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思旧赋

原创作者:颜字诀每天都被喵酱虐哭,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爷爷 台湾 我们 中山陵 南京 灵兽 小洋房 去过 样子 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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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台湾仔是在去年暑假的时候来大陆的,计划呆足两个月。
前一个月拉了一条长长的战线,从上海到北京,经西安到敦煌,进藏入川。被辣椒花椒整的嗷嗷叫一路流窜到广西桂林,看足了秀丽山水后。最后从大理普者黑一气奔到南京。
他留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给南京。我们都觉得他有病。南京的景区最多三天就能全部看完,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哦,台湾仔17岁。高中二年级。白净秀气,一身花里胡哨的潮牌。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微微向上挑起,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月牙泉。

他在青旅入住,跟我们的小院比邻而居。晴天时他脖子上挂着相机就出门,每天打车花费的金额让我们心惊肉跳。三天后灵兽拿过他的手机给他下载了一个公交APP,并丢了张公交卡给他。从此他对灵兽感恩戴德,每天回来后就窝到阳光房跟我们厮混。
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忘了关窗户,总有调皮的小猫咪顺着窗台跳到他房间。于是台湾仔经常在半夜被什么东西压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从他胸口处亮起。紧接着青旅里就响起一声惨叫。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们控诉在他面前叉着腿舔毛的小猫咪。被我们斥责太没出息后又气哼哼地出门。回来后就兴冲冲地眯着一双亮晶晶的猫眼,用惊叹的台湾腔跟我们讲:你们看这里,跟我爷爷讲的一模一样哎,还有这个玄武湖啊,我爷爷讲以前那里有很多酒楼的耶,现在都没有了……哎,去过中山陵吗?怎么会没去过呀,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呀?……

刚好大暴雨,他出不去,我们也没事。就在玻璃房里泡茶耗时间。他一边整理着自己一个月来拍的照片,一边跟我们感叹。问我们为什么离这么近,却没去过中山陵总统府。罗老师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旁友,你造吗?北京也有很多人没有去过故宫耶,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中山陵的台阶辣么多,对胖子很不友好厚;总统府居然还要收门票你讲还有天理吗?

台湾仔眨眨眼睛,好久才反应过来是在开玩笑:“哎,你们干嘛学我讲话啦?!”他生气的样子像只露出尖牙的小奶猫,没有丝毫的威胁,只想让人抓过来好好蹂躏一番。等他惨叫着躲过我们的魔爪后,软软的头发已经被揉的不成样子。他瞪着眼睛,鼓着嘴巴气呼呼地继续整理照片,不理我们。我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十分有趣,拿着铅笔去戳他的脸颊。他忍不住,噗次一声笑了,眼睛弯弯,天真可爱极了。

可是天真少年讲来的故事,却是那么残忍无奈。

台湾仔的爷爷,在战时南京还是一个不小的长官哩,在鼓楼有着一幢两层的花园洋房。娇美的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跟他一起出去应酬,总显得格外出挑:不像别的太太花枝招展,她总是穿着白色的,带着各种暗纹的素色旗袍。头发也不烫,一径那么松松地挽着。耳朵里塞着小巧的珍珠坠子。手腕上只戴着一只绿汪汪的贵妃镯。往哪里一站,都是一幅画。盼兮。

“像个最最惹人疼爱的女学生。”爷爷回忆起她总是这么夸赞。

后来时局坏了,他们先是去了重庆。后来又辗转到海上去往台湾。在船上时,两人都染了病,奶奶病得更重一些。每天都有人死去,被套上麻袋扔到海里。一天爷爷昏昏沉沉地躺着,感觉船舱里进了几个人,然后又慌慌张张走了。不一会儿就听到“噗通”一声,有东西被扔下水。爷爷流着泪,知道是奶奶没了。然而病重的他连哭一哭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台湾后,一大批人没处安放。也是乱糟糟地,到处都是浮躁腐朽的气息。台湾仔的爷爷心灰过后当机立断,离开台北,到了台南一个人住着。操持些事业,境况竟渐渐好过那些在台北靠着老头衔的战友。

后来一个老战友过得实在潦倒,夫人病逝后,他用一根绳子挂在门框上自了尽。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拂。爷爷就领了这两个孩子一起到台南生活。这就是台湾仔的姑姑和爸爸。
短短一行书,多少离人泪。

台湾仔说,听爸爸讲,那时候爷爷脾气很不好。常常喝了酒就骂人,骂得凶,哭得也凶。两只眼珠子红得吓人。每到这时,家里的佣人便抱了他们姐弟回房。留爷爷一个人在堂屋又哭又唱。那些吴侬软语的小调,被一个长官用愤恨的哭腔唱出来,别提有多心酸了。

后来台湾仔的姑姑和爸爸长大了,读书好,又肯上进。在台北置了产业,要接爷爷去住。爷爷却总也不肯,以前总觉得是老人家倔强,不愿拖累儿孙。后来才知道台南那个地方,是他们含泪登岸的地方,在他心里那里离南京最近。爷爷就每天面对着他回不去的乡愁。


年纪大了之后,人就格外思旧。台湾仔小时候就听爷爷拿了厚厚一本相册,一张一张地比对着,跟他讲南京的梧桐,玄武湖畔的酒家灯火,总想去谒拜的中山陵,和鼓楼那栋双层小洋房。小洋房有个大露台,底下是园丁精心饲弄的花园。到了夏天,支起一把白色的阳伞,搭上几把桌椅。两三好友泡了茶配着点心能坐到夜凉如水。
那些照片浸过水,曝过晒。有的已经不成样子,却还是被爷爷珍藏着。仿佛透过那些泛黄的照片,就能看到一个浅笑盼兮的女子和记忆里的繁华金陵。

每当台北有打着“正宗xx味道”旗号的饭店开业,他们总会接了爷爷来一起去品尝。盐水鸭,小笼包,狮子头,老火锅……
然而,“总不是那个味道。”爷爷每每总是这么叹息。

后来两岸开放探亲,爷爷虽然激动,但却并没有立即成行。也许是近乡情怯,先是托了老战友去往大陆探亲时候顺便去打听下自己的家乡情形。每日眼巴巴地盼着音信。

老战友不负所托,辗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家中的父母早已经去世,宗族亲戚也因为他的身份在十年浩劫里受了连累,连已经仙去的父母都被扣上了“历史反革命”“黑五类”的罪名,坟墓被掘,拉出尸骨游街。浩浩荡荡的红卫兵喊完口号后,又放了把火,挫骨扬灰。昔日的亲友,死的死,散的散。终是无缘再见。
爷爷闻讯后大恸一场。从此大陆成了他的伤心地。

及至后来文明发展,两岸交流越来越多,昔日种种冤屈终于昭雪。爷爷再次动了回乡探望的念头,却在动身前几天被检查出肺部有病变,需要立即手术。
……
就这样,回乡之旅一搁再搁,终未成行。

现在爷爷的身体和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他回忆里的南京,竟是无法再看上一眼了。于是台湾仔趁着暑假,拉了长长一条线,把爷爷去过的,没去过的大好河山全都看了一遍。细细拍照存好,然后留了一个月的时间给南京。来体会爷爷的乡愁。

这段往事的每个细节都太过沉重。我们捧着冷掉的茶杯默默不语。
许久,灵兽拍板下了决定:明天我们去中山陵!!!

从碑亭到祭堂,石阶339级,和当时国民党参众二议员人数相同。寓意每人一个台阶,将中山先生的精神发扬光大。

我平时不运动,爬的气喘吁吁,每上一个平台就要休息一会。
台湾仔今天换下了花里胡哨的潮牌,穿着黑色长裤白衬衫。一副翩翩少年的摸样。虽然也有点气息不匀,但他的神情是庄重的。对着我舌头都吐出来的样子,他弯着眼睛笑着帮我拧开一瓶水:“阿喵你以后要多运动哎,这样子对身体很不好哦。”
我咕咚咕咚灌下水,深呼吸一下。扶着膝盖站起来,意志坚定:“走!”

那一天,我们去了中山陵,美龄宫,明孝陵,灵谷寺,梅花山,总统府,鸡鸣寺……

傍晚的时候,我们架着腼腆的台湾仔来到鼓楼民国建筑群那块,一栋一栋地找让他爷爷魂牵梦萦的那幢带着花园的双层小洋房。从江苏路到颐和路,从莫干路到琅琊路,从宁海路到牯岭路,从普陀路再到天竺路。我们对照着古旧的回忆,一点一点辨认着这一条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

终于,我们站在了一个可以对上全部暗号的小楼前。记忆里白色的小楼掉了不少漆粉,露出岁月的斑驳。依旧有露台,只是晒满了衣服。原本该是花园的地方变成了车库。院子里停放了电瓶车和小孩子学走路的螃蟹车。两三颗水杉树和几株花草在墙角随着晚风轻轻摇曳着,像一位故人终于等回了音信。

旧时的公馆如今南腔北调地住了七八户人家。一位在院子里择菜的大妈警惕地望着我们一行人,我们再三解释是游客来看建筑才被允许进院子走了一圈。

我们以为台湾仔会有点难过,他曾经说过。这栋楼的房契还被爷爷小心地收起来。夹在那本厚厚的相册里。在离乱里,作为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我们真怕这个心思剔透的少年会当场哭出来。

“真好呀,”台湾仔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后,松了一口气。大大的猫眼眯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我一直很害怕会找不到这里。或者找到后发现这里已经被摧毁了。所以一直不敢来看。”他腼腆地踢着脚下的一个小石子:“不过真好,它还在,还是寻常人家。”

我的鼻子酸酸的,不知道为什么伤感起来。台湾仔看出我们的情绪后,笑嘻嘻地安慰我们:“没关系啦,其实我还是喜欢住楼房啦,以后也要在这里买一个这么大的房子住!!!”

我们看着面前三百多平米的院子,默默吞了吞口水:少年,你野心不小啊……

台湾仔看着我们欲说还休的样子,很不解。这时,虎斑在他身后阴测测地开了口:“少年,你知道南京这一片的房价多少钱一平吗?”
说完,虎斑比了个数字给他。台湾仔换算成台币后呆滞了一下 ,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择菜大妈不满地瞪了我们一眼。我们赶紧把台湾仔哄出去。离开的时候,台湾仔要求虎斑帮他在院子门口拍张照。夏日的余晖轻轻扫在古旧的建筑上,树影婆娑地给画面镀上了一层斑驳的时光感。白衣少年安静地站在镜头前,手插在裤兜里。黑发柔顺地梳好,眼睛笑成月牙的形状。嘴角的弧度如同岁月那般温柔。


时间总是那么猝不及防,一转眼,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我们经常溜到台湾仔房间,做贼似得往他行李箱里塞各种东西:真空包装的咸水鸭,晒干的豆皮,青稞酒,媛姐还试图塞一大袋泰国的奶片给他……
灵兽开启了中华小当家模式,勒令我们每天必须一起吃她做的晚饭。清水笋,毛豆米虾仁,豆皮鱼丸汤,十三香龙虾蒜香龙虾干煸龙虾,每天剥虾剥到手破皮……
临行前一天,灵兽带着我和大媛跑遍了南京所有的布料城,去找台湾仔爷爷回忆里的那种白色带暗纹的布料。终于在一家老字号的仓库里,翻出了一块尺把长的布头:山月皎白,真丝提花在光下若隐若现的竹叶纹。


皑如山上雪,皓若云中月。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没有假他人之手,灵兽自己用蝴蝶牌的老缝纫机,把它裁成两块,做成一块方巾,一条帕子。临行前,送给了台湾仔。


回到台湾的台湾仔,把走过的道路,看过的景色一一说给爷爷听。把他拍的南京和爷爷的那些老照片一一比对,看旧时景象,新时变化。爷爷珍重地摩挲每一幅照片,流着眼泪听他讲他看到的南京中山陵,总统府,梅花山以及当年的小洋房。

12月的一天,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爷爷忽然说他梦到了奶奶。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阿妹从来不给我托梦,是要我好好活哩。昨天她来看我,是要来接我了。我叫她等我那么久,实在是很对她不住。我死后你们把我的骨灰也撒到海里去吧,我想和阿妹在一起哩。”

第二天,到了早上十点也不见爷爷出门。进到卧室才知道爷爷已经去了。身上穿了当年长官时期的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洁,帕子整齐地掖在胸前的口袋,方巾妥帖地包好放在手边。面带笑容,像是去赴一个期待已久的约会。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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