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楚歌行李羊羊

原创作者:飞魔幻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一】

身为将军女儿,好处就是即使不学女红不擅长琴棋书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大家都知道将军是个粗人嘛!那将军女儿自然也就细腻不到哪里去。而且老爹那些官场上的朋友经常在登门造访时指着我问:“弦筝,你爹功夫了得,雄霸战场。你身为将军之女,会不会舞刀弄枪耍几招啊?”

耍就耍!从小习武虽然只为了强身健体,可日积月累耍出来的招式绝对专业,眼看着那帮人露出一副“不愧是将军之女”的赞叹神色,我的表演也就随之结束,但之后传出去的名声,便跟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这类字眼无关,他们赞我为:“将来必定是女中豪杰啊!”

我爹高兴,觉得我争气,就把教育眼光放开阔了,动不动就放我上街,让我路见不平见义勇为,一来锻炼身手,二来积累人气。

一开始我还觉得新鲜有趣,可时间一长,新鲜劲过了,剩下的就是一堆的郁闷加无聊,我开始没事找事。长安街连日来出现一名邪恶女痞,专门调戏相貌姣好性格斯文的柔弱书生,说的就是我。

所谓调戏,就是凑过去搭个讪而已。我爹说最近世道太乱,一直想给我找个贴身保镖。可他每日公事繁忙,我只好亲自物色人选——我知道,我物错了对象。可是,我爹本来就多此一举,请保镖给娘还差不多。至于我,给别人当保镖都绰绰有余了。

我今天有点烦躁,自从长安街有女痞出没的传闻散播出去以后,就越来越难看到长相好的小生在此出没。倒是有一堆丑得能吓死活人的丑男,纷纷跑到长安街溜达,看到我几乎要扑过来乞求我:“女痞,调戏我吧!我甘心被糟蹋!”

我几乎是踉跄着跑掉的,眼看着就要出了这条街,却见到有人横挡在前,刹不住脚步撞上去,硬生生弹到了地上。

“哪个没长眼的!”我摔得生疼,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咒骂,眼前却突然凑过来一张满是关心的脸,接着是一个温润磁性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没事吧!”

就是这个声音,止住了我的唧唧歪歪。抬头,一张立体感极强的脸近在眼前,眉头微皱,风情万种,我看得正失魂,却听身后马蹄声崛起,待反应过来,马蹄已经踏了过来,千钧一发,面前的俊俏男猛地扑过来整个人盖在我身上,我似乎听到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姑娘小心”,接着就被那飞奔的骏马踩得不省人事。

【二】

俊俏男被我救下,送回将军府,请了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开了几味药,吩咐丫头们在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灌进去,大夫一直在叹气:听天由命吧!

我吃惊不小,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救命恩人,心有余悸。不过,由此刻危情已过追溯到事件的罪魁祸首——那匹蹶子的找死马,它此刻正在一个上好的马房里吃着鲜嫩的草儿,周围有两个家仆很犯贱地拿着大蒲扇为它扇风。

连一个畜生都可以这么牛,由此可以想像它的主人也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或者我也可以忤逆地说一句他一定更加畜生!——这句话被薛无极听到大可以治我一个株连九族的罪名,当今圣上,是薛无极的老爹。

关于定国将军之女司徒弦筝——也就是我,跟太子殿下的婚约,早在我六岁的时候,就被指定好的。那时,我爹打赢了一场我方异常悬殊的胜仗回来,保住了圣上动荡的政局。皇上当即许诺,要立司徒将军的女儿为太子妃。

薛无极是在最近一年开始以未婚夫身份出入我家的。让一个太子到将军府跑来跑去,可见我爹的地位有多么高尚。可是,薛无极所做的一切都并非发自内心甘心乐意,我跟我爹都看得出来。

我在他心里,很可能连那匹马都不如。

我堵着气,在房间里不动声色。直到爹爹打发丫环进来叫我:“小姐,老爷叫你去见太子殿下。”

尽管刚才还一肚子气,但此刻我只能乖乖换了套华服迈着碎步走到大厅。上好的乐器已经在中央摆好,我爹看到我面色冷漠,急忙使了眼色。我便微笑起来,朝着薛无极屈身请安:“太子殿下吉祥!”

薛无极居高临下,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撩起眼眸,朝我点点头,当是平身。

爹爹咳嗽过后就借口出去,老头子的意思很明显,留给我们年轻人有时间独处。他临出门时,特地回头叮嘱我说:“弦筝啊,把你最近练的曲子弹给太子爷听听,前天不是还吵着想见太子爷了吗?”

我面色绯红,有点不好意思。屋子里只剩下我跟薛无极两个人,觉察到我爹根本没有走远,我只好朝着薛无极行礼,然后说:“我给太子殿下弹个伤曲吧!”

这个曲目是我爹选的,他说太子喜欢秋天,多愁善感。可是,就是这首我爹精心挑选我刻苦练习的曲子,薛无极听了三分之一不到就重重拍了下桌子,冷静地说:“别弹了,我心烦。”

感觉一股咸涩的液体积蓄在眼窝之间,我不太敏感的情感腺爆出一股难过。

【三】

我难过我难过我真的难过了!

是太子又怎么样?太子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可以偷偷骂薛无极是混蛋是畜生是个不开眼的杀千刀的,可是我没办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是薛无极。

他的脾气有多冷漠,就有多迷人。他的姿态有多么欠扁,就让人有多少深陷。我喜欢他,一直就喜欢,他的高高在上他的不羁与不屑……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体会到“拽”这个字的含义。它应该属于一个人,那就是薛无极。可是,这个人,身为我的未婚夫,却打从相识以来,从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妈的他为什么是太子!”我一脚踢开了客房的门,破口大骂。几乎忘记了这里住着我那个昏迷中的救命恩人,待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眨了几下眼,醒了。

我比较镇定,不慌不忙地问他:“你叫什么?”

他看着我,轻声回答说:“在下叶楚歌。”果然是帅哥,连声音都动听得要命。

是的,我喜欢太子没错。可是没人规定喜欢太子就不可以欣赏其他美男,特别是像叶楚歌这样,帅到世间少有的美男。

暂且忘掉薛无极不拿正眼瞧我这件事,暂且忘掉那颗被冷落的身心灵。我对叶楚歌说:“你小子救了我的命,以后就留下来吧,当我的贴身保镖。免食宿,每月两套衣服,额外拿十两银子的工钱,如何?”

说完,不等叶楚歌有所反应,直接站起来,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接着转身离开。

【四】

我准备回房,推开门,却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回头,是薛无极。

刚才他打断我弹琴,我就直接退了出来,然后看见爹走到客厅里跟他谈天。大概是他未来老丈人施加了什么压力吧,所以他看上去有几分类似愧疚的表情。

“我要走了。”薛无极口气做作地纠结出一点不舍,看来我爹对他的教育很深刻。

“哦,这么早就回去啊。”不就是假装吗?那我也会,甚至更像,嘴角泛出的楚楚可怜足以以假乱真。

送薛无极到门口,我始终低头,上马之前,薛无极当着爹的面,伸手摸了下我的脸,柔声说:“弦筝,过几日我再来看你。”虚假得让我的胃很不舒服。

送走了他,我被爹叫到书房,他冲我说:“弦筝,你可知道,对付男人,有时候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爹,我不懂,薛无极明明就不喜欢我,为什么又不肯让我死心,还总要来看我?”

爹笑,摸着我的头,意味深长的冲我说:“弦筝,你要明白,儿女私情永远占不到男人心里的第一位。”

爹冲我笑,带着很多我所不熟悉的味道。跟薛无极对我绽现出的温情一样,带着虚假的情意。

不过,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学不会什么叫聪明。那是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掌管着整个国家四分之三的兵权,薛无极可以不爱我,但绝对不可以得罪我爹。甚至于薛无极的父亲,也让我爹三分。而我们的婚姻,是唯一可以让这种岌岌可危的关系维持下去的交易。

是的,交易。

【五】

叶楚歌的伤势基本痊愈以后,我就批准他正式上任为我的保镖跟班。

我找了套衣服扔给他,叶楚歌迅速换好从房里跑出来,我惊得心里一跳——这混账也太可怕了吧,连下人的衣服都能穿得这么有型!

没错,颀长匀称的身姿本就高人一等,多出几分正气,粗布麻衣虽然价格卑贱,可是架不住他星眉剑目洋溢出的风雅。

再看我,相比之下,即使一身华服,看上去也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暴发户。明明是主子,竟然比一个奴才还像奴才,我愤恨了我不满了!硬是跑到厨房摸了把锅底灰抹在叶楚歌的脸上,这下我平衡了,好歹主仆有别。

叶楚歌疑惑地问我干吗去,我走在前面也不回头,直接答他一句:“耍流氓去!”

本以为,这家伙初出茅庐,没那么快学会流氓要领。可是这小子,简直青出于蓝胜于蓝,比我还有流氓天分。见到美女打口哨,见到少妇就直接过去嘘寒问暖打听“小娘子需要帮忙否?”看得我目瞪口呆,心想这小子该不会以前就是干这勾当的吧!

这天,离老远就见到一绝色美女。至于有多绝色,那真是要多绝色就有多绝色!话说,这女子从对面走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回过头伸手堵住叶楚歌即将打出口哨的嘴巴,低声警告:“这妞我看上了,你敢惊动我阉了你!”

叶楚歌惊悚地点了点头。我松开手,躲在一边,眼见着美女走过长安街一直向前,就跟在她后面,看她去了哪里。

长安街往南就属郊区,那女子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庄园,门口挂着个牌匾,写着四个字体飘逸的大字:“云来精舍。”

女子走进大门,关好,我急忙跟了过去,在院子外,静静埋伏。她进去了直接走到卧房,打开窗,屋子里摆着一头琴,她洗了手坐在椅子上,伸手抚琴,低回婉转的琴声传来出来,像是少女相思的低诉,配合她脸上凄美的表情,忧伤如画。这样的意境,是我苦练多少年也得不来的效果,跟天分有关。

自叹不如,自然也没了继续看的兴趣,回头,却见叶楚歌那家伙目瞪口呆,紧紧盯着那里头的人。这厮,没见过女人啊!

【六】

回到家以后,叶楚歌还一直魂不守舍,我认定自己作为女人的失败。可是,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我撇下他,自己一个劲梳头打扮,回忆着那女子的模样,一遍一遍地梳着相同的发式,然后凑到叶楚歌面前,问他像不像。

第一遍,他反问我,像谁?

我直接放开头发重新梳理,然后又去问。他似乎恍然大悟,点点头,说,有一点像。我像是得到了鼓励,接着摆开了瓶瓶罐罐擦脂弄粉,我虽比不上那女子花容月貌,但也算天生丽质有几分姿色,描描画画应该也能沾得她几分慧气。可是,手指刚往脸上拍了腮红,却见叶楚歌过来拿起眉笔,然后捧起我的脸画起了眉毛。我被他的突如其来吓得一声不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叶楚歌直直盯着我的眉毛,细细勾勒,鼻息里呼出的气扑到我脸上,成了比腮红还要滋润的颜色。

半晌,他画好了,一边把眉笔放回我手里一边在我面前举起了镜子,说:“小姐眉清目秀,稍作修饰更觉气质脱俗,何必要学他人模样呢?”

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评价我,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我一方面升出了几许自信,另一方,却觉得心口怦怦跳个不停。感觉他目光灼热,带着我所承受不住的温度,我急忙跑出了门外。

却撞见院子里的薛无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跟他的眼睛四目相对,我发烫的脸埋到脖颈里去,然后匆匆跑走,脑袋里一片混乱。

夜晚,躲在房间里心乱如麻,打开窗,月光下,叶楚歌英武的身影正在练剑,晚风吹过,更显得浪漫。我觉得心口又要不受控制,想要关窗,却看见我爹远远走过来。我想起我爹还不知道叶楚歌这号人物,急忙披了斗篷跑出去,想冲他解释。

我爹抢先问了他一句:“你的剑法好像有几分靖国剑术,利落间加添了几分柔媚。”叶楚歌止了剑,冲我爹作揖,然后回答说:“回将军,我的确添加了几分靖国剑术,习武之人应懂得截取多方技法的精髓,这样才能锻造更出色的本领。”

我咬紧了牙,眼看着我爹目光里升出了几分凌厉,他看着叶楚歌,问:“你可知,我国与靖国战事严峻,朝廷很忌讳百姓跟靖国有所牵连?更加不允许将两国混为一谈?”

叶楚歌这个笨蛋,全然听不出我爹平静口气下的暗涌,依然挺直了腰抒发己见:“古往今来,改朝换代能者胜,将军何必拘泥这朗朗江山跟着谁姓呢?”

这家伙说话也太忤逆了!我冲到我爹面前,跟他老人家解释:“爹,这小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瞧他功夫不错就留下来做保镖了。可能逍遥惯了,说话不懂思考……”

“行了!”爹打断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在意叶楚歌的口气,冲我说:“回去睡觉吧!”

我松了口气。

【七】

我偷偷地绣一只荷包,一针一线不敢马虎,已经绣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有完工,这大概是我长这么大做的唯一一件小娘们才会做的事。

这个荷包是我想要送给薛无极的礼物,传说中的定情信物。可是,我很清楚他不会喜欢,所以绣得很慢。每一次,想到他对我的态度,手里的针就会停止穿插,内心的凄凉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旁人是无法设想得到的。

叶楚歌突然进来的时候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是害羞荷包被他看见还是担心自己撞见他深邃的眼睛。对我而言,他是我不经意间玩弄的一支火把,我很担心它会烧过来,烧到我身上,凝结成疤。

我向后藏起荷包,惊异地看着他格外英挺细致的五官,散发着轻浅亲切的温柔,跟薛无极的漠然截然相反。我对他说今天我不出去了,放他一天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叶楚歌注意到我的不自然,很知趣地出去了。我再绣不下去那荷包,脑子里忽然想起“云来精舍”那绝色女子,就从小门出去,顺着长安街来到郊外庄园。躲在墙外,依然正对着打开窗子的卧房,琴声漫漫,却不是一个人的独奏,那姑娘身后,分明站着一个欣赏者,诗情画意两情相悦,看得我心灰意冷。

薛无极身上佩戴着一个绣着半朵月季的荷包,早已半旧,却舍不得换。那天在长安街,我见到那女子第一眼不是看她的容颜,而是她身上的荷包,同样是半朵月季。

我早就知道,就算薛无极再冷再傲,也有七情六欲。只是现在才明白,他的温情柔润,从来都只为一个人绽放而已。

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回去,穿过长安街泪流满面。从前的天真无邪,此刻的肝肠寸断,竟然只在一瞬间。痛苦地站在道路中间,连天空中下起了雨也毫不在意,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了一句“小姐”,我终于彻底地晕厥在一个湿漉漉的怀抱里。

叶楚歌,谢谢你,陪我在雨里,回家去。

【八】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双眼迷蒙,透过窗前,看到一个身影,遮蔽了屋子里的光线。

是薛无极,即使他离我的距离不过三步远,我依然可以感受到那股千里之外的气势。

我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觉得伤感。可是,不爱一个人有很多理由,我不想责备薛无极的无情,也不愿记起云来精舍里郎情妾意的画面。

收起了委屈与不舍。薛无极似乎有所觉察,偏过头,但并不看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模样,爱搭不理的口气:“你醒了。”

我醒了,是的我醒了。可是除了回答这一句我真的想一把揪过他的脑袋对着他耳朵喊一句:“你这个德行我不爽很久了!”

鉴于他是太子,忤逆不得,我只能忍气吞声。沉默片刻,薛无极转回头,望着窗外,似乎在冲着别人说的,发出声音:“昨日,父皇找我,说你我年纪相当,是时候成亲了。”

一字一顿毫无温度的语气,说得何等勉强,我似乎可以见到他眼里不情愿的慨叹之气。虽然,想要嫁给他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是此刻,我却不愿意嫁给一个连求婚都要强加上一个命令旨意的男人。

我想这是我在他面前唯一一次扬眉吐气的时刻吧!我轻咳几声,冲他说:“深秋已去,眼看着冬凉,这季节太过空旷,不如等来年开春吧!殿下觉得呢?”

薛无极怎么都不会想到这话是我主动说出来的吧。回头,目光直击我的瞳孔,想探究出几分缘由。

这是他第一次正对上我的眼睛,我大概永远都看不到期待中的灼灼深情。我看到的是,他一派如释重负的轻松。

【九】

薛无极走后,爹爹推开门走进来。他走过来,坐在我床边轻抚我的额头,口气里带着几分夸奖:“弦筝,看来你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欲擒故纵。”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我爹,他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时刻准备争斗的战士。只是,我并不知道他的敌人是谁。

我脑袋昏昏沉沉,终于睡下,夜里却浑身燥热发起高烧。嘴巴里生生喊出了薛无极的名字,却见到推门而来的叶楚歌,扑到床前问我怎么了。我难受又心烦,勉强挣扎无法起身,一把抱住了叶楚歌,一瞬间全世界都好像安静下来。

醒来,叶楚歌趴在床边,似乎听到响动,急忙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憔悴不已。

“我去给小姐煎药!”他急忙站起身想要出去,却脚底一软,坐回到椅子上,大概是脚麻了。

我笑,他也笑,腼腆的模样憨态可掬。我说我不想吃药,我想吃长安街国字号的鸭脖子。叶楚歌听了,再次站起身,点头说我去买,接着就跑走了。

我抬起手掌,暗想,就算这个人对我的唯命是从完全是因为身份有别,可是他手掌的温度依然洋溢着柔情姿态。或者,放弃一切只享受宠爱,也是种苦恋无果的解脱。

就真的任性起来,对叶楚歌说太静了,他就跑去买鞭炮;又抱怨太吵了,他就买了一堆口罩分发给全府上下;说想上街又不想走路,他立刻蹲下来背我……这种刻意制造的无忧无虑看似快乐,却埋伏着巨大的黑洞。直到有一天,我厌倦了对叶楚歌的差遣,偷偷地离开了家。

一个人到了独步崖,听说这是个失去恋人的孤独者殉葬的地方,带着孤单的幽怨。我费尽力气终于爬到了山顶,俯视山下,感觉从前的自己,就是那山脚下一棵默默无闻的杂草,而薛无极,他就是一个站在山顶上俯视的霸王,无论我抬高了头扭断了脖子,他的目光也注定落不到我身上。

高处不胜寒,我被冷风呛了一下,微咳了一声,马上觉察肩头暖意。回头,是叶楚歌为我披了件斗篷。

我笑,不再虚情假意。这个世界上,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的,除了叶楚歌,还能有谁?既然如此,我有什么理由去辜负?

【十】

“小姐,山上风大,我们回家吧!”叶楚歌面色温和,泛着笑意,看上去满是柔情。

我认真地看着他,整个人几乎要掉进他的瞳孔里去。好半天,才冲他说:“我不想回去。”

叶楚歌看着我,像是在想什么,接着冲我笑笑,说:“那就不要回去了。”

我们就一起坐在山顶,直到黄昏。我靠在叶楚歌的肩膀上,做梦似的说了一句:“要是一辈子都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管该多好啊!”

可是,最后还是不得不下山。叶楚歌背着我,到山下偏僻处,找到了一个破庙。放下我,去捡了些柴火,一边点火一边哄着我说:“是你不想回家睡软床的哦!那现在只好将就这堆柴火取暖了。”

我看着他,笑得傻里傻气的。

“你知道吗?”我无比认真地开口:“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我要住在一个用粉红色苜蓿花盖的房子里面,太阳一出来就照在我的花房里,映出红色的光在我脸上。我走出门的时候,房子四周飘荡着成千上万的纸鸢,我就站在它们中间,快乐得像个疯子!”

大概是我现在就像个疯子了吧!叶楚歌看着我手舞足蹈的样子,淡淡笑着,然后冲我说:“小姐,天色不早,先休息吧!”

我伸了个懒腰,不是要听从他的话才准备睡的。而是,我真的累了。靠在叶楚歌旁边,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清晨,有光线刺眼,睁开眼,却不见叶楚歌。急忙坐起身,周围也没有,我急急站起来,却感觉周围的空气透着微红的气息,走到破庙外面,转身,面前分明就是一个苜蓿花屋!

虽然只是用不计其数的花朵铺盖到破庙上而造成的壮观,但我已经足够震撼了。微风吹过,掀起了屋角的朵朵红花,顿时漫天扬起一道浪漫。

叶楚歌采花回来,急忙飞身到屋顶压住那些并不牢固的花。我的眼角,早已蓄满了感动的眼泪。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做梦才会发生的事,叶楚歌却费尽心思的帮我实现了。

风还在吹,他没法下来,他身上都快被那花汁染红了。我擦擦眼泪,大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楚歌的表情异常坚定,冲我喊:“我想让你实现愿望!”

喊来喊去还蛮有趣,我继续:“为什么要让我实现愿望!”

“因为实现了愿望——”叶楚歌突然哽住了,但他很快就接着喊道:“实现了愿望,小姐就能安心地嫁人了!”

我又哭了,为我们无法控制的未来。

叶楚歌,你是知道我迟早都要回家去的吧,所以才会,连夜盖了这个苜蓿花屋。你在盖的时候,有没有算过,离我的归期,还有多远?我不知道,在我爹或者薛无极发现我们的时候,你的纸鸢能不能做完。

【十一】

我跟叶楚歌靠在一起,他的手里是几根木棍子。修长绵润的手指先是被苜蓿花染红,接着又被树枝划破,但是他一刻也不肯停。

似乎,有一种预感,是大家都有所察觉的。所以,当薛无极由远及近出现的时候,我们丝毫没有惊慌,反而更加平静。

“弦筝!”薛无极大叫着我的名字,下马,一把抱住我说:“总算找到你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他抱住我又放开。周围的侍卫走近了叶楚歌,把他架住,尚未完成的纸鸢被踩得七零八碎,我的心忽然觉得很痛。

“大胆家丁!竟然趁小姐生病,诱骗出走!”薛无极长剑一指,正对叶楚歌的喉咙。

料想他这次真的是慌了,若我出走,与他婚事成了泡影,我爹的兵权无法在他手中全权掌控,就算他以后做了皇帝,也未必会做得安稳。

我站出来,冲薛无极说:“是我待着闷了出来走走迷路了,这家丁才找到我。你我新婚将近,殿下快把剑放下,冲了喜气可不好。”

我故意把话说得圆滑市侩,薛无极果然收了剑,皱着眉头问我:“你想成亲?”

本来也没有想要退婚,可从前以为,婚期延后对我跟薛无极都好。只是现在,煎熬坐不稳当的是他薛无极。

再次冲他点头,薛无极收了剑,放了叶楚歌。

回到府里,我爹跟薛无极进宫去商议成亲事宜。我呆坐在琴前,伸手拨弄。从前怎么也学不来的伤感,如今倒自己找上门来,才弹了两句,就忍不住想哭。

叶楚歌进来,伸手盖在我手上,止住了琴声,勉强挤出几分笑,冲我说:“小姐就要成为太子妃了,怎么倒惆怅起来。”

话音落下,已成哽咽。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触碰到那里面的伤感与不舍,怕它们纠缠到我心底去,凝结成一股甩不开的爱意。

可是,叶楚歌已经捧起了我的脸,异常坚定地对我说:“弦筝,如果有一天我要带你走,你肯不肯?”

我看到了自己惊异的模样印刻在他的瞳孔里,一瞬间的不可思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叶楚歌……他大概只是说一句梦话吧!想要带我走,他得做好这一辈子都浪迹天涯的准备。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重重点头。就算是一个梦,我也要陪他做完。

【十二】

成亲那天,跟我一起入进皇宫里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子。当我掀开了盖头,看见她站在薛无极的后面,娇羞带怯,薛无极笑着介绍说:“弦筝,这是知秋,以后就做你的贴身丫环吧。”

贴身丫环,说得好听。洞房之夜薛无极借口去书房看书,却钻进了对门的丫环房,里面传出的琴声,辗转缠绵,惹得红烛低下了滚烫的泪珠。

燕知秋,云来精舍的精致女子。薛无极一次偶然,听到她弹琴,就再没转移过视线。

三天以后,我回将军府。推门而入,爹跟叶楚歌竟然在下棋。见到我,爹笑得有点夸张,冲我说弦筝回来,我要亲自吩咐厨子做几道像样的菜,接着走出了客厅。我跟叶楚歌四目相对,接着抱在一起,我冲他说:“叶楚歌,你带我走吧!”

叶楚歌激动地看着我,他保证似的说:“弦筝,我发誓一定会带你走!可是,现在还不行。但你一定要记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死都行!”

吃过晚饭,我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了丫头房。看着对面房间里冒出了滚滚黑烟,周围到处是救火的太监宫女。身在大殿的薛无极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冲到我面前,揪起我的衣领询问知秋在哪里。

我丝毫没有惧怕,撩起眼看他,说:“堂堂太子,为一个丫头失态,就不知这丫头是个什么人物!”薛无极被我噎得面色难堪,举手甩了我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血迹。

我回房,拿白帕子擦了嘴,递给叶楚歌,冲他说:“拿回去吧!给我爹看。如果有一天你我真的远走高飞,爹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就好。”

叶楚歌伸手摸摸我的脸,声音有一点难过:“弦筝,难为你了。”

我冲他笑,并不觉得痛,甚至是替叶楚歌担心的。这个可以说是突然闯进我生命里的男人,他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一个拯救,一个在我爱到绝望时可以再爱一次的希望。可是,对他来说,我的出现,到底是喜是忧?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着他说:“叶楚歌,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我真的不怪他,生命中已经留下了他给我带来的所有奇迹,我知足了。

叶楚歌却笑了,他说:“弦筝,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死都行!”

说完,他跳上屋顶,像他躲过重重防护溜进来一样,偷偷跑了出去。

【十三】

燕知秋没事,我是看着她到御膳房为薛无极熬汤才放火的。我不过想要一个让爹爹了解我处境的证据,没必要伤她性命。况且,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恨之入骨夺走薛无极的人。

薛无极在得知燕知秋没事以后,特地命人赶修一间“云来精舍”。我在花园走动,眼见他把斗篷摘下,披在羸弱的知秋肩头。

薛无极,是你让我这个正牌太子妃太没颜面。

下午,见他被皇上宣去御书房议事,我召来燕知秋,呵斥她除去外衣跪在门外。自己坐在屋子里,弹奏绵绵伤曲。

黄昏时有丫头进来,面色惶恐地对我说燕姑娘晕倒了。潜台词似乎是娘娘您再不住手,恐怕要遭殃了。

呵,丫头不笨,也看出了我在这宫里,地位还不如这燕姑娘。罢了,我吩咐她,把燕姑娘送回房吧。

我抚琴累了,停手,走到窗前猛一推窗,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明明是想要见着窗外透口气,却意外瞥见叶楚歌的身影,流连在云来精舍的屋顶,掀开瓦片跟里面的人对话。

急忙关窗,比冷风更甚的寒意吹进我心里,冷得我浑身发抖。握紧了拳头,瘫坐在床上,却见薛无极破门而入,指着我问:“知秋呢?”

大概是听说了什么吧,所以才直奔我来。故意气他似的,我扭过头,说:“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薛无极果然被激怒,却被我一道冷寒目光逼得不敢动手。上次他打得我嘴角出血,已经被圣上训斥。

可是,他越不敢动手,我就越要激怒他,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开口说:“上次是一个巴掌,这次呢?你要剁了我的手还是脚?”说着,我还笑着伸出手到他面前,惹的他咬着嘴唇再次抬起手。

我更加无谓地冷笑,薛无极被这笑声惊醒。可伸出的手无法收场,只好一拳砸在桌上的琴上,破碎的声音传入耳朵,渗透出无望的凄凉。他一字一顿地警告我:“司徒弦筝,你别以为我不敢废了你!”说完,愤愤离去。

一把碎琴,还有一滩碎掉的心情。我现在发现,我早已不爱他了。而现在,我开始厌恶他。

可是,当叶楚歌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依然迷茫,到底他,是不是那个值得我托付一生的人。

从他为了我昏迷不醒,到留在将军府,接着让我觉得自己爱上他……这一路走来我才发现,除了名字,我对他的身份他的来历,一无所知。

把碎掉的琴拿给他,我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这些已经够了吧!”

【十四】

我爹捧着破碎的琴跟带血的丝帕杀进了宫。他兵变的理由很充分——皇家大院,要逼死他唯一的女儿。我国的局势本就有些动荡,许多诸侯跟着我爹一起叛变,薛无极手无兵权,只能被俘。

看着他所有的高贵臣服在我爹的马下,我甚至是不敢相信自己喜欢过这个男人的。

叶楚歌骑着靖国的战马,到后宫接我。我披着白色袍子站在一片萧瑟的秋光里,面色沧桑。他下马,向我走来,伸手:“弦筝,我来带你走!”

我爹在旁边解释:“弦筝,楚歌是靖国的王,这个国家已经被他收复。从此,我们父女二人将要背井离乡,到靖国重新开始。”

我微微笑了,很甜很美。我对叶楚歌说真好,你来带我走。

可是,却在他走过来,离我最近的时候,掏出了匕首。在他疑惑跟震惊的眼神中,我凑近他耳边,冷冷地说:“叶楚歌,游戏结束了。”

爹的暗示我很清楚,他把“背井离乡”刻意说得凄惨壮烈。知父莫过女,还有谁比我更清楚爹的意思呢?

叶楚歌,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靖国对我们国家的觊觎何其强大,可是他必须要得到我爹的支持,才能够一举将这片土地拿下。而我跟薛无极的婚姻,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他一方面让我爱上他,另一方面,他早早安排了一个才色俱佳的美女与薛无极相识。没错,那个成功吸引薛无极的绝色女子,正是燕知秋。他的目的就是,离间我爹对朝廷的效忠,转投到靖国。他给爹的承诺是,胜利以后,封我为靖国王后,这样,爹依然是全国手握最多兵权的将军。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极力引起我爹对他,还有对靖国的注意。

可是,背井离乡意味着寄人篱下。叶楚歌的承诺又到底有几分可信?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爹的心思,他教我欲擒故纵,纵的不是薛无极跟叶楚歌下在我身上的婚姻与感情。他纵的是自立为王的野心。他在每天夜里分析思索着,到底如何做,才能在这场权力争夺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现在,只要我的匕首再加大一分力,爹就成功了。

但是,我终究还是下不去手。在叶楚歌惊讶的眼光里,我似乎看到了红色的苜蓿花在漫天飞舞,看到他对我说:“弦筝,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死都行。”我很想问问他,叶楚歌,你对我,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可惜,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叶楚歌已经倒下了。是我爹,他一箭射穿了叶楚歌的心脏,灼热殷红的血迹溅了我一身。我看着他慢慢倒下,手指从我胳膊上滑落,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有话要说。

但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突然扑在他身上哭了。更多的血迹沾染在我的白衣上,像是苜蓿花的绽放。那一瞬间我很想告诉原谅叶楚歌,不管他为什么要接近我,不管他是不是对我说了很多假话,我都不在乎了。我想让他活着。

哪怕是骗我,也要活着。

“他死了。”爹站在我面前,威严庄重。

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十五】

爹终于坐上了君王宝座,得意之时不免也有些遗憾,他指着我:“弦筝,为何你偏偏生得女儿身?”

我笑,若不是女儿,也无法助你走到今天。

我住在后宫最华丽的宫殿,每日锦衣玉食,却毫无快乐可言。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靠在窗边,发呆。

我很想叶楚歌,很想很想。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才会不去计较他的欺骗。我也不知道,如果时间倒退,我还会不会跟爹联合一起去打倒叶楚歌。我只知道,自己再不可能爱上谁。

那天,一个人溜出宫。乔装打扮再逛长安街,却怎么也找不回年少时的影子。那个爱玩爱闹的自己早就不见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长安街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没有人记得那个喜欢调戏良男的女痞跟喜欢逗弄姑娘的黑锅猥亵男。

回想从前,突然笑了。走着走着,觉得路径相熟,想起这条路通往云来精舍。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它荒芜了没有。

却意外地,撞见从另一方向归来的燕知秋,身着素衣掩不住姿色芳怡,只是神情,多了几分疲倦。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平静,邀我进屋小坐。

我跟进去,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燕知秋倒了杯热茶给我,然后坐在我对面,说:“你可知,叶楚歌爱你有多深刻?”

明明是柔弱低回的语气,却添了冰冷愤恨的颜色,我喝口茶,看着燕知秋,冲她说:“我以为,叶楚歌是喜欢你的。”

如此重大的任务,除了派给最知心的人,还能让谁去做呢?燕知秋本是叶楚歌内定的妃,却因为江山社稷,安排到薛无极身边。就算只是这份情谊,也足够叶楚歌许她一个光鲜的未来。

也正是因为调查到这个原因,我才决定一心帮助我爹,得到他的江山。

“你错了。”燕知秋打断我:“那日你故意害我受苦,叶楚歌来看我。他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但到最后,他却告诉我,最爱的人是你,王后的位子也只能留给你。”

燕知秋终于暴露了愤恨,切切地看着我。我却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那个我以为是撞见他们甜言蜜语诉衷情的画面,却没想到,竟然是他声声的道歉。

可是,现在知道了事情,除了徒增一分慨叹,还有什么用?

或许,我可以在寂寞的时候暗自猜测了。叶楚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

是第一次撞在他身上的对视?还是两个人当街男女双煞耍流氓的瞬间?又或者是他突然拿起眉笔为我画眉的呼吸相近……

可是,我突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肚腹里翻山到海,痛到肝肠寸断。

茶杯掉落在地,燕知秋一脸冷若冰霜,大功告成。

我不知道她提前多久预备了毒药,唯独可以明白,她恨我多深。

深到活着,只为了报仇。

也许是为叶楚歌,又或者是为自己。

但不管是为谁,她都成功了。

弥留中,双眼慢慢闭上,耳朵里听到了幽幽琴响。是燕知秋在为我送行。

琴声太美,我忍不住陶醉。意识消失之前,似乎听到叶楚歌的声音,坚定无比地冲我说:“弦筝,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死都行。”

楚歌,我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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