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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明若有若无有(七十五)

原创作者:挖坑兽皮笑肉不笑,发表于千月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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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不幸言中。

当夜江惊波看罢亡妻绝笔,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悲号痛哭,他默不作声地将血写的遗书仔细折叠起来,对直的线条没有一条歪掉。

绢帛收入怀中,他平静地看向何实知,说出了迄今以来第一句话。

“她怎么去的?”

“急病……”

谎言脱口而出,但下一刻何实知就开始后悔,果然江惊波格格冷笑,“师侄,我虽在江湖行走得少,但拿这哄人也实在可笑了。”

卢奕瞧见二人气氛不对,怕他被激怒后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遂上前一步,肩头略略斜过把何实知不留痕迹地一挡,“何大侠莫急,他说的是实情。”

江惊波却没进一步动静,只是垂首而坐,篝火照不到阴影里瞧不见此际他的神情。

“别骗我了,”回应的嗓音干涩而沙哑,“反正事到如今,我早受得住了。”

何实知沉默一阵,缓缓开口:“公主离国不久忧郁成疾,之后病入膏肓,在迁往外地的途中过世的。”

他仍不忍心将全部真相告知对方,江惊波却像被什么刺中了一般,倏然抬起头,“她葬在哪里?”

“不知道。”

江惊波倏地一掌揪住何实知领口,沉声道:“告诉我!她在哪里!”

何实知被领子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急促道:“师叔,我不太清楚……”

钱大牛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提,江惊波若晓得实情,不准会杀了那人。他纵然有错,对卢奕及自己却的的确确有恩。

何况战乱中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对错?

卢奕一时间不知道该拉还是不拉,手足无措地呆立一边,讷讷道:“江大侠,这是真的!收留她的那家好心人与我们萍水相逢,不是太熟,只晓得……晓得他大概是去凉州一带,其他的完全不清楚了。”

江惊波倏地失去了力气,肩头颓然垂下,指头一分分松开,从何实知衣襟上缓慢滑落。

他兀自瘫坐在地上,愣愣良久,“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怕是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卢奕叹了口气,悄悄牵动何实知衣袖。对方会意,便与他悄无声息退去。

翌日清晨,卢奕决意折返大营,队伍携带的粮食已不充足,冒险深入沙漠腹地,免不了会出事。况且此行中还是获得不少线索,需要立即汇报齐洵,这线索就来自被他们救下的希沙木。

希沙木一听说还要带他去天策营地问话,吓得两脚都软了。他素来觉得天下兵匪一家,加之路上与卢奕结仇,想来去到兵营不死也得脱层皮,于是当着卢奕面咕咚跪下抱腿求饶,什么家有八十老母、十八娇妻的话都说出来。卢奕瞧他那涕泪交错的滑稽面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问几句话而已,你当我天策府是盗匪窝子吗?”

何实知正拿块羊羔皮擦试交辉的锋刃,边上瞧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忍不住嘲讽道:“老头放心,这些哄中原人的破铜烂铁,我们才不稀罕。不过要真的舍不得你那娇妻就不肯走,我倒有更省事的法子。”

希沙木惴惴扭头望他,何实知似笑非笑,倏然将弯刀尖锋在对方的裤裆上方虚虚晃个来回,“切了这条孽根,什么都不必挂念,清心寡欲挺不错呀!”

肥胖男人顿时惨嚎一声,捂住下身往后连连退缩,何实知一抬手,将弯刀刀背反转搭于肩头,微笑道:“走不走啊?不走我来帮你一把。”

希沙木又滚又爬地逃窜向远方,嘶声力竭地叫唤伙计赶紧准备出发事宜。何实知睨了眼摇头叹气的卢奕,“就你心软,总这么误事。”

卢奕笑而不答,挥了挥新得的那杆银雷,银雪般的光泽被朝霞一映,笼上一层微红的明辉,“谢谢你送的兵器。”

何实知错身而过,瞬时轻声道:“一眼看上去觉得该是你的,倒真该是你的。”

卢奕回眼看去,白衣身影早远远行在日光照耀下金山般的沙丘之巅,虽然知道对方已经听不见,他仍耳语般低低道:“你,不也如此?”

眼尾余光一扫,正见江惊波路过,原本神采飞扬的形容已经被灰败颓废取代。卢奕心中暗愧,然而身处不同阵营,况且自己更是唐军一员,怎样都想不出劝慰的法子来。

回程自是慢了许多,希沙木走得磨磨蹭蹭,一路上卢奕扮红脸、何实知扮白脸,总算把他老家伙又哄又吓地催动起来。然而回到黑石滩仍是在三天之后,好在何实知豢养的金雕凛翎早把消息传入,齐洵已有准备。待希沙木等人休息半日,即刻召去问话。

卢奕被齐洵唤入居帐便在希沙木离开不久,此时齐洵已与副将呼延靖清商讨起来,他瞧见卢奕便霍地抛过一件金灿灿的东西。这是卢奕在希沙木包裹中发现的金铤,上面錾刻的戳记已被抹得模糊,齐洵哼道:“这胖子真够胆大。”

卢奕并没感觉太惊讶,“果真是进奉天子的黄金?”

齐洵颔首,“他坦白是在黑水城里低价购入,似是肃州刺史朝贡之物,今年劫案中与我朝相关的只这一件。”

齐洵说罢禁不住笑了,“你果真没白跑一趟。其实只躲在阴风峡内的马贼不足为惧怕,砍掉他们在各处市镇的眼线,之后剿灭就事半功倍。”

卢奕隐隐明白过来,“将军是要我……”

齐洵断然道:“只好劳烦你再去黑水城一趟,必定还有不错收获。靖清与我当下还脱不开身——近日找寻到的那处依附黑沙堡的贼匪巢穴,你不在这些天,我们已将该地包围得水泄不通。虽说可以等其中首领受不住饥渴自愿投诚,只是天越来越冷,我又不太想冒风险,还是早日攻破抓住首领才好,顺道可以挫挫黑沙堡锐气,能引来他们遣派的援军更加不错。”

卢奕不曾想齐洵行动这般迅疾,虽然事前他略有所闻,亦知道齐洵打算,听到已如此进展不免稍稍吃惊。他当即问道:“即是如此,请将军让属下一道……”

齐洵会意,抬手示意他止语,“我能应付得了,这次来的缘故你清楚,不单一头有事,查明那里的真相也十分要紧。”

卢奕岂不知他是有意令自己回避,但心中虽有些不满,却能明白齐洵此等作为的道理。他不在此事上继续纠缠,转道:“还有劫持那番僧的那伙人,一样有来路的。我曾与他们交手,乱中招式亦是稳健,而且有些还和军中搏杀之技能相近。”

齐洵悠悠道:“真是越来越有趣,如果是任一敌国所为,大概也为获得金银财宝填充军备国库。”

卢奕道:“果真这样……”

齐洵又摇头,“与其如此,倒不如多得些城池。土地人口才为繁衍兴盛之本,何必将赌注押在虚无缥缈的藏宝上头?”

他停住言语,屈指叩叩桌面,沉思半晌才继续说道:“狼头牌我已令达奚奉真验看过,铸造之法似是天竺传入,盛行此法的地域里总会留有讯息。另外上面还有祆教经文刻字,怕是与他们亦有牵连。你往黑水城时多多留心,浩气盟唐大侠那里我也有所交待,江湖豪侠中的人脉不可空留不用,若有消息他会与你联络。”

他又补了句,“这些不必使明教中人知晓。”

卢奕会意点头,齐洵又问:“悦娘最近总与这些人物厮混,无论出身如何,她现今是我义兄的女儿,好人家的姑娘岂能跟这些朝廷不容的异教弟子相善?!”

他不管卢奕面色正红一阵白一阵,自顾自道:“可这话不便由我开口,你私底下告诉她,等黑戈壁匪患平定,我就将她带回长安。”

齐洵素来言语决绝,卢奕不好当面反驳,然而安悦意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强韧执拗,便是听了也无甚用处。更何况……

卢奕埋头缓缓行进,不理会旁人怪异视线,心中直是犯愁。安悦意离家出走,重逢后态度怪异,怕已知道安俱罗死于谁手,哪还能听他的劝?

“喂,快撞树了!”

卢奕吃惊,驻足一望,的确与一株粗壮的胡杨树不过两三步距离。四顾一番,只见四五个年纪较小的士兵笑嘻嘻注视他,想是要瞧他出糗。卢奕按捺住几欲发作的脾气,只沉了脸喝道:“别觉得没事就偷懒,给我再去操练一个时辰!不要想着糊弄过去,我忙过手头事情还会来查的!”

少年们惊得作鸟兽散,旋即啪啪拍掌声传入耳中,何实知从胡杨边上绕出,笑道:“多年不见,果真已变得威风凛凛,甚有将军元帅的气度。”

卢奕不由被他这调侃惹笑,“将军这辈子是当不成了,收拾几个小崽子还行。”

何实知唇角一挽,“因为上岁数了吗?”

阳光从枯黄的桐叶间流出,化作金灿灿的溪流淌过二人肩头,一如时间缓慢地淌过。

他们依旧年轻,然而抹不去的,是眼底一抹风霜的痕迹。

何实知首先在短暂的沉默后启口,“你来拜见两位师叔的话,得多等候一阵。”

卢奕正想问为什么,西北角那供明教使者的居住的帐篷突兀传来器皿破裂的摔打声,惊得附近巡逻路过的士兵纷纷扭头观望。

“我受够了!简直受够了!”

这是江惊波的嘶喊,他继续悲愤地说道:“你让我如何在知道那些真相后与这些唐人和睦相处,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们……都是因为他们!”

接下来则是石暄冷淡的嗓音,“别闹,这样成何体统。”

江惊波瞬时怒道:“你怎么可以这般事不关己地说话!?她不光是我妻子,更是你的……!”

他瞬时欲言又止,石暄这才缓和了口吻,“她也是我的亲人,我如何不与你一样难过?只是……离开圣墓山时,你也在教主与明尊前承诺过完成使命,如今岂能半途而废?我说过我们兄弟二人便是教内表率,纠结于恩怨中,又怎样实现东归夙愿?”

“可我……大哥……”

江惊波已是哽咽不已,“我实在忍不住……”

石暄一声叹息,方转为柔声道:“二弟,你只是太过疲倦而已,我命人送你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早再商量吧。”

此时卢奕与何实知早已退远,绕到一方山石后。碧绿眸子凝视他,“最好再晚些来传话,石师伯看来虽镇定,心大概也乱得很。”

卢奕顿首,“这我晓得。”

何实知道:“其实我不太懂,石师伯为何非要江师叔留下。他如此模样,怕是办事都魂不守舍的。”

“大概是看重对你们教主的承诺吧?”

何实知笑笑不言,蓦地撮唇发出近似鹰唳的声响,高举手臂晃动一只血肉模糊的死兔。半空中一道黑影陡然直扑而下,正是凛翎,金雕稳当落在何实知手臂,扑扇一回翅膀后便收拢,开始啄食兔肉。

卢奕瞧那尖喙利爪撕扯血肉的光景,皱眉道:“这东西真凶。”

何实知微微一笑,目光竟带着柔和的涟漪,“得看对什么人,它被我发现时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母雕像是几天未回巢,大概被猎人打死了。我抱它回去喂养,几次差点救不活,最后居然都挺住了。”

何实知手势轻柔地抚了抚金雕光润的翎毛,“从此它就跟着我,简直寸步不离,跟养了个孩子似的。它救了我几回,我也救了它几回,我一直相信,它纵使对旁人凶狠,但哪怕自己会死,却绝对不会伤我。”

“我们的情谊,究竟与寻常人不同。”

卢奕安静听完,虽是提及凛翎,心中却涌起许多过往记忆。

“我们也一样吗?”

何实知一脸茫然,“什么?”

卢奕却还是那句话,“我们也一样吗?”

何实知终于听懂了,虽未说话,眼睫已微微垂下。

卢奕抬起手,指尖触及那人腮边,略一倾身,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唇上,轻柔如一枚飘落的雪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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