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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不遇清水街

原创作者:清尧,发表于千月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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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的心情,有时阴天有时晴。

00.千万记得天涯有人在等你

  三月的雨刚打了几遭,便看见居酒屋旁的樱树窜出一片骨朵,几乎是一夜之间,粉色的樱花压低了枝桠。里美放课后便急匆匆穿过居酒屋的长廊,跳进院子里,她穿白色校服裙,黑色花边勾勒裙角,因为跳跃的幅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雨中颤动的素净的花。身后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碎步跟上,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美香,你在做什么?”

  女生也不回答,只是在樱树下刨了一个坑,然后慌忙的将一块手帕包裹的物品放了进去,埋上新土,又不忘踩了两脚确定封实后,才慢悠悠站起来吁了一口气:“总算搞定了。”

  抬起头,狡黠一笑,附耳轻语:“林阿姨,你知道么,我听说啊,在樱树刚开新花的时候在树下埋下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呢。”

  天空飘起稀稀疏疏的小雨,奈良的春天异常湿润,微微小雨打在身上无关痛痒,糯糯地像是用狗尾草挠着你的鼻子。

  美香听到居酒屋有客声,便蹦蹦跳跳往外走,女人站了片刻,又兀自蹲下身,用细石在落叶上划起一道道印痕:“沈,裴,然,你,要,开,心。”捧起一掊土,扬沙埋住了落叶,像是将一个秘密掩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01.湿淋淋大雨与清水街的疯子女孩

  沈裴然抵达晚会现场时,已经迟到了十多分钟,刚推开礼堂的大门,便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坐在末排的男生狂笑拍椅,一面叫骂着:“哈哈哈哪来的傻逼?”一面狠狠跺着脚。

  他眯起眼睛,看见偌大的舞台上,有个穿白色棉布裙的少女,梳着两个小髻,脸颊红扑扑的,站在台上身形很是瘦弱,身影微微颤动似乎有些怯场,她的手上竟然牵着一只——家养的小猪?小猪一直在舞台上绕圈圈,女孩一边紧紧攥着绳子,一边对着话筒轻声说:“我带来的宠物是小猪,它虽然是一只猪,但它很特别……”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只看起来有些愚蠢的小猪能有多特别。

  女孩挠了挠头,想了片刻,才开口:“它的饭量特别大,它能吃掉比自己体重还重的食物。”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学生会的秘书长梁昭昭看到沈裴然,立马走上去,轻声说:“主席你来啦,比赛都开始了好久了。”

  沈裴然眯了眯眼睛,盯着礼堂上挂着的横幅,横幅上赫然写着:“一中首届宠物大赛”几个大字。他颔首笑容有些玩味:“这个比赛是谁想出来的?”

  梁昭昭暗道不好,主席要发火的节奏,便立马开口道:“主席,虽然这个比赛是没什么意义,但主要目的是帮助大家缓解学习压力……”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裴然打断:“还,挺有趣。”

  舞台之上,几组宠物在才艺PK,有京巴在顶小球,有加菲猫在表演作揖,亦有训练有素的牧羊犬钻着呼啦圈,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唯独有个节目。

  女孩不知从哪搬出了一袋番薯,倒在了舞台中央,梁昭昭一巴掌拍在脸上,心里暗道完了主席铁定发火。然后在全场的注视下,女孩一声令下:“嘟嘟,快吃!”那只小猪完全不怯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拼命啃起了番薯来。

  于是全校千把号人,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看着一个女孩领着一只小猪,吃光了一地的番薯,末了众人狂笑不止。女孩站在舞台中央,一丝害羞都没有,她鞠了一躬,连声说:“谢谢大家的观赏。”

  梁昭昭视死如归地瞥了一眼沈裴然,竟意外地发现,平日里铁面不语的学生会主席,此刻嘴角竟挂着一丝浅笑。剑眉星目,眼神烁烁,好看地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沈裴然笑着在打分表的纸上,找了一圈,原本想给这个小猪的节目打零分,却被后排传来的讨论声打断。

  “嗳,那不是你们班的林希么?”

  “嘘,你小点声,别被人听到,跟这种人在一个班简直是耻辱呀。”

  “咳,你说她脑子是不是有病呀?”

  “我跟你说哈。”声音压低,但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妈是个疯子。你看她这么蠢一定是遗传吧,我觉得这铁定是什么遗传疾病。”

  听到“疾病”二字,沈裴然顿了顿,在“0”字前又加了一条竖线——十分满分。梁昭昭瞥了一眼沈裴然的打分,心里大惑不解:“原来主席的品味是这样子的呀。”不过既然主席都这么好评了,我们可也不能抹了他的面子,转头便跟几个学生会的评委打了声招呼。

  所以,当主持人公布第一名是林希时,沈裴然在喝水,一口气没喘过来,水呛到了气管,猛烈地咳嗽起来。

  梁昭昭笑眯眯地讨赏:“主席,你眼光果然好,这个节目果然第一了呢。”

  沈裴然瞟了他一眼,心里念叨了两个字:“蠢货。”

  

  晚会结束后,又布置了许久的会场,沈裴然才准备回家。推开小礼堂的门,竟发现小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

  所幸,雨不大,稀稀疏疏像是牛毛溅起水花。

  刚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久便感觉头顶的天空黯淡了,雨停了下来,兜头是一把黑色的油布伞——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用这么古旧的伞。

  林希笑眯眯地站在身旁,一手抱着小猪,一手撑着伞,因为身高差距,她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路。

  “沈主席,谢谢你。”女生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怯懦,“我听梁秘书长讲了,是你力保我得冠军的!”

  沈裴然用脚趾头想,都能联想到梁昭昭吹嘘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关系。”

  女孩歪着脑袋:“你家在哪呀?这雨像是不会停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不顺路。”

  女孩轻声嘀咕道都没问我家在哪就说不顺路,转而便恢复笑脸:“那,这把伞给你用好啦,我自己跑回家。”

  沈裴然还没回过神,手心便被塞了一根伞柄,女孩一路狂奔,冲进了雨帘。白色的棉布裙被路边的积水淋满泥浆——奇怪的家伙。

  沈裴然突然想到那句“女疯子”,转而又摇摇头,这个女孩哪里像疯子。

02.她蹲在那里也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一尊石像

  林希赶到小城的医院时,医院已经下班,只有几个值班医生在逼仄的办公室吃着盒饭。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异常奇怪。

  李淑芬就那么孤单单的蹲在走廊的尽头,她抱着头,蹲在角落也不说话,偶尔有人来往,她不抬头也不动。林希一路小跑走了过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妈,我来晚啦。”林希捋起她散乱的头发,“今天有没有好好听医生的话吃药呢,有没有乖乖吃我带的盒饭?”

  女人一动不动,突然不知被碰到哪根神经,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说:“嘘,医生在跟我捉迷藏,千万别让他找到我。”

  林希被她突然抬头吓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就心里一酸,眼圈都红了。

  “他们都走啦,他们找不到妈妈你,所以已经走掉啦,妈妈好厉害,赢了医生呢。”

  小城没有正规的精神科医院,偶尔上学便把她寄托在这里。虽然她神智不够清醒,却异常好管,只要医生骗她说玩捉迷藏,或者玩木头人游戏,她便真的会呆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哪怕浑身都麻木僵硬,哪怕想大小便,都不会动弹分毫。每次林希放课后赶到医院时,李淑芬浑身都是汗水和尿液的味道,她一动不动,像一个小孩,眼神都让人心疼得要命。

  林希从口袋的深处,掏出一沓钱,笑眯眯道:“妈你看,我今天参加学校的比赛夺得了冠军呢,这是我的奖金。”

  女人也不说话,口里迷迷糊糊念叨着:“捉迷藏,不许动……”

  林希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声音轻软:“妈,我们回家。”

  

  她们家在清水街,清水街是小城的一条老闹市街,从街头到街尾长满法国梧桐树,暮春时节梧桐树到处落毛,满地都是。人流不息,路两边尽是摊贩,从小巷子穿进去,再拐两个弯便到了家。

  房子在巷子中心,常年照不到阳光,湿气很重,墙壁上爬满爬山虎,红砖上生了苔藓。李淑芬在发病前,曾找了一个风水大师来家里看过,风水大师转了两圈,便神神叨叨道:“你们家是千年难遇的凶宅,如果不及时施法,家人必有凶险。”

  李淑芬吓得慌了神,立刻便买了几张价格令人咋舌的保家符。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符咒刚买了没多久她便犯了病。

  她神志不清,没了意志,穿着红色保暖内衣,拿着一把扫帚,绕着清水街走了一圈,一面走一面唱歌,是疯了无疑。整条街的人都在看这个女人的笑话,尽管邻里乡亲平时都互相认识,可没人报警也没人打医院的急救电话。

  林希放课后回家的路上,目睹那一幕,差点哭出声来,原本和自己一起放学回家的女生,很是嫌弃地看了自己一眼,说:“原来你妈妈是疯子呀。”大概便是从那时候开始,没有朋友的。

  林希爸爸是烈士,在一次抗洪抢险中丧生,也不知道是爸爸死的消息太震惊,还是漫长的人生让人望不到头,总而言之,李淑芬疯了。

  大部分时间里,她没有任何意志,像是一个低龄儿童,任人摆布,偶尔清醒时,便是坐在爸爸的遗像前泣不成声。

  林希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过这样一句话:“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为你留下一扇窗。”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这本书时,忍不住攥紧了被子,眼泪吧嗒吧嗒打在被子上,书页上。

  甚至没来及埋怨,便听到隔壁房间哎哟哎哟的叫喊声——李淑芬这个大笨蛋,一定又摔倒了。

03.女孩倔强的眼神像是一只不服输的雏鹰

  沈裴然没想到会再遇到林希。

  女孩几乎是堵在自己的教室门口,放学时间,教室人来人往,路过的人无一不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是帅气聪慧的学生会主席,一个是有些疯癫的女路人,这两个人居然会认识。

  沈裴然有些不耐烦:“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经历,也时常会有女生在放学后堵着自己,送上礼物或是信笺,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有些让人诧异。

  不过显然,是他想太多。

  女生忸怩了片刻,方才开口:“沈主席,我上次……借你的伞,能还我么?”

  沈裴然在脑海里搜寻了片刻才记起这件事。

  雨伞太古旧,油布伞面上用碎花布补了几个补丁,还没到家,便将那把伞扔进了垃圾桶,伞柄是黑色木头制成的,躺在垃圾堆里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沈裴然有些诧异,这么破的伞居然也会记得要?

  “那伞……”他欲言又止。

  “你忘带了是么?”女生笑眯眯,嘴角的酒窝很是好看,“如果忘了,那明天再带给我也没关系啦。”

  “那伞我扔了。”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的告知真相。

  “你扔了?”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不少,“你扔在哪了?为什么要扔?”

  沈裴然没说话,只是突然想起近些日子陆续听到的关于女生的传闻。梁昭昭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一抓到时机便拍自己马屁。

  “主席你可真善良,你是不是知道那个林希家超级穷,所以想帮助她?”梁昭昭一边囫囵吞枣地啃着西瓜,一边侃侃而谈,“我听说呀,她爸死了,她妈还疯了,你说她……”

  梁昭昭没说完便被沈裴然打断:“有这个时间讨论别人,还不如好好策划点有意义的活动。”

  “你到底扔在哪了你说话呀!”女生急的红了眼眶像是要哭了出来。

  “你想要多少钱?”沈裴然轻声道。

  “啊?”女生愣了半晌,方才回味过来,“你以为,我在讹你的钱?”

  沈裴然望着眼前的这个女生,不动声色:“我没这么想,不过弄丢了别人的东西,肯定是要赔偿的。”

  她看了男生一眼,眼神倔强地像是一只刚刚出生的雏鹰,不锐利却坚持:“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请你告诉我你丢在了哪。”

  得到了一个地址后,便飞快转身离开。

  

  沈裴然走到家附近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垃圾桶旁边,地上铺了一地的垃圾,塑料袋、易拉罐散落一地,肇事者蹲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嗳,你没事吧?”男生有些无奈。

  “没事……没事……”女生擦了擦眼泪,也不生气,只是不住的摇头,“可是伞再也找不到了呢。”

  “那把伞很破了,我买把新伞送你吧?”男生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想要那把伞也……”女孩欲言又止。

  静谧的初夏傍晚,连晚风之中都带着花香。沈裴然听到了一个这辈子最美好的故事。

  林希说,那把伞是李淑芬亲手做的,在那个时代,男女之间定情没有钻戒没有金银首饰,要么一纸情书,要么一件亲手做的物什。李淑芬花了好多个夜晚做了一把油布伞,伞的做工虽然粗陋,质量却是异常好。母亲和父亲用一把伞定情,婚后父亲参军,临别前,行李沉重,却也不忘带上这把伞。

  那一年雨季异常漫长,下了一场又一场的暴雨,还没等到天晴,便等到父亲殉职的消息,传话的人带回了一顶棉帽子,和一把伞,连具遗体都没找到。都说他英勇慨然,面对激流洪水,用血肉之躯给一个个孩童撑起了保护伞,他将孩子放在伞上,自己跳进水里,拼命往岸上推,推呀推呀,眼看就上岸了,自己却松了手,卷进了浩瀚的泥流之中。

  林希说到后来,哭得浑身打战。沈裴然不停地说对不起,女生竟抹了抹眼泪,带着哭腔,咬文嚼字起来:“都说不知者不罪,我原谅你啦……”

  沈裴然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竟有一刹那,心里酸了一下。

04.落在井底的孤独的青蛙遇见一只乌鸦

  真正熟络起来,是因为那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说不大,是因为在林希的世界里,所有滂沱都已渺小。

  李淑芬的病情不容乐观,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小城的医院显然已经看不了她的病了。医生是一个脾气有些坏的叔叔,他有些恼怒:“不是我不想给她看病,是真的看不了,再这样耽误下去,谁都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这话时,李淑芬也不知是清醒还是混沌,只是眼神黯淡了一下,又嘿嘿傻笑起来。林希捏紧了拳头,指甲掐在肉里痛得很。她想了一整个晚上,撕了一本记事本,又用一个废弃的纸盒做成了一个抽奖箱。

  一块钱抽一次奖,奖品有自制的蝴蝶结,精美的笔记本,还有现金奖励,最高有五十块。在那个年代,五十块无疑是一笔巨款。刚放课,操场边便围了很多人,一开始大家纷纷交钱抽奖,可抽了好多把都是空门,便有人开始恼火。

  一个健硕的胖男生,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叫嚣道:“林希你是不是骗子呀?这个箱子里哪来的奖?”

  一言既出,便引来一片声讨:“对,快还我们钱!”

  “女疯子居然会骗人。”

  林希都快急哭了,她紧紧抱着抽奖箱,死活不松手,嘴里念叨着:“我没骗你们,真的有奖,是真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轻轻抓起她怀中的抽奖箱,然后放了几张十块钱在桌上,让后径自地掏出一张张纸条。

  “空门。”

  “空门,还是空门。”

  陆续掏了十几张后,他突然宽慰一笑,揉开纸条,展在众人面前:“你们看,一等奖。”

  林希觉得这时候的沈裴然简直帅惨了,就像突然出现的神兵天将救人于水火,胖小子一把夺过纸条,再三确认之后方才悻悻离开。

  说这件事不小,大概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件事与沈裴然有关系。

  林希掏了掏口袋,翻了好久才掏出五十块,想塞给沈裴然,沈裴然笑了笑,说:“不用啦,我还想再抽五十次。”

  “咦,可是一等奖已经被你抽到了也,剩下的奖项,你应该不会想要的吧……”女生有些难以相信。

  “我喜欢,你管我?”

  林希读过一个叫做井底之蛙的寓言,寓言里说一只见识浅薄的青蛙以为天空只有井口大,而被路过的乌鸦嘲笑。林希突然想,那只愚蠢的青蛙,做出各种愚蠢的行为,说出各种愚蠢的话语,大概,是因为孤独的它遇到了一只乌鸦,故作丑态也好扮作无知也罢,只要那只乌鸦多看自己一眼。

  就像深海的鳕鱼,与亚马逊森林的毒蛙相遇——莫名其妙却又确实在发生的生活。

05.再倔强的雏鹰也会哭泣

  高考填报志愿时,沈裴然突然打了一个电话给林希。

  电话那头的林希正在做饭,一面炒菜一面说话,铲子炒菜声、油星迸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然后听到林希说:“我也许不去上大学了,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想留在小城工作,一面照顾她。”

  沈裴然也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林希觉得今天的沈裴然有些奇怪,却没注意到李淑芬站在厨房门口许久不曾踱步。

  

  李淑芬死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希正在甜品店打工,甜品店在清水街的中心,而李淑芬死的地方在街头。林希连围裙都没来及脱,便冲了出去,留下等待结账的顾客一脸茫然。

  李淑芬死于一场车祸,肇事司机是个青年男子,一米八的汉子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林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李淑芬,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就像在跟自己玩木头人的游戏。

  林希多希望说完游戏结束之后,李淑芬又能噗通一声跳起来,哈哈大笑求夸奖。

  可这一次,她真的死了。她以为自己会哭出声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思考都变得麻木——原来重要的人消失时的感觉是这样的。

  肇事司机倒也好说话,在警察的协调下赔了一大笔钱。沈裴然再次看到林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突然打给自己电话,说想搬家。

  林希没有一次这么激烈的想搬离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沈裴然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帮她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时,从书柜的夹层飘下一封信。

  是李淑芬的笔迹:“孩子,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听到你说你想陪在我身边,不想上学。妈妈知道这些年来拖累了你,可妈妈不想再拖累你下去……”

  信很长很长,还没来及看完,林希便已经哭成了泪人。

  那个一生跌宕的女人,为了不再成为拖油瓶,又想让女儿过得更加好一点,竟自导自演了一场死亡。

  沈裴然拍了拍林希的背,轻声道:“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异常孱弱的女孩竟做了一个让自己吃了一惊的决定。林希带着信笺和赔偿金去了警局,在警察的帮助下找到了肇事司机。这个蠢丫头居然想把赔偿金还给肇事者。

  天知道,这个女孩真的是疯了么?

  不止是他,肇事司机、警察都愣了半晌,方才理清头绪。

  她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身形异常瘦削,腰板却挺得笔直:“我妈做的不对,她不该这么讹钱。所以我想替我妈说声对不起,这笔钱我不能要,还给你们。”

  沈裴然想,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是个小疯子了,她简直傻得令人恼怒,可是又傻得让人心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上前,他想:“亲爱的傻女孩,你这么傻,以后要怎么照顾自己?”指甲掐进肉里,流了血,却一点感受不到痛意。

06.我在梦见你

  林希的生日刚巧是九月一号,沈裴然一直都说,要在同一所大学里陪她过这个生日,抱着这个想法,她报了一所南方的大学,因为沈裴然一直说想去看看厦门的大海,去鼓浪屿听海浪的声音。

  她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在学校的迎新栏里找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找到那个少年的名字。明明这个少年,昨天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说会比自己还要早点到学校的,结果……

  电话回拨过去,竟一直显示关机状态。

  林希拎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学校的大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身后的宿舍都熄了灯,整个校园一片死寂也没等到沈裴然。

  沈裴然不见了。

  那个上帝留给自己的那扇窗,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真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林希才发现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一个匿名的包裹。

  包裹很长,不重,像是包着一个棍状物体,撕开层层包装,才发现是一把伞。

  老旧的油布伞,伞面上还打着补丁,黑色的伞柄熟悉得很。那把被少年丢掉的伞,而今竟然完好无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

  包裹里还有一封卡片,卡片上只是简单地写着一句话:“林希,生日快乐。”

  

  如果不是偶尔一次上了QQ,看到校友群里的聊天,林希还深深地怨怼着沈裴然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也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这个话题,提到了曾经的风云人物,有人说到沈裴然,然后众人都缄默了。

  有个女生回复道:“真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放弃上大学。”

  “嗳……是呀,听说分数可高,都达北大的线了,教导主任为了劝他填志愿,还气得大病一场呢。”

  “他后来去了哪?”

  然后底下便是一阵沉默。

  林希盯着QQ里沈裴然灰暗的头像,兀自点了开来。

  那一晚,林希给沈裴然发了很多很多话,从最开始的相遇到认识后的点点滴滴,她写:“沈裴然,你还好么,没什么只是害怕你过得不好。”

  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春节的时候,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校友聚会,在小城清水街上的一家KTV,不偏不倚就在李淑芬出事的地点旁边。梁昭昭电话打来告知时间地点时,林希正在家中赶论文,原本写的异常通顺,可在听到对方的那句:“沈裴然会来哟”时,立马停下了敲击键盘。

  新搬的家离市区很远,急匆匆从家出门时才发现钥匙被反锁进了家门。而身上又忘了带钱,想打车到付让梁昭昭接应一下,结果过了半小时都没等到一辆空的士,林希差点急哭了。那天她走了好久,等到了清水街时,活动已进行到了尾声,她推开KTV包厢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已经风卷残云,有人倚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有人百无聊赖地看着表,有人围在一起谈笑风生——唯独没有沈裴然。

  梁昭昭走上前,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沈裴然呢?”

  “早走了,他赶飞机。”

  果然还是没等到他。

  那天晚上,林希又走了好久的路才回到家,到家时手机已经没电了,打不了开锁公司的电话,索性一个人猫着身子坐在楼梯口,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那一晚,林希梦见一棵会说话的树,陪伴在漫长黑暗犹如甬道的岁月里,陪自己歌唱聊天,从郁郁葱葱到树叶枯黄,四季不变。

  醒来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大片。

07.樱落少年时

  但凡是故事,便要有个结局。

  后来的林希,一直在等待生活给一个结局,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少年却始终未曾出现,不过在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封信。

  那一年的生日,她收到了这样一本小册子。册子里有很多张照片,自己笑着的样子,哭红了眼眶却拼命扯起嘴角的样子,那些熟悉的少年时光竟被人小心地封存。

  册子的尾章写了这样一段话:“在遇到一个女孩之前,我曾以为世界只有两种颜色,要么黑要么白,我的世界一片黢黑。可我遇到了她,尽管她的世界同样黑暗,可她在黑暗中活出了色彩。我不知道她是有多坚强,才会在难受时候笑,在痛苦时候还不忘在意别人的感受。林希,我第一次有了爱这个世界的念头,想活得像你一样温暖。”

  林希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倨傲的少年的神情,仿佛看到他偷偷跑到了垃圾站,在肮脏的垃圾中翻来翻去找到那把破旧的油伞,仿佛看到无数个孱弱的瞬间,那扇属于自己的窗户洒下一片阳光。

  她想,沈裴然,有个秘密你一定不知道吧,无数个快要被打倒的时刻,你就是我的阳光呀。

  那天聚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梁昭昭和林希两个人留下来收拾,梁昭昭突然眯起眼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自从沈主席认识你后,就开始喜欢笑了。”

  他说林希你知道么,沈裴然是一个人搬到小城的,他妈妈是一个独居的画家,大概是艺术家天生敏感,刚生下裴然不久便和他父亲分居了,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时常饱一顿饿一顿,画家大多清贫,可这样清贫的日子过得也算安逸,可未想后来他的妈妈突然得了癌。十几年未曾谋面的父亲凭空出现,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沈裴然气不过,指着母亲,很是生气说:“他辜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原谅他么?”因为不愿与父亲住在一起,他一个人搬到了小城。

  填报志愿的那段时间,他的母亲突然病重,他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回到母亲身边,先休学几年,陪她度过一段时光。

  林希,虽然我不是沈裴然,但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被人丢弃是一种特别难受的心情吧。

  正在收拾啤酒罐的林希,愣了半晌也没敢抬起头,黑头发长长及腰,以至于哭得时候也看不清表情。

  

  奈良四季常温,之所以会选择在奈良生活,不过是某年生日,收到一封信,邮戳是这里,信里写,在这个城市,有很多小鹿,它们温柔的像是一片樱花散落在海洋,蔚蓝且温暖。

  如今依旧不知道那个少年在何方,是带着病重的母亲在世界继续游历,还是在一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尽管不知道,可有一件事可以笃定,尽管距离遥远,但一想到他,心头还是一热——沈裴然,你看你永远是我的光呀。

  女人轻轻压了压泥土,站起了身,樱花落了一地。

  居酒屋外有客人在用日语唱着民谣,几杯清酒下肚,总有些情绪想要说出口。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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