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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姻缘错⊙程晓枫

原创作者:程子君,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333333 辛夷 怀安 砒霜 酒坊 自己 海疆 不会 燕国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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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错⊙程晓枫


时值八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正午时分,艳阳底下,炽热当头。

所以,即使水面上荡起的涟漪拂过了莲花的香气,异域运来的各色瓜果卖相宜人人,小贩兜售的酸梅汤,拿年前寒冬时窖下的冰镇了,此刻喝来酸甜正好。

即使如此——那街面上嚣闹的人声,也还是寂静了几分下去。

这是一天之中生意最清淡的时节。

此刻,轻云巷里,胭脂酒坊的柜台后头,老板娘辛夷正拿着绢子,细细擦拭着手里的白瓷酒盏。

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偷眼看那个坐在酒馆一角,暗自惆怅的姑娘。

从早上开店到现在,姑娘就一直坐在那里,不理人,不说话。她也要了几碟清淡小菜,却只是摆着看,并未动过。

只是慢慢啜着梨花白,定定望着门外,不发一言。

门外,散淡的天光下,有几个顽皮的孩子拉着丝线放风筝,纸鸢在无云的天空上飘荡。再有就是匆匆往来的马车,间或溅起尘土飞扬。

并无什么好看的事物。

辛夷猜想,她定然是有什么心事。也许是在伤心难过。可是她又把不准那会是怎样的伤心事,所以也就不敢贸然上去劝,只是远远看着。

姑娘要到第三壶梨花白的时候,柜台后那双纤白的手,悄悄地往酒里掺了点水。

——倒不是辛夷存心想要做奸商欺客。梨花白后劲大。她实在是怕这姑娘喝多了,在店里醉死过去。

却不想,那女子不但毫无醉意,而且还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她只浅浅抿了一口酒,便回过头来,望了辛夷。“咦?!这一盏怎么如此无味?莫不是老板娘怕我没有银子付账?”

辛夷一愣,继而莞然。

虽然这姑娘身上素淡的黄衣不过是坊间寻常的式样,乌黑的秀发也只是随意的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然后就手簪了朵不打眼的八宝琉璃花。从背影看去,平凡如街面上走过的任何一个妙龄女子。

——可是,那衣襟上的泥金纹样,花团锦簇的罗带,还有手中月笼纱织就的帕子,都在不经意间,清楚地勾描出了她的富贵家世。

这样一个女孩子,若不是有十分难言的苦衷和愁事儿,断然不会沦落到一个人喝酒解闷的境地。

浅浅一笑,辛夷转身拎过一壶上好的“望春风”,与她斟上。

“与其说是怕你醉倒……倒不如说,是我想借个机会,与你说话。——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再怎么样,两 个人说话也总胜过一个人借酒消愁,你说是不是?”

姑娘的名字叫砒霜。

这名字着实有些古怪。想必是她假托的化名。但无所谓,辛夷不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她缄声,静静听砒霜说下去。

砒霜来自海疆。是海疆王今年进贡送到京城来的二十个美人之一。

海疆王为了显示忠心,年年进贡绝色女子入宫备选。这事儿,京城里人都是知道的。所以当她说到这里,辛夷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帝王的眼,总是很挑剔的。即使是万里挑一的美女,有时也未必能够博他一笑。

年年都会有女子落选,然后被从宫中遣散出来。

砒霜,就是那零落的红颜。

遥望宫墙,辛夷心里,突然堪堪地有些凉意。

红颜。恩宠。荣盛。凋零。这一切,仿佛离她很近,却又很远。

往事的流光自心头掠过,她看向砒霜的眼里,不由就带了几分怜惜。

或者是因为心里存了这别样的惆怅。所以,当砒霜眼里浮起泪光,哽咽着说起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来至京城,无依无傍又无处可去的可怜,央求说想留在胭脂酒坊里时,辛夷几乎没多想,便答应了她。


胭脂酒坊不大,却着实有名。

梨花白,浮云香,醉颜红,望春风。随便哪种,都是京城达官显贵们争相追捧的好酒。

论起来,辛夷可说得上是经营有方,把酒坊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孤身一人久了,日子显得很是清寂。

幸好,砒霜来了。从此,索然无味的时光,就不那么难打发了。

她和砒霜很投缘,没几日,就姐姐短妹妹长的称呼起来。不知情的旁人看了,还真以为胭脂酒坊的老板娘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子。

闲暇的时候,姐妹二人躲在后院,温一壶月光下酒,说说彼此的小心事。讲到心中的良人,相对赧然,取笑一下对方,而后就叽叽咯咯地笑成一团。

这样柔软的依偎,何其温馨美好。

因为砒霜在,辛夷每月两次出门去的时候,也不必关门打烊。只需把一切交给砒霜就好。

这日,辛夷回到酒坊,脚还没站稳,就听见砒霜道:“姐姐。王大人家订下的二十坛‘醉颜红’,刚刚我打发人装车送去了。”

“还有——尚书府送来的银子,我也收了,已经入账了。”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劈啪作响,没有停歇。

辛夷瞬间恍惚了一下。

砒霜今儿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衫子,素淡的衣襟上,连半点花样也没。而且许是起身时忙的乱了,她只随手拿一根筷子别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也没有用首饰。

可那脸上的笑容,还是晕花了满屋子酒客们的眼。

就算同样是女人,辛夷也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一句。天生绝色。让这样的女子落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姐姐,你出门在外累了一天了,早点去歇息。这边我来就好……”说话间,砒霜风一般自身边掠过去,照应着新来的客人。

辛夷心里,突然有点怪怪的——真不知这间酒坊的老板娘到底是砒霜,还是自己……

一瞬之间,心里竟有种鸠占鹊巢的悲凉。

近来,不知为什么,辛夷总觉得砒霜眼里闪耀的波光中,有一丝浅浅的怨恨。又好像是,要从自己手中夺走什么东西的意思……

可转念,辛夷就摇了头。是自己想太多了。砒霜她,不会是那样的人。再说,除了这一间小酒坊,她什么都没有。

——甚至没有身世背景,家人朋友。

她手中,只有这一屋子的酒香,和满地寂寥的日子。

是夜。

打了烊,砒霜懒洋洋的枕着花园里静寂的月光,半眯着眼,问她:“姐姐,你想要的夫君是什么样的?”

辛夷愣一下,继而淡淡的笑开。“不过是庸常的凡夫俗子。不见得多么出类拔萃,也不见得多么温柔多情。只要他待我好,便够了。”

拧过身去,把脸埋进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不让砒霜看出她脸上被硬按捺下的悲凉。

“我求的,只不过是一生执手,二人偕老,三餐温饱,四季平安。”声音渐渐低下去,掩盖住心里后半句没说出的叹息——

怕只怕,就算这样的幸福,我也求不到。

这里跟海疆不一样。帝都的惯例,女孩们十四五上出嫁是极其平常的事儿,要是到十七八岁才觅得良人,已是晚了。而辛夷早已过了双十年华,所以怎么算都是老姑娘。

辛夷虽没有倾城美貌,但论起姿色,也可称得上是美人了。而且这一二年间,她也时时相亲,遭遇到这样那样的俊朗男子,按说早该有着落。可不知怎么,那些缘分,总像一场场被微风吹散桃花。终无结果。

幸亏还有怀安公子,要不然……

想到怀安,辛夷涩涩一笑。若是把终身托付给那看上去不俊朗也不风流且又知根知底的人,想必以后,该是安稳踏实无忧虑的吧。


不几日,便是重阳。

一大早,辛夷便备下美酒和佳肴,吩咐小厮们关了店门,各自领了赏银回家过节。然后自顾自梳洗好,打起珠帘,盛装端坐。

她今儿约了怀安来一起喝酒赏菊花。如今万事俱备,单等人来。

砒霜捧着茱萸和菊花糕经过她房前,看到,就站在廊下,掩嘴笑她:“啧啧,就算是新娘子上轿,也没你这般虔诚正式。知道的是你要会情人,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上庙朝圣拜菩萨……”

说着,掀帘子进来,捡个凳子坐了,拈了块菊花糕翘着兰花指往辛夷嘴里塞。——“等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让你如此心动。”

辛夷不动声色的笑笑,答非所问:“砒霜。你可想过要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个什么样的男子?”

“我会看上的人——”

砒霜把玩着桌布上垂下的流苏,眼神仿若飘得很远,“他……要英俊霸气,文武双全。有深沉如海的双眸和机敏过人的心思,还有纵横天下的霸气。让我仰望让我敬慕让我忍不住想去依靠……”

“换言之。就是说,你想要的是一个俯视你的男子。”辛夷轻轻叹了一下。

难怪她落选之后那么惆怅……原来,砒霜她向往的是那君临天下气宇不凡的背影。期待的,只是他的俯视和遥望。

毕竟是青春少女,身上还带着小孩子气。还不懂得那样的遥望背后藏着怎样的荒凉。

辛夷不置可否的咬一口菊花糕,突然就想起三五年前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一段活泼热闹的欢颜?

仿佛打从有记忆以来,她就是这样的淡漠,安静,不动声色。因为师傅说,只有这样方能成就深不可测的锐利。

她很乖巧的听话,很驯顺的走别人安排给她的路,敛尽锋芒与性格,披荆斩棘的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的方向……

却不想,遇到了他。

那个给了她欢颜,给了她恣肆,给了她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人。

他让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原来还可以笑得那么天真,也终于知道自己骨子里原来蛰伏着活泼和孩子气。

可是……

“辛夷。”随着散漫的一声轻唤,门帘一挑,一个穿灰蓝衫子的男子走了进来。

“发什么呆呢?难道是等我太久,眼神僵掉了?”揶揄的笑意里,透出的是两人间显而易见的熟悉和随意。砒霜不用想也知道,他就是怀安。

“在下怀安。”他侧身,冲砒霜微微点头,又转向辛夷,“这位姑娘是?”

“砒霜。”未等辛夷开口,砒霜便自报家门。顺利虏获他目光后,迅速扬起一个令人炫目的微笑。

她睨着桃花眼,细细打量怀安。——这个男人确实不俊朗,衣着也随意。要是丢到街上,恐怕瞬间就混在人群里,捞都捞不出来。

令辛夷青眼相看的,竟然就是真么个庸常的男子。砒霜心里啧啧一叹。突然生出些替某人不值的意思。

怀安却似乎只看到了她的善意。他温和的笑笑,施施然坐定,又像主人一般,邀砒霜坐下。然后斟三杯酒,递给辛夷与砒霜。

“佳节重阳,美酒美人。来,我先干为敬。”

杯中酒,醇如水,香宜人,且隐隐流淌着菊花的香气。

一杯下肚。怀安惊诧的望着辛夷,满脸异彩闪耀,“这酒……如此异香扑鼻。难道是……”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辛夷,“某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菊花黄’?!”

辛夷略略微笑点头。而砒霜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怀安为什么如此激动。见砒霜不解的眼神,辛夷示意她喝下杯子里的酒。

那甜美如花的浆液滑入喉舌,透着沁人心脾的香。但与胭脂酒坊其他名酒相比,并不觉得出奇地美好奇特。

直到怀安说,“砒霜姑娘,你看看自己腕上。”

砒霜依言卷起衣袖,这才看见皓如霜雪的腕上,宛然盛开了一朵金色的菊花。那花瓣层叠绽放在玉色的肌肤上,美得像个不切实及的梦……


“怀安是个好人,但不适合你。”

辛夷知道,这句话出口,自己怕是再也握不住砒霜带给她的那些温暖了。

但却还是说了出来。

她看着廊下紧裹在狐裘里的砒霜。光影交叠处,她看不清砒霜的脸,只见一个尖尖的小下巴,露在银狐皮那一圈茸毛外头。

终归有些故事,最终超出了她的估量。

比如怀安,比如砒霜。

这几个月来,辛夷选择缄默。但她不是傻子。再说,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砒霜那赤裸裸的抢夺和欲望。

自打重阳一见之后,怀安的眼里就漾起层层涟漪。再然后,怀安频繁出入胭脂酒坊。只是辛夷心里明白,他来,不再是为自己。

而是为砒霜。

怀安。与她相识近二十年的怀安,说好了娶她然后两人一起归隐的怀安,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在她眼前坠入了情网。

心口微微有些酸。

需得承认,她从来不曾爱过怀安。但是怀安,是她冰海沉浮的下半生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三两年来,她曾试着把自己的未来交托给任何一个男子。却都不能如愿。

没人能娶她,没人敢娶她。除了怀安。

可现在,怀安也被抢走了。她什么都抓不住了。

表面上,一切仍和从前一样。砒霜还是那个砒霜,还是辛夷最好的姊妹。可是辛夷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先,她也旁敲侧击的提过两次。但砒霜置若罔闻。过了些时日,怀安的身影渐渐不见了。但辛夷总是在夜色没有散去的时候,看到砒霜踏着晨霜从角门里猫一样钻进来的身影。

不由微叹。

这个女孩锋芒太盛,遇上怀安,只怕注定要吃亏的。她只以为自己聪明绝世,翻手云覆手雨的轻易就把怀安玩弄在股掌之间,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温柔陷阱,而且越沉越深,渐渐难以抽身。

所以,即使知道砒霜不会听,她也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怀安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人。——他真的,不适合你。”

却不料,砒霜冷笑着转过脸来,一开口便是咄咄逼人:“那么,姐姐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更适合我呢?还有……你难道是我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人吗?”

砒霜说着,笑容里漾开淡淡的骄傲和那种夺了她未来的洋洋得意。

“遇到什么人爱上什么人,这都不是我们自己能掌控的。辛夷姐姐,我知道你是嫉妒我抢了你的怀安。——可是,现在即使我收手,难道你以为他会再回到你身边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我想姐姐你该比我更明白才是。”她冷冷看着辛夷,眼里的凉意更胜栏外冰雪。薄凉的话更是刀锋一般划在辛夷心头——

“若不然,何必每个月都到紫枫书院去会那个人?!”

听到这话,辛夷心里一惊。

但很快就了然和释然了。

她想起砒霜说过的话,她说——“他要英俊霸气,文武双全。有深沉如海的双眸和机敏过人的心思,还有纵横天下的霸气……”

终于明白,为什么砒霜对她藏有那样一丝敌意,为什么她处心积虑要从自己手里抢了怀安去。

原来,是为了他。


事已至此,砒霜也就不再隐瞒什么,干脆如竹筒倒豆子般,把心里的积怨通通都倾泻了出来。

打从一开始,她就骗了辛夷。

她确实来自海疆,但根本不是什么海疆进贡的秀女。她是海疆王洛云升的小女儿,名唤洛披霜。

一年半以前,洛披霜在海疆,被一个傲岸的身影击穿了心房。她一见钟情,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那个男人。

可那人却自始至终,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国色天香的洛披霜,无论姿色才情地位,都是无可挑剔。多年来,她一直都被人捧在手心,何曾受到过这样的侮辱。

可这一次,她不在乎。真的是不在乎。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君临天下的当今圣上。

转年,因为拗不过宝贝女儿无法自拔的爱情,也因为考虑到要用联姻来巩固自己海疆王的地位,洛云升把她送入了帝都。

确切点说,她是太后钦点的未来皇后。

她一直以为,即使陛下不爱自己也没关系。因为他身边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可能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日子长了,她总有机会让他爱上自己的。

即使他淡漠,即使他对自己冷若冰霜。即使她只能遥望他的背影。即使他明确的告诉她,自己不会娶她。

即使如此,她也认了。只是没想到。当她以海疆公主的身份出席皇帝家宴时,会无意间撞破那么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砒霜涩涩的笑起来,妩媚的像朵开在雪丛里的红梅。

“那天的宴会上,我细细打量他的妃嫔们,想揣摩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结果我失望的发现,她们都不难看,但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只是……一个个,长得都那么像。”

“薛昭仪的嘴与何美人的嘴很像,而何美人的眼睛和云妃有几分相似,云妃的鼻子呢,又跟蓉妃很像……”

砒霜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挫败和不甘。“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在那些妃嫔身上,寻找某一个人的影子。可这个人,我翻遍了皇宫,都没找到。”

接下来,她不动声色的观察。果然发现那些被他选上的秀女,都或多或少有与某个人相似的地方。

再然后,她发现他每个月会有那么一两次,雷打不动的出宫去。

从东侧的偏门出去,沿着宫墙往南,再往西。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巷陌尽头,有一座小巧的书院。

那里,有一个女子在等着他。

——遥遥看见那两个依偎在一处的身影时,她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说不会选择自己。

她很美,美得倾国倾城惊天动地。

却一点都不像她。

“所以说,我打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接近你。”砒霜扬起嘴角,眼里却噙着泪光,“他说,你不肯留在宫中。所以他只能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他说你甚至打算随便嫁给一个贩夫走卒也不要当他的妃子。”

“你知不知道听了这些话我有多恨你?辛夷。”砒霜仰起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这才是我最恨的事情。——我哪一点都比你强,可是你却毁掉了我对一个伟大男人的梦想。”

那之后,她对皇帝说自己要回海疆去。而后兜兜转转找到这里,借机蛰伏在她身边。她并不是要做别的,也并不想伤害辛夷。

她只是想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

“虽然我是真的当你是我的好姐妹。可……辛夷,你毁了我的梦想,抢了我的良人。所以我也要把你最想要的东西夺走。只有这样才公平!”

那么,怀安呢?

辛夷忧郁的看着砒霜,沉吟良久,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来。

问了又怎么样呢?

怀安之于砒霜,只是个工具吧?砒霜只是用他来打击自己。她太年轻,只看到目的,不择手段。认为只要压过自己,伤到自己,就可以了。但之后呢?她有没有想过,或者怀安并不那么容易被她一脚踢开?

相处了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比自己更了解怀安。

那样温文和煦的脸皮后面,藏着的,是一颗深不可测的心。辛夷不会看错,那日重阳对饮时,怀安眼里,一闪而过的志在必得。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到怀安对一个女人动心。

此刻,即使砒霜想结束,怀安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该怎么办?

望着砒霜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辛夷的眉头揪在一起。——不管怎么说,砒霜总是海疆公主,即便他不喜欢,也还是会立为皇后以安定政局的。

想到他。辛夷心里滑过一抹苦笑。自己出宫都这么久了,竟然还会不自觉地站在他的立场上想问题……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依旧是那把散漫的男声,只是这一次的脸,不是那个相貌庸常的男子。

眼前的怀安,已然扯掉了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那张英俊优美的,光华宛如仙人临凡的,让辛夷很想揍一拳的脸。

“我在想,若是她知道你就是那个在背后出谋划策,让燕国在永城一战时把她父王挑下马背的人,她会作何感想。”

“哦,洛云升啊……”怀安嘴角扬起一丝菲薄的笑意,“下次不会了。我会让手下的人下手别那么狠。说什么也得给未来的岳父大人个面子,你说是吧?”

辛夷冷冷扫一眼怀安,“怀安,砒霜是他未来的皇后。”

“那又怎样?”怀安满不在乎的道,“他一个云国的皇帝,再怎么,也管不到我燕国王爷的头上吧?”

“你……”辛夷气结,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正在想怎么反击,却被怀安抢白道:“你心里不会难过吗?辛夷?你都不吃醋啊?——就算不为我被别的女人夺走而遗憾。想到她将要成为那人的皇后,你总会有点难过吧?”

“明明爱他爱得要死,却还要压抑自己,如此‘贤良淑德’的为他着想——辛夷,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咬咬嘴唇,辛夷看定他。挤出一句,“怀安,放手行吗?就当砒霜她从未出现过。我跟你回燕国去,就像你说的,我嫁不掉,你也没兴趣纳妃,我就凑合嫁给你好了……一切回到原点,行吗?”

“不行。”怀安眼里流出一抹多年不见了了的凌厉神色,“除非你下手杀了云国皇帝,不然这事儿没得商量。”

“若是可以做到。四年前我就得手了,何必等到今日?”辛夷苦笑,当年自己失手被抓时的景象,此刻还历历在目。

那个人的伤口,她身上的血,还有那个一瞬间的交错就改写了她命运的眼神。

这些事,只怕至死,都不会忘记吧?就像她可以忘记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为了什么目的而来,但永远忘不了那个人的名字,落在她身上目光,和吻下来时的气息……

“你当年失手是因为他有所防备。而现在,他对你,怕是已经不会再有戒心。可是——辛夷,你能下的去手杀他吗?”怀安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门学艺一起长大的师妹,忍不住有些心疼。“从前是失手,但现在是不舍。因为你爱他。”

“所以,不要要求我放弃砒霜。我看到她,跟你看到那个人是一样的心情。只是我不会像你,顾虑那么多。就算是敌国,各为其主。就算这样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两国开战。我也要定了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已是决然的霸气。纵横疆场的燕国六王爷,还从来没怕过谁!

转眼,冬尽春来。

还来不及等辛夷想出更好的主意,一脸惊惧的砒霜,就飞也似的跑回胭脂酒坊,告诉她,出事儿了!

出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怀安。

砒霜哭得梨花带雨,一把拉着辛夷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断断续续跟她说事情的始末。

“刚刚,我和怀安骑马去城外踏青。突然有一队黑衣人围上来,不由分说,便对我们下了杀手。——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怀安竟然武艺超群……可是,他为了顾及我,还是中了敌人的毒镖……他让我来找你。辛夷,辛夷你救救他……”

辛夷突然停下了脚步,问砒霜,“你跟谁提过怀安的事?”

“我没跟别人说过……不过,陛下知道。”砒霜脸上流过无辜惘然的神情,“那天他把我召回宫去,问我是不是见过了你。我还跟他说,我不单见过你,还抢走了那个要娶你的男人……”

辛夷一窒。心头转而一片清明。

以他的城府,一准早猜到了怀安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藏身何处,无从下手。只好顺着砒霜找到他。

……袭击怀安的那些人,想必都是大内的高手了。

想到这里,转身拉着砒霜往皇城奔去。——“怀安那个家伙,是故意让你来找我,好支开你。”

此刻,想必他已在皇宫里了。

辛夷心里忐忑起来。以那人的性子,捉到了怀安,会怎样处置,她不敢想。

只能赶快,再赶快。施展出深藏多时的轻功,带着砒霜飞过高高的树梢屋檐,踏风奔向皇宫。

却不想,一进宫城,便被天罗地网的御林军拿下。

然后被带到湖心的水榭,在那里,见到了正在疗伤的怀安。

砒霜扑上去焦急的查看怀安伤势的时候,辛夷站在那里,幽幽一叹。

这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即使眼前的公子不俊朗,不出众,不风流,不倜傥。砒霜也还是爱上了他。爱上了丢到人堆里都捞不出来的这个怀安。她最初的利用,最终还是变成了真情。

怀安的霸道加上砒霜的任性。两个人都是又固执又不管不顾的性情。如此一来,世上怕是没有谁能把这两个人分开了。

再有。此刻,她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就说怎么会觉得不对劲。杀怀安势必引起两国大战,他怎么会如此鲁莽……

眼神一凛。算计她的,除了某人之外,只怕还有别人!

果然。

看着她薄怒的神情,正在包扎伤口的怀安,主动坦白——

“好吧。我承认,是我干的。但我也是没办法——我还没娶老婆呢,所以不想这么英年早逝的死在别人的国土上。所以,我只能出卖你了,师妹。”

“而且那人说了,只要我想办法把你弄回宫来,他就把未来的皇后拱手让给我。——当然这对他也没啥损失,不过于我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儿……师妹,你谅解一下吧,我这出苦肉计也不容易啊……真刀真枪,很疼的……”

辛夷狠狠剜他两眼。跺跺脚,扭头就往门外去。

却一头扎进身后那人的怀里。

温暖的怀抱,结实有力。“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辛夷。”

“我很好奇。”

三天后,砒霜望着水榭外粼粼的波光,问道。“你那么爱他,为什么却要离开他?”

“因为我没有立场站在他身后。”辛夷远远看着远处那两个男人下棋的身影,不由回忆起诸多前尘往事。

“我想听你们当年的故事,说说,好吗?”

该从哪里说起呢?

或者,从最初的最初,遥远的燕国……

“我从小,就被培养成最训练有素的杀手。”辛夷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扫一眼砒霜脸上的惊诧和不信,她笑笑:“不要以为杀手都是凌厉的锋芒毕露的。不是那样。最出色的杀手,要平淡如水滴。随时随地都被人忽略和忘记。”

就像怀安。明明有张迷死一城少女的脸,却还要易容,装成庸常的男子。因为只有那样,才不会被人记住,也不会被人留意。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和掩饰自己。

“四年前,我奉命来云国,刺杀皇帝。却失了手,被抓。”那是她唯一一次失手,也是她命中注定的在劫难逃。

她做好了被凌迟处死的准备。“可没想到,我竟然,爱上了他。”

亦或者说,是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在那场不成功的暗杀里,上演了出一见钟情的传奇。

她是杀手,他是皇帝。可他们,竟然会爱上对方。呵……怎能不感慨造化弄人?

“所以,他没杀你。而你隐姓埋名,从此远离他?”砒霜问。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难理解了。他爱她,然后让她走,却又放不下。所以这宫中到处都充斥着眉目相似的女子。所以他会出宫去看她……

不想,辛夷却摇头。“不。他把我留下了。在他身边,在这个宫里。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光阴。”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砒霜一愣。陛下还真是……原来也是性情中人,只要是自己真心所爱,管她是什么杀手还是刺客,都会紧紧把住不放。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我没有立场留下。”辛夷眼里,是深深的无奈,“那件事情闹得很大。我又是当众被擒,所以很多人都见过我。——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宫里,还封她为妃……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不顾虑朝臣的议论和来自整个皇族的压力。”

她不想看他为难。也不想把自己的一生禁锢在这异国的深宫里,等待红颜老去时的君恩零落。

于是,她选择离开。在他脚下的都城里,开一间小小的酒坊,偶尔见他。

再后来,为了让他死心,也让自己死心,她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自己嫁出去——他一直想让她回宫去。倘若她嫁人了,他就只能当她是个红颜知己,不会再有其他想法……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嫁不掉。”

这几年,每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每一个她试图托付终身的良人,都会莫名其妙的不见。起初她不解,后来便明白了——是他,让那些人从她身边消失。

就这样,拉锯了两三年。她终于认命。除了开玩笑说娶她的怀安,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她能嫁。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想要不要慧剑斩情丝,跟着怀安回燕国的时候,砒霜半路杀出来,搅皱了一池春水。

“你说什么?”

“真的假的?!”

“再说一遍!”

三个人同时望着砒霜,脸上交织着变幻复杂的神情。不解,迷茫,疑惑,兴奋……

“我说……我们可以用……调、包、计!!!”

“说好听点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砒霜冲着那三个人喊道。“你们三个笨蛋。听清楚了吗?只要我和辛夷掉包。一切不就搞定了?!”

她爱的是怀安,铁了心是要扔掉这皇后不当,跟他跑去燕国的。当然了,就算她相当,眼前这位名义上未婚夫皇帝大哥,显然也没兴趣娶她……而他想娶的辛夷,又没有一个足够拿的出手的身份。与此同时,另一个要命的问题是,她要是真跟怀安跑了,她那个忠心耿耿生怕被皇帝猜忌的老爹,就得背上个叛国的罪名……

既然如此。那干脆她和辛夷对调。

只要她俩互换身份,并跟皇太后和海疆王说清楚其间的利害关系,把这场戏演好。那下头的人就算看出点不对劲,也不敢轻易说什么的。

从此,辛夷变成海疆公主洛披霜,名正言顺嫁给跟她爱的人。而她,变成辛夷。跟着怀安出关去——那里,有他们的另一番广阔天地。

当然,看自来自己是有点吃亏的。不过据辛夷说,这位燕国六王爷虽没被立为太子,却是内定的未来接班人选……自己似乎,也不用太发愁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四角周全,皆大欢喜。各人与自己的心上人执手偕老。多好!

“喂喂。我说,你们觉得怎么样?好歹说句话吖!”

沉吟半晌,只听那三个人斩钉截铁又异口同声道:“就这么定了!”

尾声

半月后。

胭脂酒坊的后堂上的那树紫玉兰,开了满满一树的花。

春色怡人。

两个女子,正娉婷地坐在回廊下晒太阳。两人斜倚着栏杆,饮着杯中新酿的玉堂春,望着中庭落花,语笑嫣然。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这酒名其实就取自这花。紫玉兰的别名,就叫玉堂春。”

——当初就是因为看到这花,所以才酿了这酒……

“我知道。”对面华衣的美人,扬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还知道紫玉兰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辛夷。——以后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的,辛夷。”

“我也会想起你。因为以后,辛夷就是你的名字了。”

相视一笑。

纵使今日一别,以后天遥地远再难相见。但那些曾经相濡以沫的日子,那些点滴过往的美好与温暖,还有那些青春恣肆的爱恨纠缠,都会留在彼此心间。

永生不忘。


【作者简介】

程双红 作家,编剧,记者,又名程子君,笔名:程晓枫、程虫虫、梅映雪、梅虹影、龙飞等,网名:君临天下,生于八十年代,河南省周口市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金牛座男子,以通透为理想,以简单为目标,人生信条为“一切看透,更要相信美好”。二十岁正式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创作了《雪花神剑》《青蛇》《夜明珠》《玛雅预言》《一代女皇武则天》等一系列优秀的文学作品。作品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具有强烈的故事性、画面感,其生动流畅的语言,细腻准确的描写,引起了海内外读者的广泛关注,深受各界好评。青年作家.热爱音乐,武术,电影,旅行.写作十余年。在广大读者中深具影响力。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散见《花城》《江南》《河南日报》《大河报》《大公报》《联合报》(台湾)《芳草》《雪花》《扬子晚报》《四川文学》《剑南文学》《青年作家》《人民日报》《广西文学》《红豆》《吐鲁番》《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天津文学》《青少年文学》《青年文摘》青年博览》《绿风诗刊》《中华文学选刊》《传记?传奇文学选刊》《特区文学》《佛山文艺》《创世纪》(台湾)《长江文艺》《青年文学》《大家》等刊物,诗歌、散文作品入选年度选本。著有散文集《移动的故乡》《我的名字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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