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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逐月华流照君

原创作者:故焉礼,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飞蓬 月华 夕瑶 阎罗 天帝 重楼 天界 大人 冥主 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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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理解,那个给予她生命的女人在灰飞烟灭前,跪在神殿上释然的望着坐在神殿最高处的男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想跟你在一起,而是我想成为你。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感情,不能与寂寞痛苦一起消弭于骨髓,融入血脉,只能以另一种决绝的同归,烟消云散。

一.恐高仙

久久未能散去的乌云终于透出了太阳狭长的目光,尽数落在独立于崖顶边缘的红衣女子身上。她脸上画着半面妆,生动异艳,眉目间流转的妖娆冷艳微微透出肃杀之气,双目紧闭着,双臂正缓缓张开,慢慢的,她一点点睁开眼睛。

“小阎!!!”她突然大喊起来,瞬间冷艳气质全无,“快快快!快把我拉回去!不行我还是害怕!”她腰间系着一根妖锁,另一端在她最信任的小跟班阎罗手里。

阎罗一用力就把她拉回了广阔的陆地上,一边解着她身上的妖锁,一边碎碎念:“冥主大人,恐高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就不要一次次的自虐了嘛!就算要自虐,下次能不能不带着我啊,你每次那声撕心裂肺的‘小阎’都叫得我肝儿颤,我现在最怕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她一把揪住阎罗的耳朵,本来比她高出一截的阎罗顿时扭曲到她高高扬起的下巴底下,“做鬼怎么能这么不讲义气呢!就你这点小胆儿,再修上一万年也成不了仙!”

阎罗扭曲着面目,双手轻轻扯她的衣袖,“我错了,我错了,您快放手吧,一会儿耳朵又掉了。”他的左耳曾经被盛怒的冥主大人不小心扯掉过一回,虽然能安回来,但还是很疼的,所以他心有余悸。

她松开了手,阎罗立刻护上去,双手不断摩擦着红彤彤的耳朵,这就是嘴够不到耳朵,不然他就呵气了。

她施法医好了他的耳朵,他又立刻生龙活虎的在她面前上蹿下跳,没有半分稳重,像只猴子一样,而且他很喜欢碎碎念。

“冥主大人,我觉得您说的太对了,像我这种没钱没背景的平头小鬼,就是再修上一万年也成不了仙,好羡慕大人这种官二代啊,一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

她站住,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讽刺我呢。”

阎罗立刻用双手捂住双耳,拼命摇头,“我哪敢讽刺冥主大人啊!我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想了想,也是啊,她舅舅是六界至尊天帝,她出生时天帝给她吃了只有天后才能服用的圣果,所以她不用修习便是仙人之体,她的仙术是十二神君所授,年纪轻轻就已是上仙修为。

不过她也是神界唯一一个恐高的神仙,天帝宠她,所以让她到归顺不久的冥界做主子,能在天帝的许可下成为一界至尊那是至极的荣耀,她却并不怎么在意。

无间地狱在六界至尾,终年阴暗,只有一丛丛的冥火燃烧着冷寂的绿光。但错痕殿不同,殿内四角各镶着三颗精致的夜明珠,那是天界十二神君送与她上任的贺礼,所以错痕殿永远像是洒着漫天的星光。

她百无聊赖的在锻造台淬炼一把面相颇为大气的剑,已经炼了好久,久得连守在奈何桥旁如花似玉的孟姑娘,都已成了孟婆,可是也没见它有什么变化。

淬炼这把剑是她唯一的爱好,阻止她在这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悲欢离合的无间地狱滋生出的咄咄逼人的寂寞中缓缓窒息。

二.镇妖剑

“成了!”她在烈火中拿起那把已经不知道淬炼了多久的剑,甩手就是一个漂亮的剑花,红色披风随她在风中飞起,如同怒放的赤焰。

听到她喊声匆匆赶来的阎罗被一股强烈的剑气震倒在地,生生掀了他一个跟头,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剑已入鞘,价值连城的白金碧玉制成的剑鞘明晃晃的闪在阎罗眼里。

“你小子发什么愣啊!”一晃眼,她人已经到了他面前,阎罗立刻把目光拽离了这把剑,生怕冥主大人看出他贪财的小心思,嬉皮笑脸地说:“恭喜冥主大人终于练成神剑!真是太不容易了!看看为了炼这把剑大人的手臂都粗壮了!属下好生心疼啊!”说着他做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抱着她的手臂就要靠上去。

她微微施力震开他,赐给他一记大大的白眼,“你当我是人界的铁匠打铁啊!我用法力炼一把剑手臂粗壮什么啊!赶紧收起你那张谄媚的脸!”

“好的冥主大人!”阎罗立正站稳,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嘟起,开始装可爱。

她觉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一脸的无语,“你能做一个鬼应该有的正常表情吗?”

阎罗又开始扮无辜……好吧,她输了。

“小阎,你说这把剑给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得霸气一点!”

阎罗舔了舔嘴唇,突然跳起来,“我知道了!叫神剑!多霸气啊!”

她甩给他一记鄙视的白眼,“白吃了那么多香火,真是都喂到鬼肚子里去了!”

阎罗开始碎碎念:“人家本来就是鬼嘛。”

她没理睬阎罗,歪着头细细想着,忽然回想起刚刚小阎被剑气扫到地上的情景,“镇妖剑!举世无双,独步天下,镇妖剑!”她举着这把剑,嘴角的笑意,眼中的霸气再一次惊艳到了阎罗。

“好名字!好名字!冥主大人英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你立刻拿着我的腰牌把镇妖剑送到天上去,这是我给天帝舅舅的寿礼,已经迟到了很多年,不能再耽误了!”她把剑小心交给他。

阎罗碎碎念:“都已经迟到那么多年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她挑起眉毛,阴阳怪气地威胁道:“小阎,你是耳朵又痒痒了吧。”

阎罗立刻闪到门口,满眼惊恐,“我这就去送!”然后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她刚转过身准备去休息,阎罗的声音就从她背后轻幽幽的响起了,“冥主大人,您没告诉我怎么上神界啊?”

她一拍额头,刚刚太兴奋给忘了,“从神魔之井上去就直接到南天门了,记得一定要出示我的腰牌,不然会被守门的天兵打死的。”

“好的冥主大人!”一溜烟儿,他又不见了。

她摇摇头,飞到榻上稳稳躺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真舒服。

三.初相识

她每每无聊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裹着一件很大的红色披风倚坐在三生石旁自言自语,多半时间是没有表情的,偶尔会冷笑。她不允许任何人在此时靠近,就连她最宠爱的阎罗也只敢在对岸悄悄候着。

无间地狱的风虽然阴寒之气很重,但她法力高深应该不惧阴气,可每次有风吹去她都会裹紧披风,整个身子缩进去,掩盖了冥界之主的霸气,显得异常娇小柔弱。

她回到错痕殿,解了披风任它落在地上,阎罗小心翼翼的奉上一碗冥莲花茶。冥莲是生在黄泉里至美却剧毒的花,对她没什么作用,反而她很喜欢冥莲花茶苦涩的味道,虐了嘴巴,心里就舒服了。

阎罗捡起了躺在地上的披风,抖了两下,轻轻叠起来,一边絮叨:“大人,您要实在闲的慌咱就偷偷去人界溜一圈儿,小心点不让女娲神族发现就是了。”

她从榻上翻身起来打了个响指,“好主意!说走就走!”

阎罗手里的披风还没来得及放下,人已经在地面上了,话说上面的空气就是比地狱好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托冥主大人的福,尽情享受阳光白云的美好。

“大人,咱们去哪儿啊?”他睁开眼睛大人不在他眼前,他转过去发现她正抱着胳膊看好戏呢。

“帅哥,需不需要帮忙啊?!”她一脸戏谑地看着不远处一个英武俊朗的男子和一个道行颇深的妖精大战。

男子没有理她,全神贯注的投入在自己的战斗里,倒是阎罗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角,悄悄说:“大人,他可不是普通的帅哥,他是天帝亲封的天界第一神将飞蓬将军,我在南天门见过他,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是吗,我说怎么镇妖剑在他手里。”

突然她飞身出去,原本在飞蓬手里的镇妖剑忽然挣开直飞向她,飞蓬反应不及被那妖精趁机拍了一掌,退后一步,拉开了和妖精的距离,她在剑到手之后从二人之间迅速穿过,等到一切落定的时候那妖精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细细摩挲着镇妖剑,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身后的飞蓬冷眼看着,然后硬生生的说:“剑,还我。”

她挑眉,露出一副调戏良家妇女般调皮无赖的笑凑到他面前,“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哎!你真的是飞蓬将军?”

飞蓬仰起头来不看她,鼻息里都透着不屑,她也不恼,把剑丢回他的剑鞘,“你就不奇怪为什么镇妖剑不听你的话了?”

飞蓬冷眼盯着她。

他确实奇怪,天帝把镇妖剑赐给他以后,他们日夜相处,经历大小战斗无数,默契非常,然而今日镇妖剑竟弃他而去,听了这半面残妆红衣女子的话。

“镇妖剑乃是我淬炼而成,你充其量就是他兄弟,我可是他娘!你说他是不是应该先听我的话。”她眉目里的调戏已经变成了俏皮的挑衅。

飞蓬依然冷着脸,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你是什么人?”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是人,我是冥主月华。”

他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月华,因为恐高而去了冥界的天帝的侄女,单论仙法修为天界难有敌手,难怪能炼出镇妖剑。

他心里暗自认可,面上却不露一丝痕迹。

“飞蓬,你带我上天吧!”她忽然过来握住飞蓬的右臂,一脸小女孩般的期待,他垂首扫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不是恐高吗?”

她点头,“所以才让你带我上去啊,我要是自己敢,我早上去了!”

“没有天帝的命令你不能擅自离开冥界。”

“我上天给他汇报工作啊!”她义正言辞,飞蓬不为所动。

她拿出了几百年都没用过的杀手锏——“飞蓬将军,飞蓬哥哥,你就心疼一下我嘛,作为一个神仙恐高已经很可怜了,我都呆在无间地狱几百年了,都要长毛了!”

天上地下、六界八荒还没有人敢拉着神将飞蓬的手撒娇呢,飞蓬第一次见识到女人撒娇的威力,唬得他都忘了应该甩开她的手。

月华倒是自己先松开了,撒娇不成就换威胁,“飞蓬,你要是不带我上天,我就带走镇妖剑!”

这估计是对飞蓬唯一有用的威胁,再往后的岁月里,屡试不爽。

四.栖神树

自从那天飞蓬带着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的月华从南天门经过,天界的所有大小神仙都知道恐高仙子回来了,天帝第一时间召见了她,不知道她抽什么风非缠着天帝让飞蓬教她剑术,神殿之上,飞蓬硬着头皮应下了差事,从那以后他就再无清闲。

于神仙而言,三百年是弹指间。

月华的剑再一次被飞蓬空手打落,掌风震得她虎口生疼,她撅着小嘴气呼呼地坐在台阶上,一边揉着受伤的手腕,一边抱怨:“明知道我打不过你还下这么重的手,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

他执剑坐在一边,眯着眼看她:“你叫过我师父?”

她有点小错愕,什么时候举世无双不可侵犯的飞蓬也会像小孩子一样回嘴了?她再次看向他,他嘴角正微微扬着一个漂亮到恰好的弧度,天哪,他在,笑!

她的心登时像被一个大桃子砸到一样,激起来几个回合的颤动,她恨不得立刻闪人,避开这个俊若寒阳的男神,忘记这幕羞煞冥仙的画面。

她猛地站起来,轻咳了一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说:“那个,咱们去看夕瑶姐姐吧。”也没等飞蓬,自己先跑了,到很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回身看看飞蓬并没有赶上她,才大口大口的喘气,用手背给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降温。

飞蓬不知是从哪条路过来的,竟比她先到了。

“天帝要我守着这棵树,你可别给我毁了。”

“夕瑶姐姐!”月华笑着过去轻轻挽起夕瑶的手臂,像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

夕瑶是养护神树的仙子,水灵蕴秀,素骨凝冰,世间所有美妙的话语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娴静美好,她是六界之中月华唯一喜欢的女子,也是她心中唯一能与飞蓬相配的女子。

“这儿一个人都没有,你守着它做什么?”飞蓬只有在夕瑶面前才会完全放松下来,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是温柔,月华是沾了夕瑶的光才能看见这样的飞蓬,所以她心里更是亲近夕瑶。

“我不守着它又能做什么呢?”夕瑶总是温温柔柔的,永远都守着这棵长满红叶的神树,但月华知道,她等着的是飞蓬,守着的也是飞蓬。他来了,她眼里心里便只有飞蓬一人,那脉脉含情的神色让月华都不好意思久坐,每每找理由提前走,给他们留下独处的时间。

不过今天她没有离开,只是说累了,靠在神树旁边打个盹,飞蓬和夕瑶说话的声音便轻了,但她还是能听清楚。

飞蓬,你身上戾气太重了,迟早会伤了自己的。

伤就伤吧,不是还有你为我疗伤吗?

是的,我会在这里永远守护你。

夕瑶,有你在身边,真好。

月华最近的剑术有没有长进?

她很聪明,修为又高,与其说是我在教她剑术,不如说是她在陪我练剑打发时光,她挺闹腾的,不过若是有一天没了她,可能我真的会不习惯。

飞蓬,如果现在让你选,你最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要一个对手,一个真正能让他拔剑的对手。

五.战重楼

魔冥两界其实离得不远,但月华却是第一次来到魔界,她是来见重楼的。

重楼是魔界难得的奇才,未满十招便意气风发的打败了老魔尊,以不可撼动的实力成为了新魔尊。

殿内空无一人,却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魔殿变成两个,重楼披着绣金黑袍斜卧在座位上,目光懒懒的散在红衣的月华身上,透着不耐烦。

“一个小丫头,来挑战本尊?”

“我能孤身一人打进你的魔殿,未伤分毫,你觉得我没资格跟你过招?”

月华正经的时候,嘴角会保持一种邪魅的弧度,眼里盛满暧昧的挑衅,嗜血冷艳的气质很是迷人。

重楼坐起来,完全睁开眼睛,用他的红眸看着她。

“既然如此,动手吧!”

重楼俯身冲过来,月华猛地抬头用上臂挡住了他的第一击。

月华毕竟是上仙修为,又在飞蓬身边修习了三百年,实力不容小觑,重楼为他的轻敌付出了代价,竟一时未能压制住她,这已经是很久不曾出现过的状况了,他眼中的血色加深了一层,心中强烈的斗欲被唤醒,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小丫头的挑战。

近百个回合打下来重楼越战越勇,月华却渐渐体力不支,慢慢落了下风,被重楼抓到机会,一记猛拳过去她被打飞,重重砸在镜子上,身后绽开一大片镜莲花,重楼飞身过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他倾身压下来,贴着她粗重的呼吸,沉声告诉她:“你败了。”

他眼里燃烧着的是如久旱逢甘霖般的快意,他伸出舌头,舔舐了她嘴角因为重击而流出的鲜血,他的手却暗暗的在用力,这场战斗并没有使他彻底满足。

月华被他死死掐着,涨红了脸,十分费力却挣扎着说:“魔尊这个位置并不能给你带来足够的快感,我与你的这场比试也不足以让你痛快,你若想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何不上天界去找最强的第一神将飞蓬!”

“最强?哈哈哈!”重楼像是听了一个笑话般大笑起来,手却渐渐松了力,月华得以喘息,趁重楼不防,闪身脱离他的桎梏,却被重楼几乎下意识使出的气剑割伤了手臂,血霎时殷透了衣裳,红衣与血色融为一体,只有看顺着手指流下来不断溅在地上的血滴才知道她伤的不轻。

重楼只是瞥了一眼,瞬间化出双翼,直奔天界而去。

月华看着他消失,然后捂上了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飞蓬,你一直渴望的那个能打破天界宁静让你拔剑的对手,我给你找来了。

六.坠仙台

飞蓬与重楼在新仙界打得天昏地暗,却不分胜负,两个大男人躺在神树荫下许下择日再战的约定,而月华和夕瑶就隐在不远处的云里看着他们惺惺相惜。

夕瑶的眼波里此刻盛满了担忧,她问月华,那个人是谁。

月华此刻并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还兴高采烈的告诉夕瑶,那是飞蓬的对手,魔尊重楼。

重楼一走夕瑶就立刻来到飞蓬身边,飞蓬兴奋的跟她分享自己找到对手的喜悦,说实话她也很久没见飞蓬这般兴奋了,她心里是为他开心的,可是现在担心多过开心。

飞蓬你万万不可再打下去了,否则定会被误认为和魔界暗中勾结,会触犯天条的!

那又怎么样!不管他是神是魔,我一定要打败他!

月华第一次看见飞蓬如此嗜血的眼神,跟先前重楼掐着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她开始暗暗怀疑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她在云海里正纠结着,神树下飞蓬握住了夕瑶的手。

夕瑶,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答应我,永远陪着我,跟我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好。

没有人能拒绝天界第一神将飞蓬的柔情款款,更何况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夕瑶,即使担心他,也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共同承担。

而在心里默默说好的人,还有月华。

她从不打扰飞蓬和夕瑶单独的相处,习惯远远看着,就像在无间地狱依靠着三生石自言自语,看似形单影只,心里却是充实平静的,为了这份心安,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守护。

飞蓬一直期待着与重楼再战,重楼却没了音信,搅得他日日心神不宁。

“哎,我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对手?就算我打不过你,你也不用过招的时候看都不看我吧!”月华把剑戳在地上,挑眉撇嘴,好大不乐意的模样。

飞蓬看穿了月华在佯装生气,索性坐在天帝赏赐给他的汾来别院的台阶上,不理会她。

她提着剑,坐在他身边,贴近他,贴着他冰凉的铠甲。

“飞蓬,我知道你嗜武成痴,能入你心的事情不多,我只盼着你千万别辜负了夕瑶。”

她和飞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要无理取闹、卖萌撒娇的,今天却一反常态,飞蓬有点愣住了,他偏过头认真地看了看身边的月华。

她低着头,眉眼也垂下去,没有画半面妆,左脸终于素净的呈现在他面前,棱角分明,像用刻刀修剪过,这份英气冷艳带给他的震撼不输于夕瑶的淡雅素馨,她在他身边几百年了,他都没有好好看过她。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负夕瑶的,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月华忽然打了个哈欠,“好困啊,天帝舅舅赏你这院子倒是便宜了我,我去睡一觉,等我醒了你可要好好跟我打,不能应付我!”

飞蓬也恢复了面对她时一贯的无语表情,挥手让她赶紧进去,她笑嘻嘻蹦跶着进了卧房,没有看见感受到手里的镇妖剑震动后夺门而出的飞蓬。

飞蓬最终因为沉醉于重楼的比武,擅离南天门,神魔之井无人看守,令妖魔肆虐,致使群魔围攻神界,闯下大祸,天帝震怒。

当月华醒来看到夕瑶的传信青鸟而赶到神殿的时候,飞蓬已经被贬入凡间,受六道轮回之苦;夕瑶因屡次包庇飞蓬也被责罚。

那是在母亲死后,她第二次感到心痛。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好不容易忘记了母亲是如何死在您的神谕下,为什么?”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没有哭天抢地的痛陈,有的只是她泪流满面的自言自语,心里是蝼蚁蛀空的凄凉。

她看着天帝的嘴不停地上下翻动,苦口婆心的告诉她凡事有因必有果,她都听不见了,倒退着一步步靠近坠仙台,然后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呜呜的风声掩盖了她的哭泣。

她曾经因为母亲跳下坠仙台而落下恐高的毛病,如今她为追随飞蓬跳下坠仙台克服了这个毛病,这是不是天帝舅舅说的,凡事有因必有果?

七.姜国乱

月华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阎罗还挂着泪珠子的小黑脸,她哑着嗓子问他这是哪儿,阎罗抽着鼻涕告诉她,这是错痕殿,她从坠仙台跳下来离开了天界就自动回到无间地狱了,她是冥主,拥有不可剥夺的永恒的生命,坠仙台伤不了她。

她忽然闭上眼睛笑了,谁也无法逃避永远的沉睡,死亡让人们平等,她是六界中唯一的死神,却失去了死亡的权利,真好笑。

笑过之后,她突然坐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让阎罗拿生死簿给她。飞蓬做了凡人,生死簿上就会有他的名字,既然天命无可改变,那就让她这个不死的神仙代替夕瑶世世守护他。

阎罗再次收到月华的召唤时,来到了一座拥有万级台阶的皇宫,宫殿前方不远处的旗子上赫然写着大大的一个“姜”字。

他循着月华的指示,寻找她的位置,却在回廊上看见一队穿着军装铠甲的人走过来,为首的男子手里托着一个银白色的头盔,竟是飞蓬的模样。

他不敢耽误,隐身进入王宫深处有重兵把手的锻造室,看见了红衣的月华正守着锻造池里炽烈的火浆。

“大人,我刚刚好像看见飞蓬将军了。”

月华一动未动,“这一世,他是姜国太子龙阳。”

“大人,姜国似乎正在打仗。”

“他和以前一样,骁勇善战,嗜武成痴。”

“那大人这是?”

月华长袖一挥,指尖凝聚法力注入锻造池中,霎时火光高了几分,池中之剑蠢蠢欲动,“镇妖剑我给他找回来了,重新锻造后,威力更甚往昔。”

“大人是要帮龙阳打赢这场仗?”

“这一战,姜国必败。”

阎罗此时是真的听晕了,自从月华重回冥界以后,他便越来越猜不中她的心思,以前虽然她脾气不太好,总是动不动就揪自己的耳朵,可是心里不藏事情,人很通透,现在却越来越难琢磨。

“《六界异闻录》找到了吗?”

“找到了。”阎罗忙不迭地把那本六界奇书递过去,忽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隐身。

一个蓝裙女子进了锻造室,径直来到月华身边。

“国师大人。”

月华微微欠身,“见过龙葵公主。”

“国师大人,锻造此魔剑真的非要姜国王室血脉才可以吗?若无此剑,哥哥必败吗?”龙葵公主轻声细语,眼里却氤氲着水汽。

“若无此剑,太子必死。”

月华的言之凿凿惊得公主一震,她盯着池中烈焰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龙葵愿意以身殉剑,万望国师助哥哥赢得此役,避免生灵涂炭。”

阎罗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美丽柔弱的公主扑进了炽热的流浆,焚身以火,镇妖剑如同得到满足的困兽,利刃出鞘。

“果然是一国公主,愿为黎民百姓牺牲自己。”阎罗甚是钦佩龙葵。

月华收了镇妖剑,细细看着剑上新增的暗纹,剑光映着她洞彻世事的浅笑,“她是为了龙阳才甘愿殉剑的,她心里只有她哥哥。很久很久以前,我也见过这样一段感情,或许比这还要惨烈。”

八.往事隔

千年之前,她是天界公主。

母亲瑶光是天帝唯一的妹妹,天界唯一的女战神,为保六界太平而下嫁冥主,多年来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月华当真如她名字一样接受着日月般的荣华,她的乐园是六界域内,她向来不知什么叫刁蛮任性,总有人会为她粉身碎骨。

她是自由惯了的。

那天,她悄悄溜进晗光殿,想吓唬天帝舅舅,却发现舅舅正在沉睡,母亲抵在他的膝上,安静的看着他,眼里氤氲的光芒让她心惊。她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却也知道这样的目光绝对不该属于妹妹看待兄长。

可她不屑于伦理纲常,她站在母亲面前,告诉她,如果我是你,我会厚颜无耻的承认自己内心的丑恶,毫无顾忌地说出被禁忌的爱情。

她觉得自己像个反抗天地的勇士,觉得自己是在成全母亲的幸福,她试图扯断母亲所谓的枷锁,撕破她自以为的舅舅的虚伪,她当一切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作剧。

她为她的年少无知,付出了代价。

父亲因为母亲的精神背叛找到了叛乱的借口,联合妖魔二界围攻天界,母亲挂帅平乱三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天界众神却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到瑶光头上,瑶光一怒之下率兵直逼神殿,最后被十二神君制服。

她看着满身伤痕的母亲跪在神殿上,无所顾忌的倾诉着对天帝的感情,殿上众仙听得目瞪口呆,直觉此言简直不堪入耳,天帝虽然没有出言制止,但是看他拧成斜川的眉头就知道他有多反感,甚至可能觉得恶心。

瑶光尽力挥霍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最后她神情释然的望着天帝,说:“我知道我们绝无可能,所以,我不是想跟你在一起,而是想成为你,在遥远的岁月里,以不可言喻的同归共生,白头偕老。”

她带着和月华一样冷艳美丽的浅笑,纵身跃下坠仙台,月华亲眼看着母亲是怎样在一道道云里散尽修为,最后魂飞魄散,陨灭在亘古轮回往复的世间,从那以后她便落下了恐高的毛病。

天帝可怜她成了孤女,开恩让她承袭父亲的位置回冥界去。

冥界的黑暗隔开了月华脑子里乌糟糟的人声,那黑伏在她的脸上,手上,是柔软的,冷冰冰的,她第一次在三生石旁得到浓烈的宁静。

“故事讲得怎么样?听傻了吧。”她突然转了话锋,打断了阎罗的遐想。

“大人是因为瑶光上仙想成全龙葵?”

“我没那么好心。龙葵殉剑,龙阳绝对不会再碰这把剑,他就死定了。”

阎罗一愣,“大人不是要帮他?”

“生死簿上飞蓬在人间的轮回只有两世,我想知道两世之后飞蓬是不是重回天界了,所以我要加速他的轮回,龙阳必须死在这场战争里。”她施咒唤出生死簿,然后抛到阎罗怀里,又说:“至于龙葵,殉剑以后她的魂魄会封在剑里,千年之后,她会和龙阳的转世再次相遇。她和娘很像,我希望她能比娘幸福,哪怕就一世。”

九.同归契

姜国战败,龙阳战死,与此同时月华擅改命轮的事情也传到了天界,天帝将她封印在了无间地狱,不得出冥界半步。

当她再次受天帝召见来到天界神殿,已是千年之后。

那个永远和颜悦色却不怒自威的天帝舅舅,一点都没变,坐在神台上,微笑着,唤她月华。

天帝让她见了两个人,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们拥有飞蓬和夕瑶一样的容貌,并肩站在一起,暗自牵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有一刹那是恍惚的,好像飞蓬和夕瑶回来了,好好的在一起,从没分开过,她几乎哭出来。

她慢慢走向他们,看着他,那张不染风尘,清俊坚毅的脸,她抬手想去触碰,却被那个姑娘突然挡在中间隔开,脸上满满的敌意,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飞蓬的转世景天和当年那个圣果雪见。

当年她还没有被囚禁之前曾偷偷上天见过夕瑶一面。

夕瑶不断地问她:

他心里可曾有我?

他会忘了我们以前的事吗?

他会忘了我夕瑶吗?

你说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那时她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来,所以只能跟着夕瑶一起落泪。

日复一日,夕瑶对飞蓬的思念融进了神树圣果里,她把自己的容貌给了这个果子,将她化成人形,送往凡间去陪伴飞蓬,而她自己却因为这件事情触犯了天条,被剥夺其身,灵魂化成了花草精灵,从那以后月华再没见过她。

夕瑶创造了雪见,让她代替自己去陪伴景天,捱过人间的风霜刀剑,自己却在无涯的时间荒野中,细食苦果,等着那个永不归来的人。

转世的景天,即便容颜未改,却也不是飞蓬了。

天帝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解释说,他们想见见夕瑶,但夕瑶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没有人能在一堆花花草草里认出没有灵魂的夕瑶,他想也许她可以。

她笑了,这世上除了飞蓬,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认出她。

但她还是带着景天和雪见去了。

这两个年轻人很聪明,他们真的让夕瑶现了身。

她看着夕瑶,还是以前温柔娴淑的样子,激动地恨不得在云里打滚,让辰光倒映进她的眼幕,变成天间的盛世。

夕瑶和雪见单独聊了一会儿,然后雪见风风火火的拽着景天不知道去哪里了,她摇了摇头,虽然有夕瑶的容貌,却天差地别。

她来到神树下坐在夕瑶旁边,夕瑶哭了,轻声问:“月华,我是不是不该奢望他还能想起我?但如果有这么一刻他能记起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她又何尝不是呢。

思念累了的两个人,依靠着神树沉沉睡去,就像千年前一样,却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惊醒。

“夕瑶。”

她蓦地睁开眼睛,是他。

久久的两两相望,记忆如翻滚不息的冥河水般汹涌着,他走到夕瑶身边,又唤了她一声,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声音颤抖,“你终于回来了。”

两行眼泪霎时从月华眼眶中涌出。

那个沉默清冷,豪迈大方,笑容温暖的飞蓬回来了,那个习惯守望,习惯陪伴,安静爱着飞蓬的夕瑶也回来了。

她像从前一样,悄悄地离开,来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放肆的哭,能就这样看着他们,不论多久她都愿意。

而当她再次回到神树的时候,只剩下夕瑶一人了。

“飞蓬呢?”她焦急地问。

“他走了,景天不是飞蓬,我知道,飞蓬不会再回来了。”她偏着身子倚在神树上,不再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安宁,却分明有泪顺着她的鼻尖滑下来。

月华跑到神殿去找天帝,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飞蓬,真的不能回来了吗?”

天帝无奈的摇着头。

“如果从景天的身体里将前世飞蓬的灵魂转移到我体内呢?”

天帝眼睛一瞪,皱紧了眉头,“你不能这么做!”天帝捏紧了她的肩膀,“孩子,如果这样做,你的灵魂会被飞蓬代替,你将永远消失在六界之中,再无翻转的可能。”

“您也看过《六界异闻录》吧,能找到这个法子成全飞蓬和夕瑶,也算是没白费我这神邪混血的特殊体质。”

“孩子。”天帝难以言说的心疼都凝进了这短短的一声呼唤里。

“舅舅,我知道其实您一直怀念母亲,所以把对妹妹的疼爱都给了我,就请您,帮我最后一次吧。”

天帝汇成天地神力,施在她身上,她咬紧牙关承受着灵魂抽离的痛楚,慢慢的双眼开始模糊,然后好像看到飞蓬站在她面前,她忍着虚弱,微微笑着。

飞蓬,你记着,以前的那个你已经死在了转世轮回里,现在,你要和夕瑶好好在一起,生生世世,细水长流。我会带着那个充满离别之苦的过去永远消失,就像未曾出现过。

尾声

阎罗成了新的冥主后时常坐在三生石旁想,月华是爱上飞蓬了吗?不然为什么成全他和夕瑶?

他想了许久,直到有一次他去天界汇报工作,看见飞蓬和夕瑶,他才明白月华爱的不是飞蓬,当然,更不是夕瑶,她爱上的,是他们在一起寂静相守的幸福。

这份成全不是牺牲,而是渴望幸福的本能。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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