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夏季收了尾

原创作者:LNI刚好,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那个 没有 水晶球 校徽 声音 自己 男生 一个 阿姨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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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要请假。”
“小夏,都快高考了你能不能放点 心在学习上。”
“老师,我要请假。”
“小夏,总有一天你会理解为什么老师要把你们俩分开的,我都是为你好。”
“老师,我要请假,请签字!”
他无能为力地看了看我了,收起了所有的话,无奈之中还是签下了名字。
我请了晚自修的假,因为我舅舅要结婚。
不是因为我嘴贪,我只是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想再多待在教室里一秒,哪怕一毫秒都不要。
对,没错,我分手了,前男友是个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人,而我,只是个成绩高不成低不就在中间摸爬滚打的人。
我和前男友在一起两年零六十九天。我们决裂在上个月,因为他从年段第三退到了一百三十一。
那天晚自修还没下课,班主任把我们两个人叫了出去,我心里有点发虚,但是看了看他心里便安稳了许多。
班主任语重心长的一堆要以学习为重的大道理就像冬天凛冽的风席卷而来,我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不以为然。
走出办公室后,他没有像往常和我并肩回到教室,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出乎意料,原来我以为微不足道的谈话竟成为了我和他最后分手的理由。
就在那个晚上他就和我提出了分手,我没有挽留,走得像阵风,心里却疼的像只流浪狗,万万没想到原来冬天可以那么长。
第二天,教导处主任拿着话筒,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几千人,义正言辞地公开了对我和某男生早恋行为的处分,我的名字一下子被每一个人记住了,而他的存在,仅仅是“某男生”。
如果那时候我肯定会刨地,把他们都埋了,然后自己再找个深山野林里躲起来。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结果可想而知。不过被骂的狗血淋头还不算什么,重点是我的周末被乏味的高考模拟卷给埋没了,而且我爸妈还时不时地出现在学校里监视我。
我以为冬天很短,春天马上就会到来,谁知,命运悲惨,我就要死在冬天里了。
无意间我路过阅览室,看见了他和那个位列前茅的女生坐在一起,头依偎着,桌上的草稿纸都是花前月下的情话,他们理直气壮的样子,却从来没有人干涉过。
对啊!我和他在一起就是耽误他学习,而他们在一起就是互相进步。
快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天空下着雨,慢慢地由淅淅沥沥到倾盆大雨,雨水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硕大的水花。从天而下的雨水顺着伞的脉络,滴下,弹跳进运动鞋的鞋面上,透过鞋面的小孔,渗进去,湿了。
荧幕上滚动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八个大字让我心里温暖一阵又凉了一截。。
我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收上伞,甩干之后靠在酒店专门放伞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妈妈看见了我,冷冷的目光从上到下扫射了我一遍,训斥之中带着点惊讶。
“我请假了”我不耐烦地说。
“谁允许你请假的。”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
“我想请就请。”我真是受够了。
“算了算了,你真是和她越来越像了。”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谁啊”
“还有谁,你阿姨啊。我警告你,她今天来了,你可给我离她远点。”
“不用你管!”为什么要拿我和她比?你偏不让我和她在一起,那我就偏和她在一起。”
其实我们口中的她,比我大10岁,论辈分,我应该管她叫阿姨。
记忆中第一次见她,大概在十年前。那时候,她才我现在这么大。外婆家没有跟我同龄的孩子,所以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够陪我玩,所以那时候我对她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依赖的。
那天外婆家门口有几个人在玩耍,身高好几个都比我高上很多。刚下过雨,外婆家门口那块坑坑洼洼的黄色泥地,盛着或深或浅的水坑,水坑的底部是漂浮之后沉下去的一大团灰尘棉絮。一群男孩便是在雨后地上都是积水的情况下,也毫不在意在那玩耍着。我孤单地伫立门后,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提出加入的请求。
“哥就是她!这个臭三八。”其中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生注意到了我,用他的食指恶狠狠地指着我,脚尖向后一勾将一颗石子猛地向我踢过来,石子一滚一滚地滚到了我脚边。
我认出他了!是我们隔壁班的一个小胖墩,出操时排在前面正数第二个。
那个时候,校徽风靡着全校,是衡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的一个重要标准。
因为没带校徽的代价不仅仅是不让进校门这么简单的问题了,更恐怖的是通报批评,还有那要命的抄写词语表一千遍的惩罚。所以每个早晨学校侧门的栏杆那边,总是熙熙攘攘地挤满一堆买校徽和卖校徽的人。
那次出操 ,刚好我的脚边有一个校徽,我俯下身去捡起来,和我前面的人说着,我们转动着脑袋,寻找老师,准备交给他。
“你手里校徽是我的。”我们的话一下就传进了小胖墩耳里,他迅速地扭转过头,对着我理直气壮地伸出摊开着的手就喊。
“你站得这么远,才不是你的。”谁都知道小胖墩一定是想冒充失主拿到校徽。
“我,我刚刚跑过去掉在那里的。”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教室里吗?”他背后传来了一句。
噢!我们眼睛都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看他出丑的样子,心里很得意。
他眼见着下不了台了,鼻子里哼着气怒气冲冲地回过头去。
“说谎之前都不用脑想想!”我在心里想着,不由地就脱口而出了。
他半侧着头,瞥了我一眼,显然是听见了。
虽然就一瞬间,可是他眼神里的怒火要把我活生生地烧毁了。
如今他是想怎样?想报复?
“就是她捡了我的校徽不还给我”他转向那个比他高上很多的男生,飞快地告状道。
“明明就不是你的校徽!凭什么给你!”
我牙齿掰着嘴唇,狠狠地扣在上面,心里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瞬间自己化身成了拯救世界的女神,仿佛是披着斗篷,威风凛凛的样子,我下意识地跺了几下脚,走到水坑前,勾起脚尖,一掠而起,水在空中成抛物线飞着,砸在了他们的裤脚上,原本平静看的见底下灰尘的水坑浑浊成了一整片。
胜利在我心里高举着旗帜,随着风起飘飘扬扬的。
“诶哟,胆子也是不小嘛”他们向我走来了,我耷拉着脑袋,看着他们的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我,还沉浸在刚刚的胜利中,没有任何防备。
当他们就站立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猛地从幻想中脱离出来,我瞪大了眼睛,该往哪里逃,该怎么办?
藏在背后的手,下意识地紧捏在了一起,指甲嵌入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状的红印,已经不感觉到疼了。
意识过来之后的我正准备撒腿跑回外婆家,那个高个子便从背后用两只手搭在我肩上狠狠抓起我的衣领,我在空中停顿了几秒,被砸到了地上,浑浊的泥水溅到我脸上,头上,满身都是。
屁股上的疼痛,让我忽略了脸上的污浊,眼泪哗哗地就顺着脸颊倾泻而下,没了刚刚的神气。
“你以后再敢不听话,还有你苦头吃的。”他威胁似地警告道。
我恍若未闻,蜷曲起腿,把头埋在膝盖里,自顾自地哭着。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我的阿姨恰好注意到了门口不远处的我们,跑了出来。
“诶呦,又来一个臭三八。”几个男生讥笑道。
她却视若无睹,走过来,扶起我,把胡乱粘在我脸上的头发拨开,用食指揩了揩我的眼角。
“好了乖,不哭了。”她温柔地安慰着我。
她的手紧紧得拽着我脏兮兮的手,从那群男生中走过,直接无视了他们。
那男的没再追上来,但后面“俩臭三八”还是没有停过,我们走得越远,声音反而越响,直到最后却又低下去了,听不见了。
“不要告诉外婆”我抬起头乞求的眼神望向她。
“好好好”
她把我带回了她自己的家里,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下面有个弟弟,上面有个姐姐。
我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袖筒,低垂着头盯着地面,鼻子堵塞住了,微张的嘴趿拉着向下,感觉双脚漂浮着软绵绵地向前迈去。
“小夏呀,长这么高了呀”一个蓬松着黄颜色头发略微发胖的中年妇女,俯着身,把被皱纹堆着略微凹陷的眼睛凑到我面前。
我才缓过来神来,拽过刚刚抓紧的手挡着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怕生啊,这小姑娘,想吃什么?我让阿姨给你买”眼前的这个陌生的女人,眼里伪装的热情让我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我不敢抬头答她。
“妈,我带她先上去了”她牵过我的手,把我带到楼上去,她家的楼梯,每一阶都有我半个小腿那么高,我走的很吃力,她时不时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脚,怕一不小心被他们家台阶绊倒了。
她的房间格外的暗,是在前后走道上隔出的小块地方,里面只能容纳一张不大的小床,除了门口的一点光亮,整个房间里都是漆黑一片的。
头发上湿漉漉还粘着黄泥的我,立在门口左右张望不敢走进那个黑漠漠的地方。
她蹲在我面前,把一个小水晶球塞在我的手上,让我乖乖站着不许走动,她便下楼去了。
“你干嘛把她带回来,送她回家就好了。”楼下传来有意压低了的训斥声,是刚刚那个女人发出的,她口中的那个她,显然就是我。
我把手里的水晶球举到眼前,让前面房间传来的光穿过它,里面的白色雪絮一闪一闪地翻滚着。我把它拿在手里使劲地摇晃了几下,继续把它举起放在眼前,原来被我晃得混乱了的雪絮平静下来之后又恢复了纯洁和安宁。
她家的地板是木头质地的,走起路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脱了鞋垫着脚尖悄悄地走上来,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手里端着内壁写着三好学生的銅质脸盆,里面盛满了热水,水蒸腾着热气隔着她的脸,朦胧中显得那么美。
她把脸盆放下,单膝蹲在我面前,娴熟地从上而下帮我脱了衣服,一点点帮我擦拭着,用的是一条绒都快掉光的毛巾,擦到脸的时候,只剩薄网的毛巾摩擦着我的脸,再温柔的用力都让我觉得疼,所以我脑袋一直在往后缩。
“弄疼你了呀”她带着点自责,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暖和的微笑,又黑又硬的睫毛像蝴蝶似地扇动起来。
我摇摇头,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嘘”她用手盖住我的嘴,探头瞥了瞥楼下,紧张极了,见楼下没有什么动静,才转过来对着我摇摇头,示意让我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帮我擦干净后,她便凑到我耳边说她得下去帮我把衣服洗了,不然外婆看见的话,我就该挨骂了。
我紧握着水晶球的手狠狠地拽着她,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时不时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不想让她走。
“乖,阿姨待会上来给你带糖。”她摸了摸我的脑袋,用手在上面宠溺地婆娑了几下。一听到糖,我便像只温顺的小猫,慵懒地听从她的所有安排。
“躺那边”我停止了抽泣,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她把我牵过去,掀开被子帮我盖好,带着阳光的眼睛停留在我脸上。
“小玲下来把碗洗了”又是那个熟悉却可怕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嘘,乖乖的”她应了下面的话后继续看了看我,嘴角微微一翘。
她走后,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悄悄的,好像黑暗的某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只要我不看它们,它们就看不到我的,看不到我的,看不到我的。我整个人都出汗了。
“你把她交给她外婆就好了,还帮她洗什么衣服?!”那个声音的主人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热情的女人截然不同,可是两三次的声音却让我更确认了她,我哆嗦着整个身体拱得更进去了。
“妈,姐姐拿了桌上的糖”突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心收缩了一下,定了定。
“你闭嘴”她拿过桌上的糖果,瞪了他一眼。
哇哇的哭声从桌子开始一直转移到厨房里去,那个女人看见她儿子挂着眼泪鼻涕的样子,二话不说,用手搓了搓围裙,便走过去对着她,劈头盖脸地一阵怒骂。
我就记得她骂了很久,声音很响,我觉得我耳朵都要炸开来了。
“你还要把给弟弟的糖拿过去给她?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把她带回来干什么,脏兮兮的,还帮她洗衣服,我的肥皂,还有水费找你算?!”
她的抽泣声,女人的训斥声,男孩的得意洗笑声,像浪潮般向着趴在沙滩上不能动弹的我,闯进我的鼻子里,耳朵里,黄橙橙的海水灌满了我全身,我窒息了,不能动弹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嘈杂,潮水退了下去,似乎有一双手,把我从沙滩上扶起。
“小玲,小夏在你们这吗?我刚刚找了好久,听别人说你牵着她走了”是妈妈的声音,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伸腿想要下去,一想到自己光着身子呢,脸一下红了一片,又挪回床上。
“对,小夏在我们这里玩呢,就在楼上”那个女人立刻迎了上去,抓着我妈的手腕咧开大嘴笑着说。
“太麻烦你了”
“哪有哪有,小夏这么讨人喜欢”她还是依旧抓着我妈,像是几十年没见的挚友似的。接着又说“让她在这里再玩几天把”
“不了呢,明天周一她还得上学去呢”我妈跟在阿姨后面到了楼上,当我妈一出现在光亮的地方,我就从床上蹦了起来,整个人扑了上去,没有哭只是红着眼。
“你怎么没穿衣服呀”我妈凑到我面前问我。
我扭转过头,不敢也不想看她的眼睛。
“她刚刚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拿去洗了”阿姨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着的。
“你呀,贪玩!”妈妈弯着食指扣了一下我的鼻梁,嗔怪道。
得了甜的我,把头埋进妈妈的腰里扭转着脑袋撒娇道。
阿姨拿了一件她的白衬衫给我穿上,衣角到了膝盖,妈妈伸进袖管把我的手掏出来,把袖口折叠起来堆积在我的手腕上。
牵起我的手下楼去,我的脚步向前迈去,而头却时不时地在回头望。在拐角的时候,我拽着水晶球的手向上提了提,向她告别,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束光。
走出门的时候,妈妈让我和那个女人及那个男孩告别,我礼貌性地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却没有看他们。
突然那个男生跑上前来,要我打开手,我以为他是过来向我要回水晶球的,所以一直紧紧捏着手在背后不肯拿出来。
他看着我,定定地站在我面前,向我摊着手,手心里是刚刚的那颗糖。
“拿着”
我别过脸去。
“小夏,快说谢谢”妈妈从他手上接过了糖,抓着我的手摇晃了几下,要我说谢谢。
“谢谢”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微违心话。
等到走远的时候,我要过妈妈手里的糖,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垃圾桶旁,丢进去。
“小夏!你在干嘛!”妈妈的表情很可怕,但是那颗糖我真的不稀罕。
再后来,我和她的关系就像是一滴墨被倒进了一盆水里,变得越来越淡。
妈妈之所以说我和她越来越像,是因为她高三的时候,成绩还是不错的,同样,早恋了,男生是同班同学。
家里知道这个事情之后,把她关在房间里,用柳条猛抽在她腿上,她竭力地躲避着,哭喊声差不多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要听见了,可是并没有人来维护她,也没有人来拉住她那个疯了似的爸爸。
一杠一杠的红条,一瞬间在她身上满满地窜了出来,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不住地颤抖着,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好几天她一瘸一拐地走路,不敢抬头让别人看见她红肿了的眼睛。
最后,她考了三本,和男的同一个学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本可以考上重点的她最后只考了三本。
家里根本就没有打算花这么昂贵的学费送一个女孩子去上三本。如他们所愿,填志愿那天她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大家都知道她离家出走了。没有人找她,没有人稀罕她,她就像浮萍一样四处飘荡,家里少个累赘也是好事。
过了差不多一年左右,家人在隔壁镇上的红灯区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要她回去的话,嫌弃的眼神要把她吞没了。
这些都是从妈妈口中听到的,我才不信,我记忆中的那个阿姨,那么善良漂亮才不会作践自己。
直到那次我才真正地信了。
半个月前同学生日,我们开了个宾馆准备生日派对,我也想借此机会来缓解缓解内心堆积了这么久的压力。
刚好要点蜡烛的打火机忘买了,我便下楼去买。
在楼道里,我低着头走着,一双高跟妖娆黑色女鞋吸引了我,我抬起头,看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低胸装站在我面前,身上靠着一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人,他喝醉了闭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些什么。
她艰难地从包里找出房卡,开了门,接着跌跌撞撞地扶着那个男的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我认出来了,是她,再浓的妆容我也记得她。
我脑子一下子懵了,原本不敢相信的东西现在全信了,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值得我去相信地还有什么。
我像是被坚硬的钢管狠狠地砸在脑部,微张着嘴,眼神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一片空白。
我没有去买打火机,而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个房间,心脏难受地发胀,好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买回来了吗?”他们看我这么快就回来了,有点难以置信。
“没有”我说不出话来了,声音小的连呼吸声都能够盖过去。
“算了算了,我去吧”另一个小伙伴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自己去了。
我呆呆地坐着,她的模样在我脑海里呼之欲出,那一刻,我的心里像山呼,像海啸,感觉自己被搁置在悬崖上,快要掉下去了。
“你们安静。”突然一个小伙伴用食指支在嘴唇上,示意我们都不许吵。
他对着我们一群人招了招手,让我们都过去趴在墙壁上,窃窃地说“这个娇喘声可是真实的,快来快来”他们都去了,就我一个人立在原地,心中的怒火要炸开了。
“你们不要再趴着听了”我气都要喘不过来了,胸脯一起一伏的,声音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关你屁事,又不是你家亲戚。”他全然不在意我说的话。
我实在是不过去了,顺势抓过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往地上砸去,啪的一声,玻璃碎片溅了满地“她才不是我家亲戚呢”
“你他妈,神经病啊”
我是哭着跑了出来,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两只脚像铅一样沉重。
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
我跑回宿舍,周末的寝室楼空荡荡的,只有楼道的门还开着,漆黑一片,“安全出口”的绿灯诡异地亮着,我全然忘却了恐惧,开门进了寝室,没有开灯,顺着门便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两只叠着的手上,袖子湿了一整片。
静下来之后,我摸索到桌子上,开了台灯,桌子上一叠叠厚厚的高考卷和一罐玻璃瓶,里面满满的都是我收集的水晶球。光透过水晶球,里面的雪絮闪闪发光。
我把手伸进进玻璃瓶抓出一把水晶球丢进垃圾桶里,堆在垃圾桶前又哭的稀里哗啦的,又把垃圾桶里的水晶球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玻璃瓶里。
我仿佛站在记忆的岸边,看着昨日的一切美好在船上顺流而下,我一路哭,一路追,终于看着它永远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那一头。
我妈觉得我和她像,不过是因为我现在成绩不怎么样罢了。我在心里冷冷地自嘲了一下,你偏不让我和她在一块,我偏要。
我找到了她,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有些人,你总是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够看见,只因为她照亮过你的黑夜,哪怕只是曾经。
她身上穿着绸缎绣花旗袍,白色的短绒披肩低低地露出肩膀,身上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和食物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让我有点恶心。
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外表平静的好似早已把那些过往忘的一干二净,可是内心却浪潮汹涌。
坐在我旁边的她,一头栗色的鬈发披在瘦削的肩上,下巴微微仰起,眼神却空洞迷离。
听说家里唯一一次叫她回去是那回,想给她介绍一个家境还算不错的婆家嫁了,顺便拿点彩礼供家里生活支出。可是她拒绝了,至于她是怎么想的,并没有人关心过。
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年幼时记忆里的完全不同,反而我脑子里都是那天在她妖娆妩媚的样子,心中的厌恶就让我根本无法扬起嘴角。
“喝酒吗”她用手拨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到脑后。拿过啤酒,要往我杯子里灌。
“不要”我用手掌盖住杯盖,拒绝她,眼睛却不敢看她。
“不喝酒好,不喝酒好。高三了吧,好好考,不要…不要像我当初一样。”她一饮而尽,手扶着啤酒瓶的瓶颈停顿了几秒,又继续往自己杯子里灌。
好多次我想阻止她来着,可是每回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小时候啊,那个傻劲,被人欺负了还怕你外婆知道”她哈哈地笑出声来,我尴尬地笑了笑,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答她好。
她就这样一个人喝着闷酒,脸上泛起红晕。
直到大家都要散场了,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坐着喝酒,别人上来和她搭话,她也不回应。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往那个方向去,顺着她的目光,是一对情侣,说说笑笑的样子,其实我也挺羡慕,突然我觉得那个男的好像哪里见过,可是我又说不出来。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微红起来,大概是有点微醉了。
吃到大家都散场了,我也是时候该走。我走到酒店放置雨伞的地方,那个篮子歪歪斜斜地躺着几把伞,可是里面没有一把是我的,我长叹了口气,倒霉的时候喝口凉白开都会被呛死。
我起身走出了酒店,幸好雨已经变小了许多。
我站在酒店门口,松垮着身子,望向里面,大厅里的水晶灯发着亮晶晶的光芒,旁边的包厢里就剩了几个穿相同暗红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在收拾餐具,他们都走了。
“你爸妈怎么没送你回学校?晚上天有点凉了。”她看出了我的窘境,正准备把身上的披肩脱下披在我肩上。
“……我,我说我自己回去。不用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下意识收紧了脖子,躲开了她。
“那。。。那好吧”她停在空中的手,尴尬地收了收,把披肩又披回了自己肩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等雨再小了一点,这时那对情侣正从酒店里出来,那个男的撑起伞,女的躲在伞下,被保护着。临走的时候,他往我们这边瞥了我们一眼,眼里全是冷漠。
“我送你去学校吗?”她环顾了四周,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
“我不想回学校。”空荡荡的路上连辆车都没有,我声音压得很低,却被听得很清晰。
“那要不,今晚住我那吧。”她转过脸对着我,询问我的意思。
“不了。”这两个字,我说的很用力,极力撇开和她的关系。
我怎么会回一个妓女的家,我在心里暗想着。
突然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谢天谢地,我就知道我娘不会这样抛弃我的。
手指迅速在屏幕上一滑,接通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和她坐在一起,不要和她坐在一起,你今晚怎么又坐她旁边去了,真是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懂事了。”电话那头闯来了铺天盖地的训斥声,我刚要张口问我今晚该住哪的问题时,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强忍着泪水蹲下来系上松开了的鞋带,上一秒我还想要不独自回学校去,而这一秒,我决定要跟她回去!
晚上的风有点大,凉得刺骨,她把披肩往上拉了拉。
“你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声音轻了下来。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
“你不说也行,像你这个年龄段是最叛逆的。”
最叛逆,这还需要你来教育我吗?
“没有谁是靠的住的,除了你自己。高考,不要留有遗憾,更不要为了谁做出耽误自己的行为。”耽误,她是在强调让我不要再耽误我前男友吗?她说的话越来越不合我的意。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越说越是牛头不对马嘴。
她那个所谓的家到了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开始乱无章法地一并而下。
站在门外,她低着头掏钥匙。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一个现代版妓女的家,大概会是一团乱麻的,茶几上高高低低堆满了空啤酒瓶,有几个躺着的酒瓶嘴里还淌着剩余不多的液体。满满的都是薯片包装袋,桌上都是剩余的薯片屑和瓜子壳。她床上大概都是凌乱放着的性感蕾丝黑色的内衣内裤,床头柜抽屉里是不是满满的一抽屉的避孕套?被窝里是不是还躺着一个赤条条的男人?
一想到这些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有点后悔自己跟过来了。要不是我妈她逼着我,我才不会来呢。
她估计有点醉了,开了很久的门,这都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给里面的狗男人机会,让他快点临阵脱逃呢,又或者是准备我把送入虎口。
“蹦”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房间和想象中不同,没有茶几,没有啤酒瓶,没有瓜子壳,没有薯片包装袋,里面的东西都整齐地放在他们所在的位置。
她让我随便坐,自己进浴室洗澡去了,刚开始我还坐着什么都不敢动,直到我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才敢站起来,自由地看那些她贴在墙上的照片。
几张她高三时候的照片,那个纯真的笑脸是我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后面的照片越发妖艳,可是都是单人照,却没有合影,唯一的合影是她和一对老夫妇的合影,而那对夫妇并不是她爸妈。
看着看着,入了迷,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竹编篮子,里面是一封封信。
我很好奇地看着那些信,信封上写着名字我没有听说过,可是地址我知道,是一个三本的大学。所以根据地址,我知道这些信大概是那个男生寄来的。
我看了看浴室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信“你,你还要洗多久?”
“你很急吗?我还得一会呢。”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我回应着她,里面又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我蹲下身子,轻轻地挪出竹编篮子。打开信封,那些信是按顺序放着的,第一封我看的很仔细,满满的两页的字,密密麻麻地都是相思之情,海誓山盟占了大多数的篇幅。
一叠叠信的旁边是一本红色的塑料封面的小本,我翻开时发现她最多的支出的内容是学费,我实在不懂肉体生意是怎么和读书扯上关系的。
后来的信,写出来的字数变得越来越少,态度也越来越平淡,他似乎变得越来越忙,少了所谓的恩爱,多了无休止的抱怨。两个人的话题少的可怜,慢慢地矛盾在他们之间炸开像一团又一团的烟火,灼伤了彼此,最后他爱上了别人。
不过我倒觉得这样的结局是好的,因为他离开她,并不是因为她做了肉体生意,仅仅因为不爱了。分开的时候,在彼此的记忆里,如若还是美好也就够了。
可是啊。她是活该被抛弃的,这样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任谁都会弃之如敝屣。
她从浴室出来之后,睡衣穿的妥妥帖帖的,湿漉漉的头发披在双肩,带着一股清香的味。
“你要不要进去洗洗”她丢了一条毛巾给我,用手对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那条毛巾是新的,上面的绒很柔软。
“不了,我洗把脸就好。”我走进浴室,用手掌擦干了镜子上的雾水,里面的那个人与小时候早已不同。
时间一掠而过,我们都弄丢了自己。
我把毛巾搁置在一旁,双手贴在一起,伸到水柱下面,掠起来扑到脸上,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跟来?
最后用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干,没有再去碰过那条毛巾。
“洗好了呀,这么快,来躺下吧”她躺在床的一侧,被子的一角被掀开好了等着我过去。
我没有过去躺下,而是走到窗前,向着城市的远方望去,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那些被这个城市下了迷药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泛着点点光晕。
窗子玻璃上映衬着她的影子,半靠在床上,纤长细白的手指间夹着香烟,把香烟送到牙齿中间,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眼睛却停在另一只手上的红酒上。
“这么晚还喝酒?”我背对着她说。
“不喝睡不着。”她苦笑着,手捏着高脚杯尾部,摇晃着。
窗外纸醉金迷的世界在细雨中一如既往高傲冷艳地矗立着,纹丝不动。
“我,今天看见他了。”她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嘴角残留着点残液。
“他?”
她说着,我突然想到晚上她目光所及的那个人和在宾馆里的那个人有点相像。
“半个月前,他来找我,一是为了告别,二,呵呵,是为了羞辱我。然后,我把他灌醉了,他成了我的最后一个客人。”她冷笑了几声,不知道该去哪里去平复内心的痛苦。
“他还爱我吗?”她站起身来,走到我身旁,目光盯住我,分分秒秒都在期待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他,我绞尽脑汁在想一个合理的回答,可是我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来。
我沉默着。
“他一定还爱我的,那天晚上,我们....”她的眼里噙着泪水,嘴角却被我看见了幸福。
“你不要再喝了,他不爱你了!不要再作践自己了!”我抢过她手中的酒,一口气喝下,体内一片火辣辣的。
“你说谎!”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秽物却吐了满地,她跪倒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上错落地砸开。
“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是该爱我的。”
“你这么下贱。谁会爱你。”
“对,对,对,我是下贱了,我就是一个骚货。”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靠近她,想要扶起她,她倔强地推开了我,用手背狠狠地抹掉眼角的泪水。
“当初我爸面对三本高额的学费,坚持要去他家里闹,要他负责,可是他也是个穷小子啊,自己的学费都没着落”她看着我。
“一整晚,我跪在我爸面前,求他不要这么做,可是他就是不答应,后来我,我说我不读大学了,而且去打工,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
她梗咽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出去找工作,可是我连半个文凭都没有,我根本找不到那种来钱很快的工作。”
“后来,你就....”
“嗯....他们对外面说我离家出走了,说什么与我断绝了来往,其实背地里,把我送去红灯区。刚开始我是很反抗的,后来因为他也刚好没有学费....因为这个方法来钱的速度确实很快。”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由开始的抽泣渐渐转为大声的哭泣,后面的字眼咬字越来越不清晰,有些话不知道是我没有听清还是她根本没有说出口。
“那你高考.....”我在她旁边静静坐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她最后沙哑着声音,叹了口气,内疚地说着“自己的命运,是容不起任性的。只是分手后,他就辍学了。后来,我没再进过红灯区。”
我思绪游离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模模糊糊地我听出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给她打电话?是以前的客人?我在心里嘲笑自己怎么相信了她刚刚讲的那些胡话。
手机的声音有点大,我模模糊糊中听见电话里头的那句好像是“他要结婚了,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没事叔叔,没事没事的,她是个好女孩,比我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暗淡了下来,摇了摇头,尽力遏制住自己的悲伤。
我走回床上的脚在空中顿了顿,心里揪在了一块。我回到了床上,侧身躺下,不知怎地,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滑下,枕头上湿了一整片,我不能起来安慰她,怕被发现我也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静下来了,我质问我自己,为了他,我会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吗?不概不会。其实我也没那么爱他。
可能是太累了,我睡过去了,她已经在我旁边躺下了,突然的一个颤抖把我吓了一跳,我在被窝里僵硬着,不敢动弹。
黑暗中,她窸窸窣窣地向我靠过来,脸贴着我的背,像是在无望的冰冷中寻找一丝丝的温暖,我没有回应,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有种液体透过我的衣服,浸湿了我的背,明明是凉凉的感觉,却有着灼人的温度。
我只听见背后那个人说着梦话“我无数次梦见你要离开,你怎么就真的离开了呢。”
我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子,下巴抵着她的头,以当初同样的方式拥抱着她。
后来我考上了同市的一个大学,没有因为谁而故意写漏了某道题,也没有因为谁而故意去了某个我不爱的城市。
高考的结果比预期的要好太多,报到那天,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笑得合不拢嘴,颇为骄傲地拿着录取通知书说要送我去学校,临走时还不时念叨着说多亏了当初的严格教育。
我笑着,没说什么,拿过录取通知书,拉过行李箱,自己去了学校,手里是那颗陪了我十年的水晶球。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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