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爱芜

原创作者:徐小猴,发表于千月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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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子:
“人是否真是孤单无助的动物,在黑压压空旷的暗夜里面左右无援。没有底限的乌云缠绕过来,让他们窒息,濒临死亡。边缘的植物盛开得残忍,是黑暗包裹的小小花瓣,散播无始无终的魄香。她们的养料,是人的精魂,令小小的花苞无比兴奋乃至颤栗的东西。在这里,黑与明交汇的地带,所有阴森的潮湿探头探脑地张牙舞爪,与光明殊死拼杀。她们咬牙切齿,她们是真正毫无善性的恶魔。
他们,就在这一片的茫茫世界里迷失。他们感到有美丽的女子挽着自己的手。她们的唇。性感如蛇虫一般灵巧的小舌头。他们深陷不已,不可自己。他们不晓得,自己已经中毒太深太深。眼前这虚无飘渺的美轮美奂将他们收服,令他们俯首称臣。他们甘心沉醉在这片黑到发狂的暗夜里头。他们交出了自己的灵魂,情愿地双手奉献。呈在那女子们的手中。她们疯狂啊,她们激动地相互亲吻。如此轻易到手的猎物。肚子里滋生出谗嘴的小虫。蔓延生长,无边无垠。她们撩拨自己丝绸般的长发,飘在风里,纠缠住他们的脖子、肩膀、大腿,长进他们的身体。她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原形毕露。长的指甲,尖锐的牙。她们狼吞虎咽,囫囵地将生生不息的精魂尽塞进自己的食道,将胃堆积肿胀,打出一个个漂亮的响嗝。然后她们又恢复了美的脸庞,诱人的身体,修长的腿。精魂令她们神采奕奕。双颊仿似点缀起红润的汝。粉嫩中透着的诡异的黑色,是她们钟爱的色彩,令她们神往。而他们,那些已然瞬间苍白老去的脸孔,轻薄如纸,浮在空中。他们的眼神依旧望向她们美的脸,那性感的双唇,灵活的小舌头。他们死到临头却还念念不忘。
她们舞起来了,尖而长的黑甲触碰到他们的脸,一触即破 。变幻成无数白色或透明的泡沫,飞扬上天。要飘到哪里,无人知晓。这是他们还保有光明的最后凭证。白色,光亮。她们最为惶恐这样的纯净泡沫。她们不住地扇着手,躲,躲,远远地离开那些泡泡。因这泡沫一旦沾上她们的身体,便会锈出一块块白亮的斑纹,是充斥在她们躯体内的黑暗所无法掩盖。等到某天,这白色逐渐扩散蔓延了周身,她们便会迅速枯萎,变成一串黑色的泡沫,向下堕、向下堕,穿进地下。黑色,暗的夜。她们的性质阴暗得未曾改变。所以她们舞着,婆娑地避着这白色的泡沫。美的肢体动着、动着、动着。躲闪、躲闪、躲闪。”
这是祖父传下来的故事。这关于黑暗与光明边界的神秘,十几世纪来在我的梦里牵缠不断。而现在,我即将穿越眼前这里的光明,到那传说的黑暗里去。你会跟着我吗?会吗?

二、
现在,我向这边的阳光挥手。我说,再见。没有人为我送别。然后,我拨开边限那些喜光的芭蕉叶,钻进了潮湿的阴林。
这便是黑暗的领地了呀。好冷。风从各个方向吹着口哨奔跑过来,割过我的手臂。痛,但没有血。我留在额前的发扬了起来,飘、飘。在黑暗里看不见,我的眼睛失去光泽。生在光明中的人,没有习惯暗夜的眼,他们的身体只适应有光亮的环境。大片大片的光明。而这里,这里,不一样了。世界倒置。在这里的人们,有荧荧闪光的身体,一切都发着不可思议梦幻般的光。我还看见了,借助荧荧的闪光。昏暗清澈。
我张望着,看到了墙角趴着的一朵异常微小的花。她太小了。但她的光很亮、很亮。刺到了我的眼睑,我的短睫毛被烧断了一根。我走过去,从指缝里看这小而绝美的花朵。她是一朵无色透明的小小花朵,有曲折的花茎,黑色的花瓣脉。花茎如女子的腰,自我满足地弯曲着。我凑近去闻,没有花香。一丁点也没有。我想要转过身去,她却说话了。说,话,了。
她说 ,带上我吧。带上我吧。我一直在等着一个男子来把我带走。把我种在他上衣的口袋。
一起去那更黑的地方。
可是,你都没有香。连一丁点也没有。我想拒绝她。
会有的会有的。生存在这黑暗中的我们,只有被某个男子连根拔起,种在带着他的体香的上衣口袋里才会长大。长大便意味着发香。
我吞了吞口水。我好象也开始期待了呢,这唯一只属于我的花香。
那好,我正缺个伴。我同意带上她。我把她连根拔起,种进我的上衣口袋。我的口袋里,一直装着那么一些沙土。是祖父临终前放的。他说,他知道固执如我定会去继续他的故事。拦阻,他无能为力。但这沙土也许会有帮助。然后他便变成无数白色或透明的泡沫,飞、飞、飞到天上,飞向上面的那一个大光明。父亲说那里有九十八个泡泡。祖父死于他的公元九十八世纪。
我用随手从墙边的井里打来的水浇灌这株小小的花。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她说那井的下面便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地下长河,黑色的河水让这个伟大的黑暗的夜帝国生生不息。在我来之前,在那个墙角,她的根系被一块顽固的石头绊住,找不到河水的方向。她必须在又一个韶华之年到来前,找到一个男子,来拯救她的生命。于是,她找到了我。在新一个的韶华年来临的前一刻钟时间。她找到了我,并成功地住进了我的上衣口袋,吮吸我的体香。重生,这黑暗的河水将让她永远重生。

三、
我说,让我们出发吧。出发吧。多么令人振奋的旅程。她的光变得更亮,烧掉了又一根我的短睫毛。她开始歌唱,一种黑暗的调子,带着水一样拖沓的呼吸,流淌、流淌,流、淌。
我们沿着这面宽阔的墙行走,一路上有美丽的女子向我抛来媚眼儿,闪着荧光的媚眼儿。她说,不要看不要看。她们会把你的精魂吸干的。我没有回头,心里想着多么诱人多么美妙啊。她们没能得逞。她们愤怒地舞上黑压压的天空,荧光闪、闪,就不见了。
我们继续上路。我发现这里所有的花都有黑色的花瓣,花朵开得盛大而妖冶。只有她 ,这朵呆在我上衣口袋的小小的花,拥有不同的透明花瓣。黑色,只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她一直在大声地微笑,说话。但她的嘴在哪,我看不到。
走累了,我们会就着这墙停下来,或者在24小时营业的黑白商店里买各式各样的精致小点心。这里有大光明里所有想象得出的东西,白色的米饭,白色的汤圆,白色的芙蓉汤。每次我总将所有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吞掉,让它们在我的食道里发出美妙的声响。满足的感觉,不尽的温暖。而她却什么也不吃,只是喝那瓶从黑暗的井里打来的水。一口,一口。这里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口这样深邃的井。我们坐下来喘气。她把水喝光,我便迅速将瓶子充满。然后我们会再上路。
然后,原本沿路的那面墙已经到头。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走。她仍旧只是大声地微笑,掩藏自己的嘴巴。偶尔放声歌唱。黑暗阴湿的旋律。我厌烦那重复的调子,没有歌词没有起伏跌宕。却不知有一天,我将会迷恋它的离去。

四、
走。走。我的双脚不知疲倦地向前跨越。时间。过去的这里的韶华年。我们要到黑暗更暗的地方去。去干什么?其实我并不自知。又或者,我只是想着再走出这个地方,向那边大光明世界的人耀武扬威。是么?是吧。是的。
现在,这朵小小的花已经开始变化。她的腰茎便得更黑,亦粗胖一圈。花瓣已可以舒展成一张巴掌,点缀在我的胸前。而叶子,她已开始抽出叶子了。墨色的带刺的叶子。三片。但仍旧没有花香。而她总说,再等等,再等等。就快有了,就快有了。我已感觉到它在我的身体里萌芽。再黑点,再黑点的时候,它就会飘出来了。呵,呵呵。然后她又开始大声唱歌。属于她的歌。黑暗的歌。重复、重复。不停不歇。
我们睡在由一张硕大的芭蕉叶卷成的睡袋里。枯败的气味。黑暗帝国的夜里我常睡不去。她便在我耳边,在那上衣口袋里唱她的暗歌。缓缓,缓缓地,竟可以催眠。第二天醒来,她便看着我,扑闪扑闪她那迷人的黑色眼睛。有时候我仿佛看见她的嘴了。一样地黑暗到悚然。她对我笑、笑。如此歼灭。
每每醒来,再整装出发,我总会发现包里少了东西。各式各样的东西。她说她丢掉了,丢掉了。没用的东西。我只是顺着她,从未发火。因我觉得,对这小小的花,这一脚就可以踩死的花,我得尽量宽容。以强凌弱,我才不会,才不会。我这样想着,一直这样想着。
我们积极努力地向那黑暗更深处奔跑。历经沿途无数女子的美貌。历经一段段被摧毁的墙。墙角有葱葱的草。还有年迈的长者,黑色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不死亡。她们总说小心小心,小心小心。是善意,还是不善?我不知道。而每每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劝戒,她就呜咽。她说,她们在引诱你,想你走不出这个暗的世界。而你,别离开我好吗?别将我从你的上衣口袋里连根拔起。我已经离不开你,离不开你了。她的眼里冒出来黑色的液体。是她的泪么?痛彻我的心扉。我会带着你的,会的。我一次次地安慰她,安慰她。她便又大声而开心地笑起来,唱起来。黑色的泪蒸发为黑色的烟,飘、飘,飘上云层中间,飘到我再看不见。
但我不晓得,哪一天,是我真的离不开她了。

五、
祖父曾给我一块算是守命的光明石。他将它深植在我的右耳里。除了我没有人会发现。他说,等哪天你遇到了黑暗,看不见了,就把它拿出来,它会给你指明方向。记得,你要记得。我记得当时我说,会的会的。但我确实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没有了一点蛛丝马迹。没有。
那天,她说要帮我掏耳朵。许久来的日夜风尘将我的耳朵都几乎埋没。但她被什么烫到了。痛,痛。我取出来。哟,是光明石。我记起来了,如此豁然分明地。她的眼里有无尽的恐惧,上下闪耀。别,别让它靠近我。她的眼角又开始酝酿黑色的泪了。它们溅出来,有一滴滴在光明石上,化成一缕黑烟,袅袅地升上去了,飘进上面暗的天空。我说,怕么?胆小的小小的花。然后她生气了。因为我说她胆小。她是最最崇拜伟大的勇敢的。她有多讨厌胆小这个词。多讨厌。她的花瓣全涨黑了,叶子上的刺也都竖起来。威风凛凛。她的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黑色的怒火。哦,忘了告诉你,她现在又长大了。有张开来如同我脑袋一般大的花盘。透明的花瓣只盛下小小的一点点一点点了。她的叶子都长到五片了。整整五片了呢。不多不少。我说,别这样别这样。然后我用一块白的手帕将光明石包裹起来,放进背上的包囊。
我轻轻抚摩她的花瓣。于是她又柔软温顺起来,躺进我的手掌。虽然那里她早已躺不下了。她说,镇定定地。知道么?我爱上你了。爱,上,你,了。所以我要长大,快点长大。发出这世界上唯一只属于我的花香。我要长成一个最美丽的女子,一直住在你的上衣口袋,永久永久地在你身旁。然后,她默默地哼起了那首暗曲,又一次地。而为什么在我听来,这一次是那么悠扬婉转。比之前的悠扬婉转千万倍。
这朵小小的花的爱情,令我感到不安。这让我想起了你。对,是你。那个在大光明里陪伴我走过了18个世纪的你。那个没有来送我到这里的黑暗里来的你。我想你在等我回去。等着我回去举行一场华丽的婚礼。等着给我生一个漂亮的孩子陪我们一同垂垂老去。等着让我给他讲故事。讲这个来自光明的孩子如何在黑暗里挣扎的故事。像我的祖父那样。是么?是么?你一定不必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在等着我。坚信不渝。


六、
可是,我说,我不能喜欢你呀。不能。因为我深爱着另一个女子。生在那片伟大的光明里面的女子。不折不扣。她陪我走过了十八个世纪。那一天她没有来送我,不然你就可以见着她的美丽脸庞了。哦对对对,我有她的相片。她的睫毛比我的要长许多倍许多倍呢。她跟我走在一起是最最恰好的情侣身高,她的头可以刚好地枕在我的肩上。她一定还在等我呢。等我回去,给我生一个漂亮的孩子,陪我们一起老去。再让我对他讲这个故事。我们的爱情像我最最欢喜的词一样,永垂不朽。对,永垂不朽......提起你我就止不住言语。总是这样。叽叽喳喳地像我家大屋檐下的麻雀一样。
而她,呆在我上衣口袋里的小小的花,她一句话也不讲,连一个声都不发出。沉沉地闷闷地。然后,她开始掉眼泪。那黑色的液体像倾然而至的大雨,让我猝不及防。它们直淌淌地滚落下来,渗透我的衣衫,我的裤脚,直灌进我的鞋子。那双我新买的草绿色高帮旅行鞋。我无法阻止那些让我感到无比忧伤的黑色眼泪。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连一个声都不发出。然后,她身体里的黑色水份都用完了。她舒展开她黑暗的花瓣抬头凝望我的双眼。她的眼里有一座用哀伤堆砌起来的城堡。一大块一大块的砖头密密麻麻地紧挨着紧挨着彼此。坚固无比。知道吗,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你。我一直想着某天我要变成你的恋人,住在你的上衣口袋的女子。每天每天地为你唱这支独一无二属于我们的歌曲。黑色的旋律。知道吗,我体内的香已经开始从心脏四散,它们在积极地向我的皮肤扩散。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它们也许就出来了。我想让你闻着我的独特花香,呆在我的身旁。一直一直。知道吗,我已经离不开你了,真的真的。而你却真要将我丢弃吗?连根一起拔起,丢在某个黑暗的墙角。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很坚硬,像一片压扁了的云,堵在我的胸口里,让我无法呼吸。我伤害了她,在忽然之间。在无意的刹那。一瞬间里什么事都有可能会改变的。会的,会的。而她,是我命中注定要拾起来并又抛弃的花,是吗?是吗?我连反问自己的语气都趋于平乏。
或者。或者。我甚至开始幻想。或者我可以带着她回到我的大光明里。带着她和你一起生活。带着她讲这个故事给我们漂亮的孩子听——她可是这场旅行最了不起的见证人呢。带着她,永远带着她。我这样想着,都要欢笑起来了。
可是,我差一点忘记了,她是与我们不同的啊。她是暗夜的花朵。她需要地下长河的水来维系生命。而那条河在我们的那座大光明里已俨然成了孩子们的水上游乐场。截然相反。是我忘了。真的忘了。她与我们是非要分离的。没有选择。假如我要回到你身边。世界将再一次推成两边。世纪与韶华年的分别。黑夜与白昼的分别。我们和她的分别。是,分别。除非。除非我情愿呆在这个世界。心甘情愿地。但是。但是我知道我无法做到的。因为我无法心甘情愿。无法。所以。我只能对她说,等到了那儿再说,等到了那儿再说。等到了那最黑的黑暗里时再说。

七、
我们继续向前走。朝黑暗的最深处进军。我觉得那一定是黑夜的最深处。那不远的正前方。因为直觉。大光明人无比骄傲的赖以生存的直觉。
她现在已经长到很大很大了。若是放在地上,该有你一样的身高了吧。她现在只能趴在我的肩膀上,以防不小心跌坠在地上。她的花瓣已经完全地完全地黑透了。黑透了。而叶子也已长出九片。她说,我们已经走了九个韶华年了。现在,是她的韶华九年。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呢。我的上衣已经有好多日子没有换了。我穿着它钻在大芭蕉叶的睡袋里,已经很久很久了。还记得上一次换上衣时她正抽出第六片的叶子。黑黑的,黑黑的宽齿叶子。
她现在已经不再笑了,自从我对她说起你之后。她的歌也不再唱了。不再唱了。而至于那个那天她说的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属于她的香就要出来了的预言,现在仍没有结果。但我也已不再关心了。因为我想的全是你呀,我美丽的女子。我的心眼里面堆满装满盛满的全都是有关我们的梦。和未来。没有她,没有别的人。
现在,她甚至不再频繁地说话了,只是在需要喝水的时候弯下腰来向我示意,顺便聊上一两句。都是彼此一天的见闻。比如我看见一头小黑山羊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了钻过去了。向着我们的来路蹦蹦跳跳。又比如她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青蛙跳呀跳跳到我的脚后跟上跟着我们走了一段路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再没有什么可讲了呀。我伤害了她呀。伤害了她。现在我们只是拼命拼命地向前赶去,跑去,奔去,向那里聚集的黑暗靠近呀靠近。一天一天地。一世纪一韶华年地奔波。而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我们终于要到达了。在明天的中午或者傍晚。因为她已经抽出了第十片的叶子。第十片了。这里的路程,与这里的时间一样计算。而她说过,那最初的到最后的距离便是十个韶华年了。呵,她长十片的叶子,我走十个世纪的路。她呆在我的上衣口袋酝酿她的香。我们不断长大。
这一晚我一直都睡不着睡不着。兴奋着的神经在弹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乐曲。没有声音,只有幻想和影像。想、想、想。我仍旧没有脱掉上衣,没有脱掉。她仍旧躺在我的怀里,像我的情人一样。侧着身体。她说我给你唱歌吧。她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唱过那首黑暗的歌了。没有歌词的歌。然而现在听来它是格外动听啊格外动听。我着迷着,如此深陷。无法自拔。然后然后,我终于睡着了,带着美的笑容。她喃喃自语,我也期盼明天呢。我们即将见到那最最黑的黑暗。我的长大。我的花香。我的女子的身体,美好的脸庞。但是我想呆在你的身边啊。你却不让。不让。你伤害了我,伤害了我。我不原谅我不原谅我不原谅。我要你偿还给我我的十年韶光,我的十年的美好的青春。虽然一开始我是多么欣喜地让你带我奔赴这里。黑暗最终终结的地方。但是代价。代价。什么也没有。你还是要离去。离开黑暗的这里。回去你的大光明去和你的那个她重逢。你还要跟她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给他讲这个在你看来英勇而壮烈的故事......但我却什么也什么也没听到。我睡着了。在她暗幽幽的眠歌里头。

八、
一大早,一大早我就醒来了。而她仿佛一夜没睡,她盯着我看了一整个晚上。我的肩上有一片黑色的干涸。是她的眼泪。我知道的。最终的黑暗的到来意味着我们的分别。她悲伤了痛苦了于是就哭了。她是那么脆弱的小小的花,虽然现在已很高很高很大很大了。她如此感性,如此单纯。又或者,是如此深爱着我。但我深爱着的,的的确确是你呀。不是她不是她。所以我对她讲。所以我伤害了她。她说不可原谅。
我们轻松地呼吸了呼吸就上路了。最后一天的路程。我看到了黑暗的顶端,也仿似看到了它对面的最最最光明。我没有吃早饭。兴奋让我没有了饥饿感。而她也在刚才把那瓶子里的最后一点水卷进了自己的嘴里。什么也不剩。我的包囊里已经剩不下多少东西了。那张你的照片,你美丽动人的照片,我藏在暗格里没被她发现。她已经将好多东西都丢弃了丢弃了。包括我那颗用手帕包着的光明石。我没有生气。一直没有。让它去吧,我一直纵容着她。因为我们最后一天的时光即将结尾。我终要将她从我的口袋里连根拔起了。离开。是的。离开。沿途又有无数美丽的女子走过 ,她们容光焕发如同刚刚盛放的花朵。光鲜。妖艳。她们不再如往常一样不住地向我抛来亮闪闪的媚眼儿了。她们坚定地向前走,向前走。向着我们来时的路走去。去 ,去去。她们的嘴角有邪恶的笑容,攀在那里,向我招手。兴高采烈。我并未留意,因这前面,她们来路的尽头,有着我这十世纪以来最诚挚的幻想——最最的黑暗。我要去实现我那长久以来的向往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没有,哪怕任何的什么。她静静地趴在我的肩上。一直一直。纹丝不动。像病了一般。我说醒着啊醒着啊,别睡。我们就快到了,就快了。你不是一直在盼着你的女子的身体么?还有那只属于你的独特的香。她说,知道啊知道。我只想休息一下,只一下。
我们走,走,向着那片最暗的云。不断不断地。接近了接近了。更近了更近了。终于,我们终于到了,这最最的黑暗。我将她摇啊摇摇醒。我说,我们到了。这里,最最黑的地方。快来啊快来啊,快起来看啊。这伟大的伟大的不平凡。

九、
现在,我站在了这最最暗夜的地方,口袋里栽着一朵在我眼里永远小小的花。这里果然是黑暗得不行。远方是什么,我看不见。但她,我的小小的花,她的荧荧闪光让我至少看得清楚四周。这里的树,都长到了最上面的云层。她们定要长出这个世界了。我深信不疑。
在我的面前,有一座巨大的巨大的门。黑暗。不折不扣。门上的铜环沉重地沉重地挂着。门缝紧紧掩闭,是嗜睡的兽的眼。我想,量那最最小的蚂蚁也爬不过去呀爬不过去的吧。
那里面是什么?门的里面。我扶过她的脸低声问道。她的脸阴沉得吓人。所有的黑色花瓣都低着,低着,软塌塌的。她说,那里面,那里面是你们伟大的伟大的大光明世界。最最光明的地方。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恍然大悟。祖父曾给我看过的一张照片。他去过的最远地。那里有一扇好大好大的门。光亮无比。那门上的铜环沉重地沉重地挂着。门缝紧紧掩闭,是沉睡的太阳神的眼。那时侯的我想,是任何小虫都爬不过去呀爬不过去的吧。
那么,那么,我不是好靠近好靠近你了么。我不是可以很骄傲很骄傲地回到光明里面向那些懦弱的人们耀武扬威了么。马上地。我不是,我不是可以......呵呵,呵,我大声地笑出来了,笑到眼泪水都跟着跑出来了。它们在我的脸颊上欢快地欢快地跳舞。只是。然后。她又说,你是永远都推不开这扇门的。推不开的。因为那边的门,那边光明的门,也是向着这里推来的。这不过是一个标志。黑暗与白光的分界。想要穿过这里,不可能了。
我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上,我的眼泪还在脸上惯性跳舞,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失堕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我说,我不相信不相信。我挽起袖子使劲地推门。吃奶的劲。然而我用尽浑身气力也真的推不开,推不开了。今天早晨我没有吃早饭呀,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没有了。你快点来帮我啊。我竟还怀抱理想。我对她喊,我的小花。气喘吁吁。
不,决不。她尖锐的眼神直刺进我的眼睛。痛,痛,痛。我不要你离开。我要一直呆在你的上衣口袋。我已深陷得无法抽身了。我已彻底地离不开你了。离,不开了。
不,我得离开,一定要。非这样不可。我左右地踱着步子。满脑袋挂着可笑的汗珠子。那么,只要我再花十个世纪从这里返回。返回那片黑白交接的地带,拨开那层高大的喜光芭蕉叶我便能回去了。只能这样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转向她,那么我们就再回去吧。回,去,吧。不!她倔强得甩过头,硬硬地。坚贞不屈。
哦,我说,忘了忘了,你还没有长大呢。那么,你究竟何时才能真正长大?我的小小的花。她没有说话。没有。她微颤的身体愈来愈黑,愈来愈黑。她的声音幽幽地游荡在这里的空气中。不,不用等了。我想,我要长大了。
我说,那很好啊。那我该将从我的口袋取出了吧。连根拔起。是吗是吗?没必要了没必要了。我已经离不开你的身体了。怎么可能?我的力气还足够将你那小小的躯体拔出这口袋。我说着说着,便伸出手,握住她日渐变粗的茎干,拔,拔。然后,我的胸口顿时剧烈疼痛起来。撕心裂肺。痛得我直直地发抖。睁不开眼睛。每一个关节都打着寒战。怎么会这样?我颤抖着解开纽扣。惊惧充斥了我的眼球。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的根系,这朵呆在我上衣口袋里在我看来柔柔弱弱的小小的花的根系,已经穿过薄薄的衬衣,钻进我的胸口,直直地延伸向我勃勃跳动的心脏。纵横四裂。泥土,早已为我的血肉之躯取代。那班驳的血迹与凹凸起伏的经脉如高低不平的山峦,在我的眼里刻成一道刺心的美丽风景。
她说,淡淡,淡淡。缓缓,缓缓。如果你继续,在我的根系抽离你的身体之前,你便会死亡。死在这里,暗夜的异乡。她慢慢地仰起头,黑色的泪已成河。在她的花瓣上,在她大片大片的叶子上,滴答滴答不停。我绝望地摊坐在地上,面无表情。

十、
你真是让我小看了,恶毒的女子。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蜕变成美丽的女子。她的黑色花瓣变成纤长的手臂,轻抚我的脸庞。她的茎干,她的大叶子,变成了曲线的身体和双腿,诱惑人心。但我已不在意了不在意了。然后,我闻到她的香味。十个世纪十个韶华年的等待与跋涉换回来的女人香。这独一无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馨香。我不拒绝。无法拒绝。
但忽然,我又想起了你。我最最亲爱的大光明里的你。想着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变愤怒了变愤怒了。我毅然地站起来。我说,我要离开,一定要离开。离开你,回到我的大光明里去。
她笑了,伏在我的胸口笑得尖锐。我终于看见她的嘴了,妖媚地画在她的鼻下,摄人心魂。不行。她说。如此决绝。如果你要离开,我便会像一路来我们遇见的女子一般,吸干你的精魂,让你永远沉沉死去。
我已失去控制。我大声地叫喊,无论怎样,我也要回去。回去!眼里,一片潮的沼泽。
我疯狂地冲向来路,忘记了她还在我的胸口匍匐。然后,我重重地砸倒了,砸倒在那路上。无尽伸展的黑暗吞噬了我。精疲力尽。然后,我看见我的精魂如水流一样流淌进她的身体。顺着那些遍布我胸膛的茎须与根系。她流着泪吸食着我的精魂。黑色的眼泪。有一颗掉落在我的嘴唇上。蒸发不去。涩。她说,为什么要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得你在我的身边?为什么?
我的力气逐渐丧失。我已经无法再发出一点声音了。我只是微张着我的眼睛,看着她吞噬我源源不断涌向她的精魂。我又仿佛看到了你。看到你已嫁为人妻。你的他一如当初的我一般对你关怀倍至。你的孩子,有着天真的长相和白嫩的肌肤的小小人儿。跳啊跳地叫妈妈,妈妈。你很幸福啊很幸福。原来你早已不再等待。我们的承诺逾期作废。十个世纪,物是人非。是吧是吧。的确的确。
现在,我怀抱的希望荡然无存。我已不再盼望回去了。我甚至想和眼前这个女子一起生活下去。把她种在我的胸口,呆在这个暗夜的帝国。可是可是,她听不见我的心,听不见。而我也发不出任何响声。我快要死了。要,死,了。
她的泪蜿蜒在我的头顶,四肢,流成了河。我的长的头发,飘在这黑色的流里,丝丝分明。这白色的发,养了十年都未曾剪过。跟着我的身体飘起来了飘起来了。在这黑的夜空下是如此单薄。我看见自己的周身闪烁起熠熠的白光。闪,闪,闪。闪烁无边。原来。我们,这生活在大光明里的人们,直到死时才会发光。那令人艳羡的白的光芒。一如这黑夜中莹光的生物,一生散发诡异的光。待至死时,方才化作黑的泡沫,堕进地里,永不再发光。
原来哦原来。暗夜与白昼,他们颠倒的彼此,从生至死,都殊然对峙。无发融合。
然后,我看见她的双腿抽离了我的身体。她站在了地上。赤裸裸。没有袜子。原来,她有如此美丽的腿啊。如此,美丽。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渐渐地,渐渐地。四散开来,哗一声灰飞烟灭。幻化出二十八个白色的泡沫。舞,舞,舞,在这最最黑暗里亮得分明。我依然看得到她,流着眼泪向我微笑。灿烂得痛彻心扉。
我一点点地向上飞,向上飞。终于我要死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了。回不去了。我的大光明。我的公元二十八世纪。再见。再,见。我在心里默默地念。
忽然,她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看见她婆娑地飞上来,飞向我。飞,向,我。她唱起了久违的歌。暗的眠歌。大声地大声地唱。她是怕我再听不见了,这令我魂牵梦绕的她深恋着我的情歌。丝丝入扣。将我征服。我将要睡去,在这醉人的歌声里头。沉沉睡去。得说再见了,我的小小的花,即使你再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然后,在我快要升入最高的那层云朵里时,她重重地撞了上来,撞在了我的二十八个泡沫上。为什么?这样她会死了。变得苍白。湮埋了黑色。为什么?她才刚刚变成了美丽的女子。她才刚刚拥有了自己的香。要一瞬间就摧毁了吗?她不怕吗?
她紧紧地抱着我,倾力不放跑一个泡沫。她的歌声还在飘扬。她开始变得透明。 所有的黑色全然褪尽。淡,淡,淡。毫无瑕疵。完全透明。比第一次看见时还要美丽。
她要同我一起上升么?一起,做伴。
但是,她被挡在了厚厚的云层下面,牢牢地牢牢地。我的二十八个泡泡,还是要挣脱了她的手臂,逃离她的臂湾。飞进云层里。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她的歌声戛然而止。停止的唇。而前一秒钟,前一秒钟,我终于听见了那歌里暗藏的玄机。三个字的隐晦。我,爱,你。原来她一直在以这样的方式向我低诉着她的情感。怀抱渺茫的希望。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所有水分都已流干。她的身体开始幻变,化为十个黑色的泡泡。黑得彻底。消失了的身体。向下坠落,向下。穿进下面黑色的土地里。再看不见,看不见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加悲恸。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加无望。

我的废墟。我的花。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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