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修订版

原创作者:萧如瑟,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迪莫斯 先生 梅丽莎 亨廷顿 特警 警车 联合国 克里斯 虹膜 受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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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六车道宽的十字路口黄灯闪烁,驶向联合国城的警车开始减速。

前方的学校班车大巴反应略显迟缓,没能在红灯亮起之前驶过停车线,险险刹住,警车只得随之停稳。

校巴的侧窗与后挡风窗帘全部放下,笨重车身将路口的监控摄像头完全遮挡,而两辆满载45英尺集装箱的拖板车此时一左一右紧贴警车停下,它们庞大的躯体使得夹缝中的警车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具。

“快,倒车!”副驾驶座上的警官忽然拔出佩枪命令道,“不要被围住!”

驾车的警员刚有所动作,后方一辆混凝土运输车疾驰而来,在尖锐的刹车声中,运输车前保险杠顶上警车车尾,将他们的退路堵死。那辆运输车的搅拌罐似乎被动过手脚,运转噪声异常刺耳。

迪莫斯先生被夹在警车后座的两名警员之间,惊恐地发现右方拖板车上的集装箱竟有侧门打开,十几个戴着滑雪面罩、手持微型冲锋枪的黑衣男人跳到路面上,随即包围警车。

几支枪管抵住车窗玻璃,在压倒性的火力威胁下,副驾驶座的警官第一个举起双手,他的部下们也同样放弃抵抗。一名黑衣人从外侧打开车门,用手势示意所有人下车。乘黑衣人不备,警官猛踹车门,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他的枪。后座的警员借机掩护迪莫斯先生下车奔向路边。还没跑出集装箱的巨大阴影,就有人追上了他们,用冲锋枪背带从身后绞住迪莫斯先生的脖子,略微施力,他便昏死过去。几乎就在同时,警官与几名警员都被浸满麻醉剂的毛巾捂住口鼻,失去了抵抗能力。

黑衣人井然有序地将迪莫斯先生拖进集装箱内,所有昏迷的警官塞回警车里,另有一人摘下滑雪面罩,脱去黑衣,瞬间化身为一名制服齐整的警员,坐回了警车的驾驶座上。

2分30秒的红灯时间结束,位于两侧车道的集装箱车各自拐弯离去,校巴向前行驶,警车尾随其后,若无其事地再度出现在十字路口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中。


幽暗的集装箱内并无货物,却装设有宽频信号发射设备。设备正在工作,各种规格的天线向四面张开,发出足以压制遥控炸弹、追踪与监听工具的强大电子干扰。集装箱的另一头支起小型野战医疗帐篷,手术准备早已完成。

黑衣人拿过消毒托盘,解开迪莫斯先生的外套与衬衫,疑惑地停下了动作。衬衫内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厚厚的肤色海绵衬垫。

黑衣人试着抠了抠海绵衬垫上方露出的某处可疑,轻轻一扯,忽然大声诅咒:“见鬼!”他手里拎着的是一片皱巴巴的脖颈皮肤。

迪莫斯先生倏地睁眼看他,娇媚地眨了眨,继而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脸上。有人扑过来压住迪莫斯先生的肩,迪莫斯先生却夺走了他的冲锋枪,同时灵巧扭身挣脱,整片乳胶面具嘶啦一声分离,留在袭击者手中。

一张清秀的拉丁族裔面孔暴露在灯光下。

彩妆师胡安摸了摸生疼的眉棱,发觉不少眉毛已连同面具被一同扯去。

“该死,我刚修过眉毛的!”他挺着海绵泡沫制成的假肚腩,愤怒地大喊着开始扫射。


车子的底盘不知道与什么发生了摩擦,发出凄楚的尖厉声响。车身凌空蹦起,以抛物线轨迹坠落,迪莫斯先生被惯性从车厢地板上抛起,脸撞上了后座的座垫,又反弹回来,跌落在化纤地毯上。

胡安乘着诱饵车出发后十分钟,梅丽莎开车带迪莫斯先生上路。他一直乖乖遵照梅丽莎的指示,穿着防弹衣躺在后座地板上,根本不知道这辆越野车已经蛇行着飙到了哪里。

一开始他们还是正常行驶的,后来梅丽莎毫无预警地开始加速,迪莫斯先生透过防暴钢盔还能听见其他车主的愤怒喇叭与叫骂声,接着就有警笛声从后方追逐着他们。再后来是一连串爆炸的巨响,仿佛有一万个铁皮罐头被压爆变形,警笛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车子的引擎声。那些车子既不鸣笛、也不按喇叭,却向他们放枪,如果抓到机会的话,还会撞击他们的侧面,迪莫斯先生眼看着车门在他眼前凹进一块。

梅丽莎开着车子疯狂在车阵中走之字路线穿行,灵巧地尽可能躲避每一次攻击。

车头右方传来剧烈震动,有辆车从前方横刺冲出,撞上了他们。子弹如急雨横飞,梅丽莎尖叫着猛打方向盘,车子急速左拐,离心力将迪莫斯先生按在后座下方动弹不得。车窗上方有高耸砖墙飞速掠过,迪莫斯先生猜测他们驶入了小巷。

车子猛然停住,梅丽莎抓起副驾驶座上的什么东西,打开天窗爬上车顶。迪莫斯先生悄悄抬头窥看,发现他们的车就堵在一间熟食店门外,吓傻了的店主站在悬挂的香肠之间呆呆向外看着。透过天窗,能看到梅丽莎面朝后方,在车顶单腿跪下,将半人长的武器架上肩膀,武器上装填的是拳头大的榴弹。

追着他们的几辆车子先后拐进小巷,冲锋枪的枪口伸出车窗,向梅丽莎喷吐枪焰。

梅丽莎还击了,强劲的后座力震得整辆车弹跳了一下。

枪榴弹命中第一辆车的引擎盖,直径数米的橘红火球猛然蹿升,冲击波从内部撞出,将车身撑得变形,玻璃飞散。第二辆车撞了上来,卷入火海。

梅丽莎重新装弹,再次发射,正在试图调头的第三辆车被掀开了顶盖,被波及的第四辆车后箱内似乎装有大量弹药,像个火药库似地爆燃起来,向后引发一连串车辆爆炸。小巷化为一道熊熊燃烧着的沟渠。

梅丽莎抓着榴弹枪疲惫地从天窗滑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经过两次右拐,他们重新回到瓦格拉默大街上,前方已清晰可见联合国城的那几座弧形大楼。


男孩心不在焉地逆着人流行走,肩膀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小心点儿!”那人瞪了他一眼,继续急急忙忙地向前走。

克里斯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相撞的瞬间,他拿到了年轻人的手机。他一边走,一边拨出熟悉的号码。


男人坐在候机厅的咖啡馆内,信手翻看报纸财经版。

还不到四十岁,他已有了满头银丝,修剪成极短的干练样式,深藏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出他眼珠的色彩,隔着哑光银框眼镜的镜片,那极浅淡的冷蓝瞳仁如同晴朗冬夜里反射月光的冰面。即便是在熙来攘往的候机大厅一角,即便只是个背影,他那平直优雅的肩线仍然异常醒目。

手机响起,他漫不经心地接听。“布谷,我想你知道,这是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而且它并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

“是很简单。”克里斯赞成。

“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整整一夜,可是鸽子到现在还活蹦乱跳,而且立刻就要到达联合国城。警方已经在联合国城采取了电子干扰措施,一旦鸽子活着抵达那里,你手里的引爆开关就会失效。如果他在那儿把采矿权转让给了别人,我们之前的努力全都会付诸东流。你为什么犹豫不决?解释一下,士兵。”

“对不起,长官。”

“我训练你整整八年了,布谷。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比我的亲生儿子还要多几倍。我本以为你会是我最好的作品。”

“对不起,长官。”从电话那头传来男孩身边的嘈杂。

“刚才总部把你的电话转接进来之前,我已经命令他们发出延时起爆指令,你身上的那枚植入炸弹5分钟,不,4分钟后就会爆炸。提醒你,我们的卫星可以定向输出功率强大的下行信号,即使你现在躲在联合国城里,电子干扰装置也不能压制引爆信号。”

男孩默默地听着,没有回答。

“现在鸽子的位置离联合国城还不到一公里,毫无疑问已经进入了有效引爆范围,只要你按下开关,他就会立刻从世界上消失。而且你也不是这个任务唯一的一颗棋子。翠鸟已经到了现场,等鸽子一到,翠鸟就会立刻将他处理掉。鸽子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只要在4分钟内你做出正确的决定,我还来得及停下你心脏旁边的那枚炸弹。不要再一次让我失望,孩子。”不知不觉中,他的声音里渗入了过多不必要的感情。

克里斯似乎也读出了他压抑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男孩又开口了,却不是在对他说话:“女士,打扰一下,我捡到了一个手机……”

克里斯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似乎又近在耳边。电话莫名其妙地中断了。

男人皱起银色的浓眉,扫视周围。还来不及发现什么异状,一双细小的手臂就从背后紧紧揽住了他的脖子。

“爸!找到你了!”男孩欣喜的喊声在耳畔响起,孩童柔软的脸颊贴上他的脸颊,体温传递过来。

因为这小小的骚动,咖啡馆的女招待和零星的两三个客人向他们投来微笑。在旁人眼中,他们无非是一个在机场里四处探险而差点把自己弄丢的男孩,和一个耐心等待的父亲。几天前入境时,他们使用的假身份也确实是一对父子。

“只剩2分钟了。如果在此之前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就还来得及停下那枚炸弹。”克里斯天真无邪地笑着,苔绿的双眼仿佛融成两池春水,声音轻悄,近乎耳语。“不然我们就会一起,砰!”


越野车歪歪斜斜地驶进联合国城停车场,全副武装的宪兵特种部队平端着AUG步枪包围上来。一名小队指挥官敲敲车窗:“先生,我们负责护送你进去。来吧。”

迪莫斯先生紧抱着自己的棕色公文包,惊魂未定地从地板上爬起。“呃,梅丽莎?”他说。

“我不能动了。”梅丽莎低声回答。

迪莫斯先生伸头去看她。驾驶座上的女郎脸色惨白,牛仔裤已被血液浸透,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红得刺目。

“刚才那些家伙的冲锋枪还是扫到了我。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的眼神有点涣散。

迪莫斯先生吓坏了,眼圈泛红。“怎么办?天哪,得有医生来帮帮你……”

“镇静点……”梅丽莎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战术手套已被染成暗红,连串血点顺着手指滴坠。“我有一个同事就在联合国城里,现在你去把那颗小行星的采矿权转让给他。他会来找你的。”

迪莫斯先生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对不起……我让你送我到这儿来,可是我骗了你。我不能把这颗小行星交给你同事。”

“……什么?”梅丽莎的第一反应是抓住副驾驶座上的榴弹枪,试图将枪口指向迪莫斯先生。然而大量失血令她极度虚弱,根本没能移动那件沉重的武器半分,窗外的小队指挥官甚至没有费力去制止她。

梅丽莎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精致脸孔上流露出无法压抑的痛苦与愤怒:“你想把它交给谁?那东西如果落入邪恶的人手中,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而又正义的力量来保管它,否则整个世界将不得安宁。把它交给我们……求求你,看在全人类的份上。”

“对不起。对不起。”迪莫斯先生抽泣着不住道歉,“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

“时间紧迫,请您跟我们来。” 小队指挥官挥挥手,特警们打开车门,将迪莫斯先生拽了出去。

“告诉杰森,他反悔了。找到他,强迫他。”在休克之前,梅丽莎对着衣领上的隐形麦克风低声说道。


杰森·亨廷顿摘下蓝牙耳机,起身走出办公室。今天联合国城戒备森严,他所在单位与外空署共用的D楼完全被封锁,走廊上每隔10米便有特警守卫待命,臂章上眼镜蛇缠绕血红巨剑的纹样表明了他们的精英身份。

亨廷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面坦然而又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特警。昨晚已有保安人员连夜用金属探测器和爆炸物探测器彻底搜索过整座D楼,他相信连洗手间的马桶水箱也被逐个打开查看过。不过他很熟悉那些手持式金属探测器,它们原本的设计用途是贴身搜索,有效探查距离极短,即便在20厘米之外摆上一把匕首,它都不会鸣叫报警。

亨廷顿走进洗手间,空无一人。他轻松地攀上隔间墙板,打开天花板上的检修口。天花板上方有各种粗大的金属管道通过,如果有个特别尽职的保安曾经把探测器伸进检修口,也只会得到没完没了的报警声。他伸手在某根水管后摸索,取出了一支裹着防水袋的手枪,顺手将它收进腋下的枪套内。

回到走廊的时候,一群蒙面特警正簇拥着迪莫斯先生走出电梯。那老头比他所有的护卫都矮了一头,模样战战兢兢的,像是个掉进陷阱的动物,看得出来,身边那些特警的步枪令他感到十分不安,尽管为了防止误伤,行进中枪口全都指向地面。

外头已清出一条通往档案室的安全通路,几个经过走廊的人被拦在一边。他尝试着朝迪莫斯先生走了两步,便被温和而坚决地拦住。

“请稍等再通过。”特警瞥了一眼他的工作胸牌:“亨廷顿先生。”

老头惶惑地被特警们挟裹着前行,眼看就要经过他的身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小心!那个人有武器!”亨廷顿指着对面一个同样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禁毒署职员喊道。那个人立刻被扑倒在地,有个女人放声尖叫,走廊乱作一团。所有特警的注意力都被引向那个无辜的家伙,围绕老头的护卫们呈扇形队列展开,形成人墙,阻挡威胁。一名护卫将老头的身体压低,将他带往安全的方向——亨廷顿所在的方向。

亨廷顿的枪顺畅地滑入手心,上膛,食指勾住扳机,再过两秒钟,跌跌撞撞的迪莫斯先生就会落入他的控制,像一只自己撞进蛛网的胖瓢虫。梅丽莎没能完成的任务将由他接手,他会成为那颗小行星的新主人,接受局长特别表彰与晋升的也将是他。梅丽莎真是个倒霉的女人。

灰蓝色的身影如同幻象一般闪到亨廷顿眼前。

亨廷顿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在数秒内越过特警封锁线,穿行到混乱推挤的走廊中央的。影子的右手高高扬起,下落的瞬间,眼看就要划出一道掠过迪莫斯先生脖颈的流畅弧线。他的手背上纹着一只振翅的翠鸟,而食指与中指间亮出一道短而薄的白色锋刃。陶瓷刀。

来不及思索,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反应已经唤醒身体,亨廷顿毫不迟疑地连续击发。一枪打飞刀片与一根手指,第二枪击中左肩胛骨,那个穿着灰蓝色清洁工制服的家伙背上溅开一朵血花,僵直地原地站立了几秒,终于向前倒下。尸体伏在迪莫斯先生身前,继而滑向地面,老头吓得腿软,被死人的重量拖着,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亨廷顿这才意识到他毫无意义地暴露了自己。五六只手同时揪住了他,他的脸颊猛然撞上冰冷墙面,手臂被反剪,手中的枪被人卸下。

“我是要救他!”他挣扎着转头高喊,额头与太阳穴上却触到步枪的枪口。

迪莫斯先生被人拉起,躲在护卫组成的人墙后,惊恐地望着他。

“把它给我。”亨廷顿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你想把它卖给谁?卖了多少钱?如果梅丽莎死了,如果今后还有更多人为争夺它而死,你难道不会一辈子受良心的折磨吗?”

那张苍老的平凡面孔呆滞了一会儿,忽然避开他的眼光,缄默地垂了下去。

亨廷顿的脸重新被按回墙面上,他面对墙壁怒声咆哮:“我刚才不该救你的命!”

“安静!”按住他的人呵斥道。

迪莫斯先生与护卫们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亨廷顿对着墙壁猛捶一拳。一切都搞砸了。


透过安全监控摄像头,粗糙画质滤去了原本的色彩,使迪莫斯先生的脸色愈加苍白。宪兵特警们保持着高度警戒,护送他进入档案库,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也随之从走廊切换到档案库。迪莫斯先生的办公室原本就是档案库内隔出的小小一角,他应该是世界上最熟悉这间巨大库房的人之一,可看他走在文件柜之间的漫长甬道里,提心吊胆抱着老旧公文包的模样,就像是个误闯了原始森林的迷路者。

“另一个人呢?既然他要转让,那么受让人呢?”宪兵特种部队的现场指挥官眉头微蹙。

联合国城的安保主任摇了摇头。“还没出现。”

画面上的迪莫斯先生终于走到了档案库的尽头。那儿有个独立的安全隔间,或更准确地说,是个边长3.5米的中空钢质立方体。这个立方体保护着太阳系内小行星采矿权归属的全部数据,一切数据的写入修改也必须在此进行。

迪莫斯先生在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即便是通过屏幕观察,也能轻易看出他的紧张与犹豫。

“又有人在用大量无效数据包冲击我们的内网防火墙。”负责网络安全的安保人员报告。“今天早上7点之后的第126波,来源于……南美。”

“尽量挡住它,别再浪费力气去追踪了。都是跳转了几十次的伪造IP地址。”安保主任疲惫地挥了挥手。“不知道有多少系统后门还没被发现。那帮预算委员现在应该后悔砍掉我们的安全预算了吧。”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正跟我们看着同一幅画面?”宪兵特警的现场指挥官冷冷问道。

安保主任嘴角露出苦笑。“全世界吗?我想至少超过一百人。我们的网络安全系统已经千疮百孔了。那颗见鬼的小行星上究竟有些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他要进去了。”指挥官说。“我的人没办法再跟着他了。”

迪莫斯先生正趴在金属门上,等待门禁系统扫描他的右眼眼球。

“关闭安全隔间里的摄像头。这样的话,那些黑进内网的人就不会知道采矿权的受让人究竟是谁了。”安保主任说。

指挥官严厉地审视着他。“应联合国驻维也纳办事处的请求,宪兵特警暂时协助联合国城的安防,但我们不能保护迪莫斯一辈子。假如你关闭摄像头的话,迪莫斯一离开联合国城,或脱离我们的保护,那些人就会设法抓住他,审讯他,如有必要,还会拷打他,直到他说出受让人的名字为止。与此同时,我们却一无所知,无法提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只能拿迪莫斯和受让人的性命去冒险。”

安保主任只得让步。“好吧。留着那些摄像头。让我们看看谁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受让人。”


虹膜扫描通过,金属门开启,迪莫斯先生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不锈钢一体铸造而成的安全隔间。门扉在三秒后重新关闭,把他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套桌椅,一台电脑终端,灯光冷白刺眼,像是警察局的审讯室。

他拉过椅子坐下,电脑已经启动了,一行文字在屏幕上无声浮现。

“欢迎回来,迪莫斯先生。您要进行的操作是 A.查看证书 或 B.让渡权利 ?”

迪莫斯先生的手指笨拙地按下B键。

伴随轻微的马达声,天花板上降下一具单眼虹膜扫描器,迪莫斯先生将右眼凑了上去。

屏幕上浮现新的文字。“转让者身份确认。请受让人在20秒内进行虹膜扫描。请注意:虹膜信息将成为受让人的唯一身份辨识依据。”

迪莫斯先生慌张地拉开他的公文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拧开杯子,拨开满盛的雪粉,露出雪粉里半埋的那颗东西。它看来仍然像个速冻过的高尔夫球,连着少许被冻得脆硬的韧带组织。迪莫斯先生壮着胆子,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指尖轻轻捏起了它,将它转向自己。

光滑的球体正面嵌有漆黑的瞳孔与灰褐色的虹膜,仿佛数万年前死去的那个尼安德特人也同样专注地凝视着迪莫斯先生。这只眼睛早该腐朽变形,重归尘土,却被突如其来的雪崩掩埋,低温完美地保存了它的结构与线条,透过角膜,每一道精美的放射状虹膜纹路依然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迪莫斯先生努力稳住自己的手,将那颗眼球送到虹膜扫描器前。

“受让者虹膜特征点已提取。请输入受让者姓名。”片刻之后,屏幕上的文字提示道。

迪莫斯先生用左手的食指一字一字在键盘上敲打。

“受让者姓名:约翰·施莱德坦因。确认请按Y键,修改请按C键。”系统再度提示。

迪莫斯先生用力敲下Y键。

“权利让渡完成。”最后一行文字在屏幕上出现。

迪莫斯先生颤抖地舒了口气。

“对不起,105……”他低下头,对着手中的冷冻眼球说。“对不起,独立雪山考古人类学家L.C.施莱德坦因博士。”

他抖抖索索地弯腰把那颗眼球放在地面,使尽全身的力气踩下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虽然他将这份危险的权利转移给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到场的远古人类,虽然那个人的合法继承者总数可能超过十亿人,虽然那枚标示所有权的虹膜已在他脚下碎裂……但他仍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佣兵曾对他说过,一旦那些人找到方法,取消那颗小行星的永久编号,让它的身份由小行星化为太空中漂流的矿石,采矿权的限制就会失效。战端仍将就此开启。

然而迪莫斯先生还是噙着眼泪,在那一小滩已无法辨识的残骸上又跺又蹦。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而他必须尽量把它做好。


今天是艾曼纽尔·迪莫斯先生光荣退休的日子。

在联合国的所有组织中,外空署只是个仅有27名员工,默默无闻的小单位,退休仪式也简单潦草。

经过一上午的混乱之后,迪莫斯先生站在D楼的门厅里,两眼留着哭过的红肿,稀疏的顶发胡乱翘起,双手抱着一台同事们集资赠送的多功能榨汁机。因为腾不出手来,他只能把公文包搁在榨汁机的纸箱上,然后用伸长的下巴将它固定住。每个人轮流上来跟他拥抱道别的时候,就不得不连榨汁机一起抱住。由于被一群持枪的特警环伺着,同事们最终欢送他走出大厦的掌声也显得困惑而忧心忡忡。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放弃过什么。但是这样就好。

迪莫斯先生抱着纸箱,如释重负地走进阳光中。


银发的男人在冷硬的瓷砖地板上醒来。

他伸手触碰额角的裂伤,眉心因疼痛而骤然锁紧,现出一道轻浅而暴戾的纵纹。眼镜的残片还留在地上,曾被用作武器的尖锐玻璃断面染成暗红。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然后慢慢站立起来,转动门闩,推开洗手间的隔间门板,走了出去。

在苍白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他的模样。肋侧渗出了血,但藏蓝色的大衣完美地隐藏了痕迹。他拔出手掌上的碎玻璃,用冷水洗去脸上与手上的血污,有条不紊地将歪斜松散的大衣与衬衫领口整理平顺,将松脱的扣子干脆扯下丢弃。

地面的瓷砖上留有带血的帆布鞋印,比成人尺寸略小,从刚才的隔间一路向外延伸,从步态看来也受了伤。他循着那越来越浅淡的脚印走出门口,谨慎而敏锐,像个追踪野兽的猎人。

然而痕迹忽然中断了,门外黑灰相间的水磨地板光可鉴人。一名机场清洁工人漫不经心地看了他脸上的伤痕一眼,将拖把放上工具推车,嚼着口香糖转身离开。


迪莫斯先生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楼梯,顶在肚子上的榨汁机纸箱彻底挡住视线,让他看不见脚下,走得颤颤巍巍。

这座楼现在静得有些古怪。房东在门口贴了张告示,要把105的房间清空,等待重新出租,他那满屋子的古怪收藏品将于周末举行小型拍卖,拍卖所得用于举行葬礼,迪莫斯先生在脑中默默记下拍卖时间。417的长腿金发模特和妖娆的男性彩妆师无声无息搬走,对街卖土耳其卷饼的手推车与香烟摊贩一同消失,粉刷施工队留下尚未完工的公寓墙面,不再出现,连楼下曾经挤挤挨挨停着的汽车也少了一大半。

终于他爬上了三楼。

317那扇被重机枪扫射过的门板还没来得及更换,仍然像蜂窝一样四处透光,灰白的木碴迸露在外。门口搁着一个大纸箱,迪莫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榨汁机和公文包,研究了一下那只纸箱。家具店终于把他重新订购的儿童床送来了。箱子侧面印着产品图例,粉蓝色,热带鱼图案,正是他要的款式。

门缝里插着一张小纸片,迪莫斯先生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昨天早上发车的维也纳到拉滕贝格的火车票,没有使用过。迪莫斯先生站在旧公寓的楼梯间,午后阳光下旋舞的尘埃中,仔细地看它,像是读一封从远方寄来的字数寥寥的信。

那个男孩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眼前,又同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他留下这张车票或许是为了告诉迪莫斯先生,他没有回到那个虚构的故乡,而迪莫斯先生也不必再白跑一趟去接他回来。

这一个星期来,闯入生活中的所有新奇与危险,终于全都消散无踪了。

他叹了口气,用脚尖推开破碎的门板,吃力地将两个纸箱拖进房间,走了进去,把那扇聊胜于无的门关上。

窗台上的一团灰色毛球回过头来。

“喵?”袜子先生谴责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质问他:这几天你野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克里斯从楼上的楼梯口探出头来。

迪莫斯先生回来得比他预料中早,差点在楼道里跟他撞个正着,他只得跑上四楼,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忍着肩伤与腿伤的撕扯,克里斯开始蹑手蹑脚地下楼。

门扇发出酸涩的吱呀声,再次打开。他连忙掉头折返,闪身回到四楼的阴影中。跑得太急,心口划过刺痛,他抬手压紧,静静等着那阵痉挛过去。手掌下,心脏仍在稳健地跳动,那枚过载短路的芯片所能带来的也不过是片刻疼痛而已。

迪莫斯先生抓着一把螺丝刀跑出来,像是做木工活儿做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费劲地弯腰拾起忘在门外的公文包,转身又回到屋里。

克里斯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不小心牵动了贴着创可贴的嘴角,又疼得皱起了眉。他拖着受伤的腿,像只跛脚的猫一样轻盈地翻出楼道窗口,落在防火梯上,然后一层层跳到地面,落在两座公寓楼背面的夹缝小巷中。

背着旧背包,他向前走,独自消失在城市喧嚣的深处。

克里斯·雪勒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今后也永远不会再出现。

但某间阳光明媚的小公寓里,有张属于他的儿童床,粉蓝色,画满游动的热带鱼。这就够了。



【待续】

【本文已经实体发表,作者本人拥有完整著作权、改编权及一切延伸权利,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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