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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阴阳师梗】《符师》

原创作者:说书客-拂罗,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阴阳师 天皇 面具 我们 忽然 贺茂羽 召唤 百鬼 符师 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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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天地间,唯一叶孤舟浮,舟中人长跪未起。

发誓要打着一本正经的玄幻旗号,擦过耽美的边儿,请转发,请支持

《符师》

他等待这一刻已有许久。

最后一个式神战死在破晓前夜,鲜血蔓上殿前阶,低吟的咒术戛然而止,五芒阵幽幽亮着光,他踩过一地破碎的血符,向阵中静默而立的人影走去,在咫尺间抬指,轻轻抚过对方的脸庞,像是在欣赏绝世无双的艺术品。

四周青铜烛光明暗,晕染他们的面容,一个苍白迷茫,一个眸光深沉,他的目光静静流淌,无声停在对方眉间一朵黑莲纹上,那是世人口中不详的图腾。

良久,他的唇角渐渐扬起笑意。

殿外肃杀声渐近。

我对父上的最后一幕记忆,是他拿着匕首毁了我的面容,夜很深,遍地都是妖异的血腥,他丢给我一张冰冷的银面具,转身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此后我便一个人活在人鬼共存的王都,这里冬天很冷,夜很漫长,有时会被满城喧嚣的灯火照亮,空气里流淌着乐姬手中三味线的声音,贵族或阴阳师们穿着华服出入府邸,也有冻死在巷子里的乞儿,雪融化在面具上,也变得分外冰冷,一个人待得久了,总会变得寡言少语起来,和那个穿着白狩衣的青年阴阳师为伴,已经是七年后的事了。

阴阳师昏睡了三天,在深夜里醒来,檐下灯晃,风铃作响,当时是天皇爱妃去世的第一天,满城都挂着白幔,在窗外飘飞,他缓缓睁开眼睛,好似初生的鹿——我在打猎时曾见过这种懵懂无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不出话来,眉宇间绘着一朵黑莲花。

“你跟着夜行的百鬼走,被我救下来了。”我坐在他身边:“还记得你自己的事吗?”

他摇摇头:“你是谁?”

“我是代人画符召唤式神的符师。”

“符师?”

“阴阳师们靠着画符来召唤式神,符越高超,式神越稀有。”我平静地解释:“但多数人没那么幸运,符师,可以帮他们召唤出稀有的式神。”

他多半是没听懂,迷茫地点点头,定定地看着我,良久:“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因为我长得丑。”

他没有记忆,没有式神,在冬天里必定会变成深雪下的尸骨,正巧我也孤独了太久,便同住下来,住宅里客人往来,他在一旁看着我行云流水画下符咒,召唤出稀有的式神,偶尔是妖艳的凤凰火,偶尔是冷淡的雪女,我将客人和他都遣开,一笔一笔在式神的眉间描上不会磨损的朱砂红,然后收钱,送客。

“这么灵验,你究竟画了什么?”他问我。

我高深莫测地仰头望天:“你见过横渡西洋国土的船证么?我照描了一张。”

他信服地点头。

我负责赚钱养家,他负责貌美如花,春秋交替,皇妃去世的第二个冬天,满城的白幔已渐渐被风扯散,雪深,府邸外忽然来了个身穿华服的使者,带来天皇的谕旨,钦点我们入宫商量一件大事,我想了想,自爱妃去世以来,天皇萎靡不振,十有八九是和皇妃有关了,阴阳师有些顾虑,悄悄地把我拽到一边儿:“听说那个天皇是昏君,咱们还是不要接这笔生意了吧?”

“天皇老头最喜欢的事,就是剁了违令者的手。”我淡淡看他一眼:“你猜他会不会剁了我们的手?”

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他为什么不找别的符师?”

雪下得很大,金衣使者驾车守在门外,我在冰冷的面具下叹了口气,有雪无声地在上面融化:“这世上,只有我一个符师。”

我又想了想:“如果我被剁了手,就没法子再画符赚钱了,不过为了我们的幸福,你以后可以去出卖色相。”

他沉痛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在满腔大义与牺牲色相之中,毅然地选择了出卖大义,随我坐上了前往王宫的马车,把扬扬浩雪关在车帘外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他的大义追在后面痛骂负心汉。

乘着马车,一路入了金碧辉煌的王宫,浩雪只敢在民间肆虐张扬,落入贵族的宫中,立刻在舞宴声声里消融,温暖如春,那使者下了马车去通报,有个宫女恭恭敬敬地要引我们进去,冷不防一眼瞧见阴阳师的脸,惊呼着跑了。

“她跑什么?”阴阳师一脸迷茫。

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可能是你太丑了。”

他表示十分受伤,捂着脸不说话,一队御前武士忽然提着刀气势汹汹围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动手,阴阳师吓了一跳,当即就要与他们打起来,被我一把拽住,在宫里打架,十双手都不够剁。

“我们是天皇请来的客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单手紧紧拽着阴阳师,扬声咬重了一个请字,搬出天皇的名号来,为首那人拎刀,冷冷看着他额头上的黑莲花:“你和安倍家那叛徒有什么关系?”

“什么叛徒?”

他刚一开口,四周气氛又冰冷起来,纷雪在明晃晃的刀锋里飘转,盖住了地面凌乱的脚印,远处忽然传来使者的急喊声,他正匆匆折回来,连声遣散这些武士:“他们是天皇的贵客,不得无礼!”

“大人,他头上有八年前那叛徒的……”

“天皇的命令,胆敢违抗?”

为首的武士紧锁眉头,用力一抬手拦下这些武士,恶狠狠地一路盯着我们走入金殿,满殿乐声不绝,舞姬的袖飞得眼花缭乱,天皇坐在主座之上喝酒,已显出苍老之态,有个舞姬一眼瞧见阴阳师,惊恐退后些许,舞步顿时被打乱,他面带怒容:“拖下去!”

小舞姬哭叫着被宫人拽下去,阴阳师没精打采地低头拨着头发,企图掩下那朵黑莲花,其他舞姬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天皇缓缓靠回软垫上,居高临下地问我:“听说你专门为人召唤式神,既然能召唤那么多稀世式神,为何不为自己所用?”

这不是废话?谁不想带领式神一路走上巅峰人生,分分钟坐拥天下,何苦站在这里听宫廷的靡靡之音。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忽然庆幸自己戴着面具,表面上依旧从从容容地开口:“我虽得了异术,能召唤那些式神,血脉里却还是个凡人,无法与召唤出的式神结下契约。”

天皇高高在上地望过来,眼中泛起不必要的怀疑,又停留在阴阳师脸上片刻,殿内众人神情紧张,半晌,终于听见他的嗓音第二次响起:“本王只想召唤出一个女人,问了不知多少个废物,都找不出办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废物一样?”

“凭空凝出血肉之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陛下舍不得皇妃。”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就调遣所有阴阳师的式神,在祭坛法阵旁念起咒语,自会开启通往幽冥三途河的路,乘鬼车前往,可与亲人的魂灵相会。”

“你是听不懂话,还是怎么?”天皇不耐烦地皱眉:“本王只想要个美女,比她还美几千倍的美女。”

我和阴阳师在阶下对视一眼,互相说不出话,天皇只是个凡人,自然也无法结下契约,更别提妄想着随心所欲捏造美人儿了,式神不是泥人,这是最荒谬的妄想,我沉默一会儿,想起刚入宫的时候,他口中那些废物的头颅俨然悬在正门上,被暴雪噬得只剩一层皮肉。

如果摇头拒绝,我们就会是墙上新悬的人头。

“倒是有个办法。”我沉思一会儿,声音穿过银面具发出去,颇有些沉闷的神秘感,宫人们齐刷刷地惊讶望过来,乐姬手里的三味线也一停,碎落了一地余音,天皇面露期望之色:“什么办法?”

“这世上还有一种血符,将千年木灵的魂魄,与阴阳师族人的肢体一同献祭,凝出凡人也能驾驭的式神,且更高一等。”我清了清嗓,朗声开口:“不过这是阴阳师之间流传的禁术,需陛下亲自写赦免书,定下献祭人选,我们便动身去缚下木灵。”

达官贵族们显出震惊之色,在场众阴阳师大诧,议论纷纷。

此言一出,必定掀起怨言血雨,毕竟还是活命重要,阴阳师静静站在我身旁,也深知这个道理,我们高深莫测地盯了天皇半天,殿中渐渐无声,他终于断定我没有在说谎,问一旁那金衣使者:“前些天来宴会那个小姑娘,可是某个阴阳师家族的后裔?”

使者恭敬回答:“是贺茂家主的次女,名叫贺茂羽。”

“好,传本王命令,让她准备献祭。”天皇大手一挥,轻易地决定了那个小姑娘的命运,我走上阶前接了赦免令,领着表情复杂的阴阳师转身走出金殿,大雪在天地间洋洋洒洒地飞,迈出的前一刻,身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三味线声。

他看着满天的大雪,扯着唇角笑了笑:“听说接天皇颁下的东西,都是要弯腰双手接过来的,你却只用了一只右手,当真有气场。”

“嗯。”我点点头:“我左手吓麻了。”

听城外归来的人讲,京都数十里外有一片枯树林,里面曾有过千年木灵的痕迹,天皇急着召唤美人儿,此行需朝着枯林走,临行之前,我特地换了身暗色的衣袍,束起发,问阴阳师怎么样,他沉思了一会儿:“像太监,武功特别高强的那种。”

这一年以来,想要掐死他的念头已经诞生了不下十次。

上路之时,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我们在凌晨六时出发,避开逢魔时,天色深沉,都城里没有乐声,万家灯火没精打采地明暗,我拿着缚魂灵的玉盒子,与阴阳师一同走在大道,街旁有扇门吱呀敞开,一个男人探出头看见这边,匆匆忙忙地关了门,砰一声。

我们为天皇效忠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阴阳师没精打采地拽着头发,他昨晚洗了半天的脸,还是洗不掉额头上的黑莲花。

“你说,这图案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忽然又问出声。

我淡淡看他一眼,点头。

“可惜我的记忆是空白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他苦恼地摇摇头:“也不认识这图案,那个武士说的叛徒,是怎么回事?”

“叛徒?”气流有些冷,我将玉盒捧在怀里,遥望着灰白天穹,雪色无尽:“他以前是安倍家族最有天赋的后裔,五岁召出九尾狐,十岁打败家族长老,是千年难见的天才,甚至有人断言,他是第二个安倍晴明……”

我啰啰嗦嗦说着话,阴阳师忽然打断我:“你能不能摘下面具让我看看?”

“为什么?”

“你面具后的表情,肯定一脸痴汉。”他神色诡异地盯着我:“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愫?”

“乱想什么,你负责听就是了。”我顺手在他头上拍一巴掌,悠悠叹了口气:“后来他研究血符,挖来同僚的尸体做实验,被安倍家族遗弃,从此就成为世人口中祸乱天下的罪人,八年前被天皇派兵处斩,你额头上的黑莲花,就是他生前最喜欢的图案,传闻他唤出的式神,眉间都会有一朵黑莲。”

阴阳师惊讶地睁大了眼,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闷闷地走在我身旁,和这样一个大反派有牵扯,大抵让人觉得很难受。

看着他的表情,我想了想,有一句话没接着说出口,正因为有了式神,阴阳师这个职业才无比高高在上,如果常人也能有这个能力,这片国土的百姓必定不会这般云泥有别,就比如他,没有式神的阴阳师,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抬起头,忽然问了句最经典的问题:“你说,我究竟是谁,之前又叫什么名字?”

我耸了耸肩,天色苍白,枯林如漆黑的墓碑,屹立指向天穹,尽头处最高的树像是年迈的巨人,依稀又有雪花飘转下来,透过面具缝隙,融化于旧伤疤,凉凉的痛:“我是符师,你是阴阳师,如此就好,名字只是让人叫的代号,我们都无亲无故,有没有名字,又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万物全凭本质。”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可以叫你神经兮兮的面具男吗?”

“你说呢?死娘炮。”

离着最高的古树越来越近,仰头可见树干冲天,枝叶铺地,那里飘来女人的歌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像是要牵引人的魂儿往三途河走,我们连忙往前跑去,地上尚积着雪,林深却有艳红的火烈烈燃起,华服男人裹着火痛苦地叫喊,疯狂扑在雪地里打滚,企图扑灭烈火,视线再往上些,一个尖耳朵的妖冶女人坐在巨树的弯枝上,望着男人,眸中闪烁着轻蔑的光。

“凤凰火?”那个男人已经无法相救,阴阳师惊讶地看着女人美丽的脸庞,眉宇间一点熟悉的朱砂红:“我记得你每次送出来的式神,眉心都有朱砂,怎么回事……式神在袭击主人?”

他的声音正巧被凤凰火听个清楚,她缓缓地挪开目光,高傲地朝着我们望过来:“他?这种废物,怎么可能是我要效忠的人。”

“那你要效忠的人是谁?”

那盛气凌人的妖冶女子,目光里都带着灼人的火,悄然融化了皑皑白雪,高傲地瞥过他,停留在我身上一瞬,像是不屑回答,忽然坐在树间一扬袖,烈焰霎时冲天而起,像巨火蛇缠绕古树,下方雪地翻滚着,作火海骇浪,逼得我们连连后退,火光里再一抬头,她已化作巨鸟振翅飞去了,凤尾缠火。

巨树已燃起灼天大火,无数燃烧的枯叶唰唰落下,如同疯狂挣扎的蝴蝶,一丝痛苦的呻吟忽然传入耳中,我愣了愣,阴阳师急着拽我逃命:“天上下火雨了,还不快跑!”

“等等。”

我反手按住他,抬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仔细地听着古树的方向,火焰里果然响起老者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巨树黑铁似的枝干像是尽了最后的骨气,于火光中爆出震耳的噼啪声,时而掩盖着呻吟。

“它就是千年树灵!”我兴奋地打开玉盒子,听着树灵痛苦的声音,感觉自己是个变态,缚灵魂的盒子发出幽幽光亮,只待千年木灵燃尽最后一缕生命,灵魂出窍的那一刻。

阴阳师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褪去,也一同惊讶地望着那古树:“凤凰火居然误打误撞帮我们寻到了树灵,还顺手解决掉了?这、我们的运气未免也太……”

我点点头,打开缚魂灵的玉盒子:“太逆天了。”

妖火飞快地吞噬着千年的古木,连着地上男人的尸体也一同吞入腹中,仿佛饮了兴奋的燃料,在我们面前轰轰作响,浓蓝的夜下爆开灿烂的金芒,灰烟滚滚,我们被呛得连连咳嗽,只好远远地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木灵死去的那一刻到来。

妖火只缠树而上,并未蔓延至林子,苍老的木灵坚持了许久,比我们想象里还要漫长,难怪京都人都说这种树是最好的柴火,火烧了半边天,比残阳更华丽,直到灰冷的厚云间透出黄昏,这才彻底失了生机,灵魂化作点点荧光,飘入玉盒。

越强大的灵魂,收魂时间越长,送走了落日,我们的心情从兴奋渐渐转为平淡,再逐渐变成百般聊赖,守着玉盒子,蹲在融化的雪地上商量今晚吃什么,争论了半天是吃烤野鸡还是煮野鸡,阴阳师忽然一拍脑袋:“可我们还没有野鸡啊。”

有道理。

冬夜很冷,八年前的旧疾又隐隐作痛,我哆哆嗦嗦地扒阴阳师的外套穿,他死不同意,一副誓死保全贞洁的小媳妇样,拉扯了半天,风里忽然送来幽幽的笛声,由远及近,幽蓝的鬼火慢慢地跳跃着走近了,我们僵在原地,连忙扑在草丛里躲起来,看见第一只提灯的小鬼自林中显出身形。

黑云渐渐使圆月狰狞起来,月下泛起无数森森鬼影,自虚无里走来,九尾狐摇晃着火红的尾路过,步态妖媚,犬神的清酒杯里盛着月色,百鬼结队走过,更有鬼童撑华盖,边沿诡铃作响,鬼火浮动,和着海座头的琵琶声声起伏。

林间有百鬼,月下款款行。

阴阳师差点一激动朝着大天狗洒豆子过去,被我一把拽住,这才冷静下来,他被这么多稀世式神撼得头脑发晕,眼睛都瞪直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百鬼夜行。”我压低声音,凤凰火明亮的鸟影忽然低低掠来,映得夜如白昼,一瞬间照亮百鬼妖异的脸庞,眉间分明点着朱砂红,无一例外。

四周再次沉入黑暗,我和阴阳师都久久说不出话来,百鬼夜行,竟都是我这些年召出的式神,恢复了妖怪的本性,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一下言辞:“他们要去哪?”

我长久地沉默着,他伏在咫尺间转过头来,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面具,半晌,安慰似的笑笑:“放心,我没怀疑你有什么念头……我们是朋友,不是么?或许只是因为契约不牢靠……”

我想了想,点点头。

“谢谢。”

夜行的妖怪已然剩下最后几只,最末却跟着个懵懵懂懂的白裙少女,被勾了魂儿,摇摇晃晃地跟着走,阴阳师直直地看着这姑娘,问道:“她是什么种族的式神?”

“女的,一只人类。”我淡淡回答:“没死,不过离死不远了。”

他愣了愣,迟钝地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朝着姑娘一个饿虎扑食,将她从百鬼的队伍里推开,看着姑娘迷迷糊糊的表情,急切回过头问我:“你当年救我的时候,是怎么救的!”

“救你?”我在草丛里拍拍衣袍起身:“我扇了你两巴掌。”

他天真地当真了,俯下身,果断地就要朝着小姑娘秀气的脸拍下去,姑娘在此时悠悠清醒,正要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长得帅不帅,忽然及时地看见了阴阳师这个诡异的动作。

一声尖锐的女声划破长空。

“变态啊——”

这个误跟百鬼走的小姑娘被我们救下来,很快就适应了情况,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阴阳师万般委屈地坐在一旁,捂着脸上的巴掌印。

“真不好意思啊,你救我,我还打了你。”她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雪白的衣服绣着明暗五芒星纹路,头上簪花,大抵是世家贵族的后裔:“我看见你头上这朵莲花,忽然就想起哥哥讲过的坏人,吓死我了……你干嘛在额头上纹这么引人误会的东西啊?”

她一脸天真,语气像是生硬的安慰,阴阳师一听,反而更加郁闷了,我隔着面具同情地看他一眼,岔开话题:“你是要往哪去?”

小姑娘欢快地眨巴着眼睛:“我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要往都城回家族去,名字嘛……暂时不能说,万一你们是坏人怎么办,你们呢?也不能说吗?”

我微微摇头:“我是符师,他是阴阳师,我们没有名字,你这么叫就好。”

“真奇怪,人怎么可以没名字。”小姑娘抓抓头发,抓歪了头上的簪花,她梳理一下重新戴上去:“你们来这里干嘛?”

阴阳师暂时从原地画圈的怨念里脱离出来:“我们来搜集千年木灵的魂魄。”

星点魂魄如萤火虫,缓缓飞入玉盒子,她愣了愣,诧异地回过头去,看见焦黑的参天古树,这树曾经是这片森林的守护妖怪,如今早已化作灰烬,这些飞扬的灰烬,随着低低吟唱的风,通常会飘得很远。

“你们、你们……”她震惊地仰头望着焦黑的树:“这棵树是森林的守护神,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

我和阴阳师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他一摊手:“不是我们动手的,是凤凰火在这里放火,我们只是等它死了之后才收魂。”

“是、是这样吗……”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又看看那棵死去的树,表情有些悲伤:“小时候,我还经常在这里玩儿……你们一定要收走它的魂魄吗,为什么?”

“如果不收它的魂魄,我们回京都之后就会被处死。”我坐在原地,仰头看着满天星点魂魄:“这个理由充分么?”

她看看玉盒子,点点头,一口气叹得很轻,我们都沉默了半晌。

“你为什么会被百鬼勾去神智?”良久,阴阳师问道。

“因为最近连续有式神弑主的传言,家族派我去调查,谁知道一不小心就大意了……”

她苦恼地拍拍脑袋,从布袋里拿出樱饼来吃,顺手递过来,我摇摇头,阴阳师接了过去:“我们也看见凤凰火袭击主人了。”

她顿时两眼发亮:“你们看见什么线索没有?”

阴阳师与我对视一眼,摇摇头,小姑娘的表情起初很是失落,很快地就振作起来,拿着樱饼对我们笑了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又仰头望着漫天的魂火,眸里落星月:“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就和你们一起吧,免得再遇见什么坏人。”

我正要拒绝,阴阳师却先一步答应下来,十分果断:“好,你喜欢多久,就待多久。”

他今天是抽什么风,甘心带个拖油瓶?我疑惑地转过头去,看见他定定地看着那姑娘,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多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收魄其实是个慢活儿,看着魂魄一点点地落入玉盒中,像是要把漫天的星光都揽下来,足足凝聚了几天,自这姑娘来了之后,我的存在感就直线下降,冷眼旁观着他们傻头傻脑地笑,有次捕了一只怀孕的母兔子,我和阴阳师正商量烤了吃,忽然被她急匆匆地拦下来,放了。

到嘴的烤肉又变成了干粮饼,我愤愤地瞪过去,忽然发现自己戴着面具,戴面具的人,唯独有一点非常不好,无论你面具下是如何愤怒,在外人看来永远是淡定的模样,于是在我瞪过去的时候,他们俩又一次无视了我,小姑娘有板有眼地教训阴阳师:“做人不能这样铁石心肠,知道吗?它是怀孕的兔子,不能吃,我们还没有饿到这个程度,你是和谁学的啊?”

“和他学的。”阴阳师耿直地向我望过来,一脸困惑:“我之前丢了记忆,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难怪你这么残忍,还不觉得哪里不对……这可不行啊,要改。”

我想了想,大抵是由于银面具、黑衣袍这种看起来就是反派的设定,小姑娘对我没啥好感吧,顿时有种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猪被白菜勾走了的感觉。

玉盒终于搜集好魂魄,离开枯树林的那天,又有小雪断断续续地洒下来了,那些被烧得融化的云缓缓重聚,笼罩在京都万里上空,城门巍峨,我们在凌乱的雪地里驻足,她裹着阴阳师的外袍,风里长发飞扬,眉眼弯弯地一回身,比雪女还要美几分。

“看来你们不是坏人,以后要来贺茂家找我啊。”

“我的名字,是贺茂羽。”

贺茂家的次女,贺茂羽,年方十六,天皇钦定的献祭人选。

我们愣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看着她天真的眉眼,只觉得天地间的雪又猛地深了几分,呼啸推搡着人往巍峨的京都城门走,贺茂羽笑盈盈地与我们告别,在雪中撑起伞走远了,阴阳师面色煞白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抬起指尖,像是要挽留住她的最后一丝香风。

我知道,这是我一年来教给他的漠然作风,与他心中此时的一片炽热碰撞在一起,冰火两不相容,折磨着他的灵魂,人说幽冥地府里有最严厉的刑罚,可真正最严厉的刑罚,分明就在人心里。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他的手指已经在雪风里冻得泛红。

“走吧。”

阴阳师缩回手指,唇角勉强扯起一丝笑容,嗓音旋即消散在风里:“那件衣服,她还忘了还我呢。”

我们带着千年木灵的魂魄回来,天皇大喜,当即问我哪天是吉日,适合召唤美人儿,我想了一下:“七天后,取她一条手臂吧。”

冒着大雪回到府邸,红梅花开得妖异,阴阳师站在树下发呆,贺茂羽那边已被通知献祭,贺茂族人愤愤围住王宫声讨,被天皇派兵镇压下去,大家都盼着小姑娘晚些回来,谁知她这次没贪玩,回来得这样早,满京都悄悄流传着悲叹之声。

“仪式在七天后举行,我推迟了。”我走过去:“她不必死,只需取一条胳膊,这是献祭最低的底线。”

他惊讶地回望,露出惊喜的表情,当无法承受的苦难忽然被缩小,虽然苦难依旧是苦难,却也总让人下意识地欣喜,我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别想了,就算她活下来也失了手臂,画不得太高深的符,注定比其他贺茂家子弟弱些,你觉得,除了天皇之外,她还会恨谁?”

阴阳师愣了愣,定定望着我,半晌才挪开目光,低低开口:“会恨我们……”

“除非你现在就与我断了关系,不相往来,才能不背负这效忠昏君的骂名。”我平静地说道:“现在还来得及,如何?反正她也教过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才是正常人的思维。”

他想也没想,断然摇头:“我不会留你一个人,我们是朋友。”

积雪将枝头压弯,轻轻砸在地上,猝然打破了深冬庭院的静谧,我的眼前忽然无端清明了些,好像是八年的一场大梦,难得地显出一丝光线,他的表情依旧真诚,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扶正冰冷的面具,匆匆转身向屋里走去。

“我会在第七天亲手取下她的手臂。”阴阳师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就当是斩了这……道不明的感情吧,我陪你坏人做到底。”

他未必是坏人,我却的确是。

这七天过得格外漫长,我每日都静坐在屋前看着雪落,看了七天,雪也就下了七天,阴阳师经常去找贺茂羽,我没有拦,也不懂所谓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大抵幽冥之下的父上会知晓吧,他还活着的时候,是否也遇见了钟爱一生的女人?否则怎么会有我存于世。

曾找遍了关于他的蛛丝马迹,记载里他没有妻儿,我不觉得意外,书籍里未记下的东西,太多了。

第七天,雪厚难以步行,幸好宫人早早地清扫了祭坛上的雪,当日所有的贵族都来观看,在高高的祭坛下议论纷纷,天皇坐在华盖宝座下,两旁跪着弹琴的乐姬,寒风里冻得手指通红,低垂眉眼拨弄着琴弦,贺茂羽没有来,阴阳师也没有踪影,我穿着宽大的玄衣,手捧玉盒缓缓地登上九十重阶。

耳畔依稀飘来众人轻蔑的骂声,贺茂家的族人们冷冷望过来,我目不斜视地登上台阶,第一次穿这么尊贵的衣服,坏人做到底,形象也神秘到底,万一踩衣摆摔了就难看了。

终于登上最后一级阶,祭坛中央有五芒阵幽幽亮起红光,风卷雪而来,听见一丝气喘吁吁的喊声,我在风里回过身,看见阴阳师抓着缠布的细长东西跑来,交给使者,远远的看不清表情,见我在祭坛上望着,他忽然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使者飞快地跑过来,将那东西递给我,玉盒已自行开启,莹莹绿光开始落入五芒阵中,凝聚交织,我微微掀开缠布一角,果然是一条断臂,便将它放入魂火中,幽光慢慢地跳跃着,不断壮大,吞噬了缠着布的断臂,此时天色阴沉,使得这魂火也格外耀眼。

四下众人目光不定,有畏惧,亦有担忧,千年木灵的魂魄终于融合了断臂,一张暗色符纸缓缓浮动在半空,我大步走上前去,咬破了右手指,在浮空的血符上书写下符文,它微微地震动着,五芒阵里隐隐响起痛苦的嘶吼声,我的长袍也疯狂猎猎吹动。

最后一笔符文落成,浮空的血符猝然碎开,一片片燃着火落在脚下,光华慢慢地凝成一个女人,乌黑秀发垂落,盖住了修长的身体,她缓缓睁开眼睛,长睫落了雪,容色连世间所有的赞美词汇也形容不出,我解开外袍披在她肩头,看着她光着脚,在静得听见呼吸的气氛里,向着天皇走去。

“如此绝色美人……”天皇在宝座上看直了眼,拍掌大笑:“好,好!”

美人在他急不可待的目光里,慢慢地走过去,行至咫尺间,雪风忽然掀开额头上的发,一朵妖异的黑莲图案俨然若隐若现,清冷一垂眸,天皇欣喜的神色褪去,忽然惊恐万分,好似看见了恶鬼:“她、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八年前那个叛徒回来了……”

天皇大呼小叫着,美人从我的外袍暗袋里抽出一把匕首,冷冷地刺下去。

雪风飘转,旁边众武士大诧,连忙抽刀潮水般涌去,飞旋着“护驾,护驾!”的叫喊声,祭坛四周的贵族们也慌乱召来家侍,美人的匕首一偏,只来得及刺入天皇的肋骨下方,便被武士刀刺穿了心脏,血光殷红,所有的刀继而又对准了我,天皇震怒一拍桌:“抓住他!砍了他的手,把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前风干!他们都是那个叛徒的余党!”

“我只负责召唤,献祭用的是贺茂羽的手臂。”我后退几步,扬声道:“你们应该去捉贺茂羽,她才是最有嫌疑的人!”

我的声音飞扬在雪里,面对着明晃的刀光,无表情的银面具慑得武士们一时不敢上前,阴阳师匆匆向着祭坛这边赶来,有个不怕死的武士死死抓住我的左手,一刀斩了下来。

我的手砸在雪上,重重一声响,阴阳师震了下,拼死躲过武士们的刀,将我拽到身后,一只长袖染着血,轻飘飘地随风晃动着:“错不在他,也不在贺茂羽,是我把我自己的手臂给了他!是我额头上有莲花纹,我和你们口中那个人有关系——”

“你把你的手给我献祭!”我震惊地望着他空空的袖子,脑海一片空白,第一次如此愤怒,当即恨不得狠狠扇他两巴掌,咬牙切齿骂道:“你是疯还是傻,我废了一只手,辛辛苦苦八年,就是为了留你今天自残用的吗!”

“符师,我们做的事一直都是错的!贺茂羽告诉过我要改,但你教的改不了。”阴阳师也怒了,单手死死扳着我的肩膀,盯着我面具下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所以跟你做坏人,我从没后悔过,但砍一个无辜小姑娘的手臂,我做不到,于是就……”

天边滚滚黑云翻涌而来,霎时如夜幕侵入白昼,武士们神色诧异,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也怔怔地停住了,望向雪地里的断手,雪上没有一丝血迹,那手关节,是用精致的木头雕刻的,死气沉沉地躺在我脚边。

“你废了一只手……”他退后几步,差点撞到一个武士的刀尖:“什么意思?”

祭断肢,凝血符,可召出至高的式神,甚至超越式神,成为活人。

天光一分分地黯下去,在贵族们的惊呼声里,一双双猩红的眸自黑暗中亮起,幽蓝鬼火跳跃,百鬼顺应着召唤,于京都祭坛浮现,几个武士贸然冲过去,被九尾狐媚笑一声,甩尾击飞,四周已然变成杀场,我盯着他震惊的脸庞:“这是我第二次使用血符,第一次用来献祭的,是我自己的左手。”

阴阳师嗓音干涩沙哑:“你……召唤了什么?”

“答案,你已经猜到了。”我缓缓抬起残肢:“这八年来,你一直做我的代替品,替我承受那些追杀,维持到第五年,天皇的对我们父子的追杀令终于撤销了,第七年,等到他们都忘了我的存在,我就洗掉你的记忆,让你继续活下去。”

“你是谁?”

“那个叛徒的儿子,毁了容,才得以一时脱身。”我在混乱中转过身,摘下面具扔在一旁,露出毁容的狰狞脸庞:“或许我们是朋友,但坏人只有我一个。”

“我要去三途河,把他的魂魄带回来,人说三途河能看见逝去亲人的魂魄,但如果,我用缚魂的盒子把他带回来了呢?他会不会复活?”

百鬼围绕着幽幽五芒阵凝聚妖力,在我的操控下,低低吟唱着咒言,通往幽冥三途河的路在妖力下铺开,延伸向漆黑一片的天边,阵中慢慢亮起火焰的光芒,周身缠火的鬼车慢慢地浮现,车头上带着妖异的黑色莲花,向我敞开车门,吱呀——

我从衣襟里摸出一盒朱砂红,细细描在车头上,掩下了那不祥的图腾,微微侧目看阴阳师一眼,他眸中最后一丝希望终于黯下去。

踏上鬼车的前一刻,他的喊声歇斯底里传来。

“符师,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儿子!”

我乘着飞快掠过乌云的火车,来到幽冥三途河。

神话古书里的记载一一呈现眼前,鬼物森森,鬼车尖锐地吼叫着,慑退一路跃跃欲扑来的小鬼,天也漆黑,地也漆黑,唯独黄泉道上开遍了猩红的无叶花,犹如火照之路,鬼车载着人往那条血黄色的三途河行驶,车轮轰隆转动,停在长长的河畔岸边。

吱呀——

我推开车门,从火焰中走出来,三途河岸旁停着一叶简陋的渡船,戴着斗笠的男人像是知晓我的到来,向我摊开手。

我从口袋里拿出六文钱,放在他的手上。

“何处来?”

“人间来。”

“为何来?”

“随执念来。”

他没有再说话,允我上了船,在前头划着桨,无数雪白的影子从水底涌出,密密麻麻,是一个个亡人的魂,它们浮出悲哀的脸庞,冰冷地看着我们,我下意识想要扶正面具,一抬手,只抚到自己脸庞的伤疤。

渡船停在河中央。

我站在船上,回忆着记忆里父上模糊的模样,就像那些古籍里的记载,生者贿赂了渡船人,站在半边生死间,再见一面逝去的魂灵,血黄色的河面果然浮动起密密麻麻的白影,顺应着我的念想,其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地升上冰冷的水面。

他周身散开幽幽白光,五官依稀若隐若现,浮在水面上,静静地望过来。

“父上……”

我的心里微微一颤,眼前这一幕如梦似幻,好像刹那进入了虚幻的古书里,看见了梦里方能窥探的景象,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努力向他的衣角摸去。

手指尖终于触碰到白影的衣袖,他用八年前那般淡然的眼神久久望着我,一言不发,我正要再探出去些,眼前的影子忽然明灭虚幻起来,竟渐渐地重新沉入河水中,我惊讶地探身一抓,只捉到一片虚空,渡船人冷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划破大梦的一声高喝。

——他真的是你的至亲吗?

我没有理会,抓紧玉盒径自跳下了三途河,冰冷的河水浸染着人的衣袍,腥臭味扑入鼻中,我紧紧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追寻着缓缓下沉的白影潜入水中,身后那些密集的鬼影无声跟随过来,伸出森森鬼手,想要抓住我的脚,被我扬手一道符击退。

符纸轻飘飘地碎在水里,鬼影们忽然发了狂,怒吼着飞窜,如同最盛大的雪幕,雪尘是又一张张鬼脸交织而成的,惊涛般沉沉压来,唯独父上的魂灵一路下潜,像是听不见我的呼唤,胸口里泛起撕心裂肺的闷压,我哑哑地在水中开口,想要喊住他,反而吃了一大口腥水。

那渡船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临行前阴阳师对我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任着身体轻飘飘地沉下去,脑海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一会儿是父上拿着匕首划破我的脸,满眼都是破碎的符纸,一会儿又是阴阳师对我高喊的怒容,眼里却藏着深深的担忧。

森森鬼影滔天而来,疯狂地翻滚着,第二次沉沉地压来,霎时又将我压下水底几分,却反而离父上的魂灵愈发接近了,我鼓起最后一丝希望,在水中打开收魂的玉盒子,伸出另一只残肢,用尽全力触碰到他的衣角。

他在水底缓缓地看我一眼。

我努力地将玉盒伸过去,收魂的盒子半敞,在水中微微地震动着,发出一声轻轻的长鸣,将那模糊的魂灵收入翠色的玉中,水流太冰冷,冻得人连眼睛都阵阵地痛,我睁不开眼睛,紧紧抱着盒子往上游去,无数幽魂冲击着身体,痛苦的嘶吼声贴着我的耳畔划过去。

旧伤又开始一阵阵地疼,在如此浩瀚而危险的鬼河中,我的脑海里却泛起毫不相干的画面,这条残疾的胳膊上还安着木手的时候,有一次曾无意间碰了下阴阳师,我没有感觉,他却立刻惊讶地回过头来,笑说怎么这样凉。

是啊,怎么……这样凉。

似乎期盼里所有关于父上的模样,都是最美好的幻想,幻想他走在月下,月光流淌在脸庞,幻想他在五芒阵外对我微笑,唇角恰好停止在最凉薄的弧度。

抱着玉盒浮上来,三途河水到渡船的距离,好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水声哗啦作响,我从河水里翻上小船,大口地喘着气,跪倒下去,渡船人不见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血黄色的水面依旧平静,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八年来从未如此狼狈过,我跪在船头,将紧闭的玉盒子放在眼前,缓缓伸出颤抖的右手,将它的玉盖慢慢打开。

吱呀——

盒中空空如也。

这死后的世界,幽冥永远都是长夜,漆黑得悚人,冰冷得入骨,我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

漆黑天地间,唯一叶孤舟浮,舟中人长跪未起。

过了好久。

三途河水慢慢地归入死寂,映出魂灵本来的模样,我迷茫地在渡船上低下头去,看见水面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倒映,五官清晰,同样迷茫地望着这边。

他的眉宇间,绘着一朵妖异的黑莲花。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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