翻遍了男朋友的qq、微信、邮件,无数天一直无果。就在CC相信了“不过是同事之间一起看了场电影”的同时手机屏幕亮了,“我很开心。”

CC当时就炸了,“开心个毛啊?谁TMD让你开心了?”

直到最后,CC也没从男朋友嘴里挖出更多的信息,可是这件事成了一个结,搁在心里,堵得慌。

CC开始刻意打电话给她的男朋友判断他接电话的语气,听他周围的环境音,估算男友做每一件事的速度,掐准他上下班的时间,甚至男朋友每次吃饭都要实时拍照片传给她以证清白。

CC开始刻意晚归,拿出一副“老子不怕你分手”的态度,男朋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们都劝她,“要么分要么和,你这样折腾,何必呢?”

CC不知道跟谁较劲儿,她说心里就是不爽。

她们微弱的情侣关系大概持续了一年,一个盛夏的傍晚,CC的男朋友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们分手吧!这样的日子让我窒息,我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CC拎着酒瓶子在KTV里哭得稀里哗啦,“我就知道他爱上别人了,我就知道!”

几年,CC都没再谈过一次恋爱,也没跟我用这样的语气说起过任何人。

火车一路向南,驶过苍茫寂寥的雪原,横跨潮平岸阔的江海,爬上江山绵延的曲线,又穿行在青瓦白墙的乡野。车窗外山野宁静,车厢里人声嘈杂。

我看着CC突然想起一个不太搭边儿的故事。

一对老夫妻到牧师那里哭诉,说自己的儿子如何不孝顺,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打电话回家。牧师问:“你们在想起孩子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什么?”老夫妻争抢着诉说把孩子拉扯大多么不容易,说儿子如何让人操心,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惹了大祸,或者进了警察局……牧师告诉他们,“对一个人最坏结果的猜想就像诅咒,诅咒往往灵验。如果试着祝福,看结果会不会好一点……”

于是这对夫妻每次想起儿子都变成了祈祷,希望儿子今天过得开心,希望儿子也会偶尔思念他们,不久,电话响了,电话那端说,“我最近总是感觉有无尽的力量……还有,我好想你们……”

CC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说,我对最坏结果的猜想也是对生活的一种诅咒,是吗?”

我摇摇头,“我是说,不要生孩子,事儿太多!”

其实我明白CC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句,“我们签个合同吧!”

她是想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一定会有人爱,而这种相亲的模式本来建立的关系就不稳固,她怕他走,想用一个固定的程序限制他一段时间,恰恰是CC有自信将来他一定会爱上自己,才会如此强势地想要圈住他。

可是,我亲爱的CC,她忘了相处才相爱,在深深爱上彼此之前,内心上演的所有连续剧都是片场没有前情的断章。

越投入,越像个疯子,像个怪人。

爱情从来不会因为画地为牢而坚不可摧,它如露如电,可以一觉醒来轻轻附着心尖,也可以风雷滚滚转瞬不见。

你既规定不了它的形式,又引导不了它的走向。

它就在那里,有时是你,有时是别人。

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我们都太聪明,自尊心那么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爱都要压死自己,一旦发现对方不能用相匹配的重量爱我们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委屈、不甘。

我们自作聪明地猜疑、防范,从一加一变成一元二次方程变成三角函数变成微积分,然后把微积分的结果摆在对方面前,到头来,变成加在自己生活里的一层又一层诅咒。

我想,爱一个人该是那样:你和他在一起时的那张脸,是别人一辈子的努力都无法给予的,很幸福,无所求,像个小孩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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