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战国雪》第一百八十二章:当年英雄

原创作者:添花过客real,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马场 马贼 赤狼 黑虎 黑甲 澹台 麒烈 一阵风 老大 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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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郊外,落日马场。

大辽以骑战闻名天下,前身契丹又是马上游牧民族,开国建城数十年,国人渐渐习惯了汉家风俗,但骑策雄风始终长盛,因国人擅骑爱马,所以辽国境内每处州城都设有牧马场,除了由朝廷所设,只供军队征调的战马牧场外,不少大商马贩也择地开设马场,以供民间买卖。

云州郊外这处名为落日的马场便是一位商人所开,燕云十六州初归辽国时,这位商人便觑着机会,在城郊背山处买下大片肥沃草地,开设马场,据说马场内养了数百匹上好良种马匹,规模不大,但常年买卖配种,不久便使这位颇有远见的商人富甲一方。

富者引盗,能开设马场的人大多富裕,由朝廷亲开的马场都有重兵把守,自不虞盗匪,但民间私开的马场还是常遭匪患,草原马贼来去如风,抢掠一处便远遁隐匿,耶律德光在位时就对马贼万分痛恨,屡屡调兵剿灭,这才大减马贼气焰,但草原广袤,仍有不少马贼潜伏,觑机出没。为免马贼掳掠,那些民间的马场主一般都重金雇佣护卫,以御盗贼。

这落日马场的场主是个心思玲珑的生意人,不但雇了上百名护卫,还暗地结交方圆近千里内的数路马贼,每月都给这些马贼奉上一笔不菲的例银,花钱免灾,所以这落日马场开设多年,一直平安无事。

但在今日傍晚,却有一群不速之客于夕阳渐落时逼近落日马场,三路尘烟,成百上千名马贼,分三路而来,突然集结于马场外的草原上。

其中两股马贼甚是稔熟,一接近就互相点头招呼,两名马贼首领也勒缰并马,低声交谈起来,其中一名满脸胡须的贼首问:“赤狼老大,落日马场这几年待兄弟们不薄,咱们真要撕破脸抢他们吗?”

另一名贼首五十余岁,长相阴鸷,语声尖锐,“黑虎,这些年钱拿得手软,不敢动刀子了吗?”

“当了十几年马贼,就算丢了命,也不会丢了动刀的胆子。”黑虎嘿嘿笑道:“我黑虎这一路人马,一向惟赤狼老大你马首是瞻,这次你一发话,我不就立刻带齐三百兄弟来了吗?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这次要对落日马场下手。”

“因为我手下一个弟兄几日前给我带来个消息。”赤狼向身后一招手,“铁头,把你那日看到的都说出来。”

叫铁头的马贼上前道:“前几日我到这落日马场收例钱,因为这次动身得早,又一路马快,早到了一日,本想早去早回,谁知叫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我想着这场主一向诚信,应该不会坑人…”

听他说出诚信二字,两股马贼都笑了起来,马贼夸人诚信,实在是句笑话。

那铁头自己也笑了笑,“当时没人应门,我就自己翻墙进去了,没想到逛了半天不但没见到人,而且整个牧场里居然一匹马都看不到,我觉得奇怪,四处走了遭,耳朵里忽听到隐隐约约马嘶声,好象是从牧场后面的山坳里传出来的,于是我就偷偷溜到后头的山坳口,往里一张,好家伙,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别卖关子,快说!”黑虎笑骂道:“听到马嘶,当然是马了,难道还能让你看到一堆光屁股娘们?”

“马倒是马,不过…你知道我看到多少马了吗?”铁头伸开双臂,夸张的虚划了个大圈,“整座山坳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马,少说都有好几万匹,真正是万马奔腾,我当了一辈子马贼,也从没见到过这么多马!还全都是驯过的上等战马,乖乖,谁能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马场,居然还藏着几万匹战马?”

“几万匹马?”黑虎眼中立刻露出贪婪之色,“他奶奶的,还以为这马场主是个出手大方的雏,养了几百匹马就每月送兄弟一笔钱,所以一直舍不得动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注横财藏着!老子早在奇怪这马场为什么建在山前,原来这马场主还有这么一手,难怪他肯认怂送钱,居然是打的花小钱藏大富的主意,他不仁我不义,这就怪不得老子动手了!”

“就知道你一定会动心!”赤狼冷笑,“几万匹上好战马,再加上这座马场,不但够兄弟们吃上几年,还能招上千百人马。”

“赤狼老大,原来你这心思动的还不小。”黑虎呵呵一笑,“招兵买马?难道你还想称霸一方?”

“称霸的事我不想,可这些年的伤筋动骨一定要补回来。”赤狼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马贼也算当得窝囊,这十几年里,耶律德光对兄弟们的征剿就没停过气,老子当年呼啸漠北,手下上万兄弟,你看看,现在还剩多少人?再看看你黑虎,当年也有上千人马,这会儿呢?就剩这三百人跟着,你不觉得丢人,老子还咽不下这口气!”

“赤狼老大说的是。”黑虎被说着心事,沮丧道:“我这些年算是被打惨了,耶律德光每次出兵都能从我身上卸下一层皮,害得我整日东躲西藏,最冤的是有次派人去西北抢个小部落,派出去上百兄弟,结果一个都没回来,事后找人一打听,那百把弟兄居然是被一个猎户用根马桩子给收拾了,听说叫什么骨扎力,看这人丢的,连个猎户都敢耍横,要不是被耶律德光伤了元气,老子一定平了那部落。”

听到黑虎说起骨扎力的名字,同来的第三股马贼忽然齐齐侧目,向他看了一眼,这一路马贼人数不多,不过百余人,每人身上都系着一袭披风,将浑身上下都裹得严实,只露出冰冷双眼,冷冷注视着落日马场。

“耶律德光岂止是伤了我们的元气,他这是要把我们打到断根。”这赤狼以阴鸷狠毒闻名,此时竟有些伤感,“从前这漠北草原上,拢共有几十股马贼称雄,如今却被耶律德光灭得只剩下我们这三股人马,你还算运气,不过被个猎户杀了百把兄弟,几年前我在西边藏了八百精锐,这八百人算是我一支心血,各个能打,和州军几次较量都不落下风,结果耶律德光暗中派出他第五个干儿子,只不过带着十二名扈从,一晚上就灭了我那八百精锐,要不是拓拔战起兵造反,说不定我们这三路也早被耶律德光给灭了。”

“这拓拔战谋反,也算是帮了我们马贼兄弟一个大忙。”黑虎奸笑道:“如今拓拔战和耶律德光的女儿两边正卯得起劲,那些州城兵将也都缩在城里,惟恐出门惹祸,谁都没心思理会我们,赤狼老大,还是你想得远,咱们结结实实抢上一手,趁这时候再拉起人马,如果能抢下几处城池,就算日后拓拔战和那公主分出胜负,轻易也不敢动我们。”

他向赤狼拱拱手,“这次发财的机会承蒙你关照,还是一句老话,不管你日后要干什么,我黑虎唯你马首是瞻。”

“客气了。”赤狼略显得意的一笑,在得知落日马场暗藏着数万匹战马的时候,他不是没打过独吞的主意,但躲藏多年,他已学会了谨慎,一个拥有数万战马的马场,凭他手中这六百人,很难一口咬下。

“赤狼老大。”黑虎忽然凑到赤狼耳边,向一直不出声的第三股马贼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你关照兄弟,黑虎当然承你这情,可我不明白,这笔富贵两家拿好过三家分,你为什么要把这一阵风也给找来?我们跟他们又没啥交情,何必便宜他们?”

“都是马贼,又被打压多年,遇见好处当然要互相关照着点。”赤狼先故作坦然的答了一句,可想想这理由自己也不相信,只听过同生共死的军甲袍泽,哪有马贼还讲究互相关照的事?遂低声道:“黑虎,不要小看了这落日马场,能暗中养下上万匹战马,这庄子里一定有不少护卫,只我们这两路人马,不一定能啃得动。”

“一阵风不过百把人,能顶什么劲?”黑虎轻蔑的看了一阵风一眼,“出力的还不是我们这两路兄弟?”

“你也不要小看一阵风,这些年他们四处烧杀抢掠,听说拓拔战都对他们下过手,可硬是没扫平他们,能从拓拔战手下逃生,必有过人本事。”赤狼很看不起黑虎的短视,但动手在即,他也不愿伤了和气,又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一阵风打头阵?”

黑虎会意的笑了起来,他向赤狼打了个眼色,便转过头,向着一阵风喊道:“一阵风的弟兄们,既然来了,就得同进退,要想分杯羹,一会儿就别缩着,事成后三家平分,谁都吃不了亏!”

一阵风的首领向他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铁头,你熟悉地方,先靠近点去看看。”赤狼又叮嘱手下一句,“留点神,有什么不对劲立刻退回来。”

“赤狼老大,你太小心了吧?”黑虎漫不经心的指着落日马场紧闭的大门,“直接冲过去,砸开门,见人杀,见马抢,不就成了?都来到门前了,何必再派人探视,咱们是马贼,又不是斥候。”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赤狼看着寂静得出奇的落日马场,摇了摇头,“我们这千把人来了半天,这马场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是有些古怪。”

“还不是被我们吓住了,求救无门,只能缩在里头等死。”黑虎按捺不住,伸长脖子去看接近马场窥视动静的铁头,只等一声招呼,便立刻冲过去破门。

“黑虎,这些年你有没有见过那位马场主?”赤狼问。

“没见过。”黑虎有些不耐的一摇头,“每次收钱,我都是派个弟兄上门去拿,每次付钱的都是里面的管事,反正马场主不赖帐,我也懒得来见他。”

“我也没亲眼见过那马场主。”赤狼沉思道:“只有铁头两年前偶然见过一次那马场主人,他回来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长得挺后生也挺有气派,那次还多给了铁头一百两银子。”

黑虎笑道:“刀都出鞘了,还管那马场主长什么模样,除非是个让我手软鸟痒的大姑娘,不然就是具过马一刀的尸首。”

“我只是奇怪,这个马场主人为什么要偷偷养了几万匹战马?”赤狼目光闪动,“按辽律法,私养战马过千便是死罪,一个商人,若只为钱,何必冒这杀头风险?”

“说的也是。”黑虎也沉思了起来,旋即又释然道:“管他呢?平了这庄子,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赤狼斜了他一眼,心生不屑,“有勇无谋之徒。”他也懒得多说,收回目光,看了看纹丝不动的一阵风百名马贼,暗暗赞道:“这一阵风倒是沉得住气,果然有点名堂。”

“赤狼老大!”靠近马场的铁头忽然叫了起来,“这马场外头插着一杆旗!”

“不成器的东西,喊那么大声,就不怕惊动人?”赤狼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向铁头所指处一看,马场外果然模模糊糊的立着一杆东西,却因天色渐暮而看不清楚。

“奇怪,前几日来还没看到这杆旗。”铁头拨马靠近旗杆,抬头仔细看去,“好象是面黑旗,旗上面还有个大字,战?是个战字,还是红色的?”

“黑色大旗?红色战字?”赤狼悚然一惊,“不好,是黑甲战旗!铁头,快退!”

“退?”铁头茫然回望,忽听身后疾风陡起,一支利箭擦着夜色贯喉射至,将他从马上一箭射落。

“有埋伏!”赤狼心知不妙,急回头喝令自家兄弟,“撤!立刻撤!”

“等等,先看看情形!”黑虎哪甘心空手而回,一边招呼部下,一边瞪大眼睛往前看去,“几十年刀头玩命,还怕一支箭?”

“那是黑甲军!”赤狼来不及多说,拨转马就往后跑,匆忙回头,只见马场大门正缓缓打开。

“咱们人多,怕他个鸟?”黑虎低声嘀咕,“一支箭就吓成这样,要走你走,老子正好独吞…”念头才转了一半,他突然张大了嘴,惊恐的看向前方。

马场内,忽然点起无数火把,大队骑士整齐的冲出,渗在黑夜中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来势迅而无声,只一眨眼,被火光照亮的连排黑甲已近在眼前。

“真是黑甲军?这里怎么也会有黑甲骑军?”黑虎惊叫一声,再顾不得贪心,急拨马回身,两股马贼急欲逃窜,顿时挤成一团。

这时,始终稳若磐石,将全身都裹于披风内的一阵风百名马贼忽然动了起来,为首马贼沉喝道:“我们断后!”一百骑从旁斜贯而上,横切在赤狼和黑虎两路人马身后。

“想不到这一阵风还真能派上用场。”赤狼大觉庆幸,但在猛然间又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一阵风怎么是背对着马场?”他心中一凉,忙又回头,正看见一阵风百人面对着他们两股马贼后背,突然驱动坐骑追近,马背上齐齐挺身振臂,甩去身上披风。

一片黑甲乍现眼前,除去裹身披风,百名一阵风马贼竟是人人一身黑甲,满身杀气,披风散处,无数道刀光突然冷月般扫出,连着奔马急冲之势扑入马贼群中。

沉闷的切肉断骨声后,激起阵阵惨嚎,每一道刀锋都在劈斩间蒙上血雾,又随着整齐的挥甩抖落血污,只一照面,上百名马贼已被剁于马下,百名黑甲却已贯入马贼群,刀光再起,血雾弥散,又是一连阵声嘶力竭的惨嚎,夜色中鬼哭狼嚎般惊慑。

“黑甲?一阵风也是黑甲军?”赤狼被这一惊变震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弟兄们快走,是黑甲军!我们不是对手!”

“赤狼老大,救我!”身后传来黑虎的惊叫,只这片刻,他手下三百马贼已被斩杀殆尽,听着身后惨叫不断,吓得没命求救,但他的呼喊没有喊来赤狼的回救,只换来从后而上的冷冷刀光,将他的呼救声绞碎于飞洒血雾中。

百道刀光如风闪动,带着附骨杀机紧追于马贼身后,快马奔蹄催动起不绝于耳的惨叫,黑虎惊叫方止,赤狼已感到耳后刀锋冷厉,急伏鞍低头,刀光擦着他头顶平消而过,胯下坐骑陡的一矮,竟被一刀重斩切断马首,一刀斩过,奔马去势不止,又往前冲出十几步,马首才突然分割坠落,赤狼扑通一声从马上栽下,马颈间溅出的血喷得他全身透湿,当了一辈子刀头舔血的马贼,他应变倒也迅速,急往前连滚几下,卸去冲劲,正要起身,只觉面前劲风不断,一阵风百人已从马贼群间直贯而过,虽仅百人,可势如军阵冲锋,出刀狠辣,每次出刀必能斩下一名马贼,只这一贯穿间隙,至少又有两百马贼被斩杀当场。

一越过马贼群,这百人立即横刀立马,拦于路前。

马急,刀快,势如阵风。

赤狼踉跄着起身,一抹满脸血污,四下一看,身后到处都是尸首,不但黑虎这一路人马被杀尽,他手下六百名贼也只剩下了一半。再往后一看,马场内涌出的上千名黑甲近在身后,死死锁住了他们的退路。

“老大,怎么办?”马贼们心慌意乱的围在赤狼身边,如坠噩梦般看向前后两路黑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劫的肥羊突然变成了场杀身大祸,同来的黑虎眨眼被杀了个干净,最要命的是另一路马贼一阵风反脸成了追魂夺命的黑甲骑军。

“拼了!”赤狼拔刀在手,见身后那群黑甲停在原地,虽知他们不会是来看热闹的,却好过被前后夹击,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喊道:“往前冲,杀条血路出来。”

这群马贼们也是心狠手辣之徒,谁都不甘束手待毙,跟着一起拔刀,齐发一声喊,就要冲上拼命,但一阵风出手更快,马贼才喊出声,这一百人已突然催马,一个近身冲斩,便又百颗首级被抹上半空,一百柄斩刀一次迅速没入马贼群中,赤狼只看见刀刃寒光在血雾中乍隐乍现,马贼们便一个个跌落马下,偶有几名马贼举刀招架,立刻被连人带刀砍为两半。

“好快的刀!”剩余马贼见他们的拼命在一阵风的斩刀下送死般不堪一击,一点胆气荡然无存,掉头就走,可迎向他们的是更凌厉的劲风。

也不见封锁后路的那上千名黑甲如何动作,一蓬乌黑锋利的箭簇突然擦着点点火光从后射至,利箭不但来势极快,箭矢上也带着一股极大的力道,贯入马贼体内后去势不止,还穿着他们的身躯飞落马下。

片刻间息,六百马贼全数落马,无一幸免。

赤狼正看得心寒,突听劲风破空,一支利箭如钢枪般捅入他的左腿,他被这股巨力撞得整个人都斜转开来,偏偏深入左腿的利箭已狠狠钉于地面,半点动弹不得,这一撞一钉扯得伤处皮肉开裂,险些当场昏厥,与此同时,一柄的硕长斩刀突然架在他颈上。

“一阵风!”赤狼惊恐抬头,看着向他冷冷俯视的一阵风首领,想到方才斩断马首的一记快刀,半分不敢动弹。

同为马贼,他对一阵风的首领算是闻名已久,可直到此时横刀于颈,赤狼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名首领,只见这首领两眼如鹰,一头白发,竟是名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汉,但这首领虽然年迈,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比手中刀刃还锋利的精悍。

一阵风首领如视蝼蚁的看了赤狼一眼,手腕一沉,就要一刀抹下。

“赤伯,刀下留人。”身后的千名黑甲中突然走出一人,笑咪咪的喊道:“先留着这头老狼的命,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

借着火光看去,走来的这名黑甲军三十余岁年纪,身形矫健,剑眉星目,举止间气度不凡,脸上还带着极亲和的笑容,似乎满眼所见都是无穷乐事,显然是个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的人,但赤狼看到他笑容不减的在满地尸首中慢慢走近,只觉全身冰凉,来人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就这么漫不经心的踏过遍地血泊,这种镇定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将才能做到。

“赤伯好身手,一出手就把这群马贼给剿得干净,我还打算再多看阵热闹。”来人笑咪咪的向赤狼点点头,好似招呼老友一般,“这缘分还真是巧了,你这头老狼居然和赤伯一个姓,不过你可别指望着他手下留情,赤伯年纪比你大,但他不是你祖宗,你想活下去,就得乖乖听话。”

“每月拿我一笔钱混日子不是挺乐吗?非想着要来抢我?”来人看顽劣孩子似的看着赤狼,“都说引狼入室,你这头老狼今日想叫齐人来抢我的马场,没想到吧?这次倒给自己的狼群惹来了一头恶狼王。”

“你就是这里的马场主?”赤狼想到曾听手下说起的马场主长相,哑着嗓子问。

“猜对了。”马场主拊掌而笑,“老狼,送了你许多年银子,今日才算第一次见面,一见面就把你杀成了光杆,不要恨我哦,要不是几日前看到我家老大插在这里的黑甲战旗,喊我重披黑甲,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做几年邻居,如果商市涨了,我大概也会每月给你加点工钱。”

听着此人的嘲讽,赤狼又羞又愤,心知这条命一时半会儿还送不了,遂恨恨骂道:“你小子够狠,一夜折尽我和黑虎两路人马。”

“你这马贼还敢骂人狠?”马场主像听了个笑话般噗嗤一笑,“你要抢我,我就灭你,天公地道!你们这两路马贼一辈子杀人越货,死在你们手上的良民难道还少了,我今日灭你们,也算是为民除害,还这天地一片清明,这还有错?再说你们这两股马贼加起来也就九百人,这还是我生平杀人最少的一次,惭愧惭愧,实在是羞见黑甲故旧啊!”他累累赘赘的唠叨着,正听得赤狼头昏脑涨,突然一抬脚,向赤狼腿部的箭杆上重重一踏。

赤狼措不及防,顿时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老马贼,我们来打个赌。”马场主笑容陡冷,“你若不服,我就陪你随便去找个辽民来问问,只要有一人说你们这些马贼不该死,我就立刻把命赔给你,如何?”

马场主微微冷笑着,脚底不住加力,赤狼腿伤处血如泉涌,疼得他抱着腿不停凄喊。

“算了,看你年岁大,我不折磨你。”马场主收回脚,淡淡的笑,“真要杀你,我会给你个痛快。”

赤狼腿上疼痛难忍,顾不得四周虎视眈眈的黑甲,就想先拔出腿上利箭,可刚一轻轻箭杆,左腿骨肉深处又是一阵剧痛,这才发现,这箭矢不但全铁铸就,而且足有五尺长短,三指粗细,说是箭,更象是一支短枪,箭杆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利齿,中这凶狠一箭,就算能把箭拔出,他这条左腿也算是废了。

瞧见赤狼的狼狈样,马场主摇了摇头,从腿甲中摸出一柄精光闪闪的短匕,蹲下身子道:“这箭是拔不出的,忍着点。”匕首削处,将箭杆斩为两段,从赤狼腿中起出,马场主又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粉来,往赤狼腿伤处轻轻倒了点,“能减点疼,不过你这腿是治不好了。”

见马场主给赤狼治伤,一阵风首领不满道:“这么贵重的伤药,为什么糟蹋在这马贼身上?”

“心软了呗。”马场主笑笑,三十余岁的年纪,笑起来却如少年般天真,“赤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见不得老人家受苦。”

一阵风首领似对他很纵容,眼中精悍冷厉柔和下来,非但未再斥责,还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虎牙豹齿箭使着不错,一箭射敌,不死也残,就是造价高了点,每支都要用上等生铁打磨而成。”马场主掂着两截断箭,摇了摇头,“听说护龙七王中的老二错铸了一种威力极大的连弩,杀了不少黑甲兄弟,连莽成和他那五百弓骑兵都被射死,很想试试,我这以力取胜的虎牙豹爪箭对上以快制人的连弩,谁能活到最后。”

“会有机会的。”一阵风首领也掂了掂手中长刀,冷冷道:“不单是莽家娃娃的仇,这一次,我也要为我那不争气的徒弟复仇,倒要看看,护龙七王究竟有多大能耐,不但用两千人破了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血战刀军,还把我那徒弟打得死无全尸。”

说及被杀的黑甲同袍,马场主收起了笑容,“我想夜尽天那次一定是托大了,他打惯了以寡敌众的苦战,见对敌人马比他还少,难免轻敌,说不定还把五千刀军分散,以示傲气,如果一开始就把全部兵力压上,直取敌将,就算胜不了,也不会败的那么惨。”

若护龙七王此时有人在侧,听了这马场主对幽州城下那一战的点评,一定会立刻对此人正视,因为这马场主虽未亲眼见到那一战,可只言片语就点中了要害。

“据说是护龙七王中的将和猛连手败的夜尽天,赤伯,猛由你对付,将要留给我。”马场主沉着脸道:“将杀了连尽涯,当日是我把连尽涯推荐给老大的,有这份交情,我就要为他报这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赤狼被撂在了一边,听着他俩旁若无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口问。

“啧啧,都打了那么久,怎么还问这么无趣的事?我们当然是黑甲军了。”马场主笑容又起,“倒也不能算打了很久,赤伯出手也就眨眼工夫,来,让你长长见识。”他伸出拇指向一阵风首领一比,“这一百黑甲都是他的老部下,我赤伯当年乃是黑甲营长刀队队首,也是黑甲战千军之一,长刀裂空赤风,听过这名号吗?也不怪你浅薄,换谁都想不到,从前的黑甲上将,就是这些年的草原马贼一阵风首领。”

“黑甲军,不可能!”明知马场主不会骗他,赤狼仍觉不可置信,“黑甲军都和拓拔战留在上京城,你们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你会这么想也不算错。”马场主笑吟吟的说道:“就是要让天下人都如是以为,黑甲全部人马都和我家老大守在上京城内,所以我们这些人才会在草原上散了十几年,老狼,黑甲军随我家老大纵横天下几十年,你以为,真的只有二十三万人?”

“你…你又是什么人?”赤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惊人的秘闻若落在耶律明凰和护龙七王耳中,定会立时为之心神震荡,但对他这走投无路的老马贼却没有太多触动,他此时气焰已全消,只想问清楚,自己到底是折在谁手中。

“我吗,今日之前,我是这落日马场的主人,可看到我家老大的召集令之后…”马场主又一指那杆招摇迎风的黑甲战旗,玩耍般一晃身子,转了个圈,长笑道:“富甲一方的马场主摇身一变,就成了黑甲上将——澹台麒烈!怎样?老狼,听到我的名字,是不是立刻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小澹台,怎么还是这般胡闹!”老将赤风低斥一声,苍劲的脸庞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澹台麒烈?”赤狼隐约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此人是谁。

“不会吧?”澹台麒烈夸张的惨叫了一声,颤着手指向四周,“才退隐人间,闲云野鹤十几年,就没人知道我的赫赫大名了,不行,我要找老大评理去!”

他又故做凶狠的瞪了赤狼一眼,“老狼,亏我还给你疗伤拔箭,这么点面子都不给我?我可还等着一说出我的名字,立刻引发天下震动,万女疯狂,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做婆娘呢?你给我仔细想想,有没有想起我的大名来?使劲想!”

“天下震动倒是一定,万女疯狂?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你?”老将赤风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澹台,年纪长了不少,那股子狂劲怎么还不见改?”

“没了狂劲,做人还有什么味道?这闷亏吃大了,居然没人记得我?这次一定要老大好好补偿我,不然我就欺负他女儿去!”澹台麒烈一脸悲愤,见赤狼还在发怔想他的名字,点拨道:“老狼,给你提个醒,其实我乃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你这把年纪肯定听过我的大名,别往近处想,要往远了回忆,至少要回想到二十几年前…”

“二十几年前?”赤狼心里再是凄凉,此时也不禁斜了澹台麒烈一眼,“看你这年纪,也就三十几岁,往二十几年前想,你那时顶多也就一毛孩子!”

“猜对了,还真就是个毛孩子,可谁叫我成名的早呢?”澹台麒烈笑笑,轻飘飘一句话,一经出口,却有昂昂然的气势。

赤狼也真想弄明白这神神道道的家伙到底是谁,皱着眉苦想,“二十几年前…澹台麒烈…澹台…”他的眼睛忽然一下睁大,极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之人,一时间甚至忘了腿上的伤痛,因为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澹台麒烈!

果然是二十几年前,澹台麒烈!这是个曾引动天下疯狂的名字,也就是在那一年,无数年轻男子为仿效眼前之人而毅然投军,那一年,辽国军力空前鼎盛!连他这个马贼当年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也曾为之热血沸腾。

二十几年,已是很久远的往事,可想到这个名字,连他也萌生出亲见传奇人物的肃然起敬,“澹台麒烈?虎子将军!”老马贼突然挺直了身子,大声问:“你就是那个父死两兄亡,九岁赴沙场,千里唱凯歌,三柄断刀闯敌阵的虎子将军澹台麒烈?”

“说得还挺压韵。”终被人想及,澹台麒烈的嬉皮笑脸却淡淡的褪去,只是平静的笑笑,“这一眨眼就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澹台麒烈,你不是…”赤狼满脸震惊,“大家不是都说你早就病死了吗?当年连皇上都感叹你英年早逝,为你坠朝三日。”

“老狼,我教你一个乖,传闻这东西,万不可信。”澹台麒烈呵呵一笑,“正是托这传闻的福,我才能在这云州当了十几年的马场主。”

“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当个马场主?”赤狼只觉今日所闻竟是不可思议的诡异,“皇上当年不是封了你世袭罔替的爵位吗?你舍下那场富贵,就为来这里开个马场?”

“开马场又怎样?赤伯都当了十几年马贼,我就不能当个马场主?”澹台麒烈反问了一句,又淡淡道:“皇上给我的赏赐,我不稀罕,我要的东西,只有我家老大能给我。”

“你家老大,拓拔战?”赤狼有些回过神来,“原来你在这里一躲十几年,就是在为拓拔战积蓄实力,难怪你暗养下几万匹战马…”他正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忽又复疑惑,“虎子将军,凭你的本事根本不必把我们这些马贼放在眼里,可这些年你为什么要每月给我们送银子?”

“你们这些马贼我当然不在意了,可若我轻轻松松打发了你们,不就会引来皇上的注意吗?”澹台麒烈居然很耐心的给赤狼释疑,“我的名气太大,只有做一个常年不露面,月月孝敬马贼的马场主,才能安稳过了这十几年,自己想想,这些年也过得很不容易,月月省下老婆钱来孝敬马贼,冤不?幸好,还能有等到这黑甲战旗的一天。”

他向赤狼点了点头,“好了,一问一答的事就先打住,老狼,我今日不杀你,劝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下次再遇,我可不会再放过你这为祸多年的老马贼了。”

澹台麒烈又一招手,“赤伯,弟兄们,耍了一夜,也该动身了,这么久没见老大,还真是怪想他的。”

赤风冷冷扫了软倒在地的老马贼一眼,拨转马身,跟着他的动作,他手下百名长刀黑甲也一齐掉转转马头,从马场内现身的上千黑甲则一起撮唇长啸,啸声一起,忽闻马场内蹄声猛起,似有千军万马要冲涌而出。

“澹台麒烈!”赤狼心底仍有疑惑,大声道:“虎子将军忠名满天下,你为什么要助拓拔战谋反?皇上待你不薄!你当年策骑天下,不也是为了打出一个太平吗?”

“笑话,一个马贼居然想教我忠义道,还提醒说皇上待我不薄?”澹台麒烈长笑出声,“没错,皇上确实待我不错,可在我心里,一直都看不起他!知道为什么吗?”

澹台麒烈冷冷笑着,脸上让人见之便生好感的亲和在一声声冷笑中化为冰冷,“耶律德光胸襟太小,只想做个稳守尺寸江山的太平皇帝,又怎能真正守护国土安宁?当年草原各部逐一叛变,就因为耶律德光不知先发制人,一次次兵变,一次次平乱,我们为他扭转劣势,可他呢?在我们想要趁胜追击,一战功成之时,他却被一点妇人之仁束缚了手脚,还说什么为免各部联兵作乱,举国陷入苦战,所以不可太过强势,而是要静等时机逐一击破,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以为兵祸伤民,所以不愿发动倾国大军踏平草原,哪知兵祸不断才是真正的子民之灾,连年征伐何如一劳永逸?最可笑的是,在那些场大战里,耶律德光得到了赫赫声名,可死伤的都是我军甲男儿,你以为,在那些丈夫和爱子都死于沙场的遗孀心里,一点抚恤,一点追封,真能弥补她们的永恒伤痛?”

“我的忠义只为战王,因为战王拥有的是吞并天下的雄心,只有将全天下都囊入掌中,杀尽所有对手,到了战无所战时,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太平。所以我相信,只有战王才能给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为了这个太平,我可以在九岁的时候成为虎子将军,千里高歌,也可以在这二十几年后,重举战旗,为我信奉的主公,踏平天下!”

朗郎道完,澹台麒烈忽然一声嗤笑,“罢了,和你这老狼说这种事,无异对牛弹琴,不说了,我也该动身了。”

“虎子将军,慢!”赤狼结结巴巴的又问了一句,“你说的雄心,其实是野心,是不是?”

“你懂的倒不少?”澹台麒烈笑了起来,“是又如何?正为我主公有此野心,所以我要追随他,老狼,我要的东西,你不会懂!有一日,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太平!”

澹台麒烈缓缓叹出口气,叹出的却非惆怅,而是深藏多年的意气,许多意气,在长叹声中化为一声最激烈的长啸,声如虎吼。

蹄声突然如雷大作,呼应着虎子将军的长啸声,马场四壁轰的一声坍塌而倒,破壁处,数万匹战马奔涌出动,每一匹马上,都端坐着一名黑甲骑军。

“弟兄们,随我取道上京!”澹台麒烈跨上战马,高举战旗,咆哮大喝:“老狼,我今日留你一命,就由你这张嘴转告世人,二十年前曾搅动天下的虎子澹台,已于今日再披战甲,势要将这天下搅动出更大的风云!”

七月一,

初秋夜,

云州郊,

黑甲上将——战千军之虎子将军澹台麒烈,麾两万黑甲骑军,齐赴上京!

同日,

黑甲上将——战千军之长刀裂空赤风,率百名长刀黑甲,随行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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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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