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旧梦何处寻栖何意

原创作者:锦色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丹颜 刘夏 丹朱 疯人院 馄饨 姐姐 父亲 沈家 信封 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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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虽说没有严寒的季节,临近圣诞的冬日却也够湿冷的。

信基督的人多,原就琳琅满目的西洋玩意儿更是翻倍地往街面上挤。避开花哨的圣诞树还有成堆的彩色糖果,避开臃肿的圣诞老人还有油腻腻的火鸡。

沈丹颜在香港生活了这么些年,依然没养成老英国式的习惯,躲老鼠似的一路避开这些洋货。躲着躲着,竟撞到了陌生街角的馄饨摊子上。

是北方最常见的那种,个大馅足,海碗里盛的汤正冒着腾腾热气。她要了一碗,一口咬下去,也是南方没有的冬菇猪肉馅。小桌边放着一碗红油辣椒,面儿上飘着些白芝麻,更是南方不曾见过的。

久远的记忆随着味蕾的苏醒缓缓倾泻而出,她的眼眶在氤氲的热气里刺痛泛红,而后泪水纷纷滴落,一发不可收拾。

一、

北平城里一过秋分,便到了刮大风的时候,吹得枯枝败叶漫天乱飞。

这时节沈丹朱从不愿出门,可瑞蚨祥的伙计打来电话说,从巴黎进了一批最新款的首饰,她又心痒痒,怕去晚了被其他的小姐太太一抢而空,便唤妹妹丹颜去帮她取。

除了首饰还有稻香村的糕点,七八种口味各要半斤,没走多久丹颜的手掌就被勒出两道紫红的印子。

风刮得很大,那一群群旋飞的鸽子都似要被风卷得跌落下来,像一片片灰白的叶子。

“啪”地一声,“一片叶子”直愣愣打在丹朱脸上,原来是封信件,她来不及避让,边角直戳到眼珠上。

力道太大,她眼前一黑,脚下又踩到一块翘角的地砖,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也都滑落到地上,却被人从正面揽住了肩膀,慢慢扶起来。

是个年轻的邮递员,眉目舒朗,正一脸焦急地望着她,一双眸子却是清冽,墨一般的瞳仁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像两团小小的炽热火焰。

丹颜也怔怔瞧着那人,自己已泪流满面竟毫不知晓。

“哎,你别哭呀!”

那人看她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泪水珠串一般落个不断,一时不知所措,便伸出手背轻轻替她拭泪,谁曾想越拭越多,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一会儿,丹颜才缓过神来,她何曾与人这样亲近过,一把挥开那人手臂,拣起东西、捂住左眼就要往前走。

又刮过一阵疾风,刚才落地的信件重又飞起来,那人连抱歉也来不及说,就急急地追着去拣那些信件。

丹颜往那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竟莫名有些担忧,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直到进了家门,丹朱把首饰都拆开来,丹颜才意识到一款价值不菲的手表不见了。

丹朱还没对货单,看到摔碎的糕点有些不高兴,边试首饰边数落丹颜:“这么大的人了,买个糕点也买不来好的,真不知养你有什么用!”

丹颜没言语,悄悄走出去。

手表当然是要去找的,不然姐姐指不定又要怎么责罚她。

沿着原路返回,风越刮越大,灰土和落叶争抢着往行人身上扑。

还没走到刚才出意外的地点,远远看见一个瘦高身影踩着辆脚踏车在原地转圈,一手把着车把,另一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人和车都扭来扭去,活像个耍杂耍的。

丹颜心情突然就好起来,那人也看见她,朝她挥挥手,忘了看前面的路,“哐啷”一声,连人带车撞在马路牙子上。

丹颜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人看着还挺有趣。

待她走近,那人已经站起来,灰头土脸却也不恼,笑着把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这是刚才你掉的吧?”

丹颜点点头,道完谢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人家等了自己这么久还摔了一跤。于是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指指他的脸。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她:“我叫刘夏,小姐可否告知姓名?”

想到姐姐还在家等着,丹颜不敢逗留,又道了谢,便要离开。

“等等,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呢!”那人在身后急忙喊道。

丹颜顿住,回头嫣然一笑,却再未多说一字。

她与他,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纵有缘分相遇,也不该有所交集。

二、

丹颜平日里很少出门,也几乎没有朋友。可自从那日之后,每天都能收到一个信封,什么字也没写,看门的大爷说邮递员嘱咐要交给二小姐。

丹颜一猜就知道是刘夏,不打算理他,却还是让大爷每日收下信封。

她在信封背面抄写济慈的诗歌,她记忆力好,抄一遍的东西往往就能记住。可济慈的这些诗,抄着抄着便纯粹成了笔下功夫,脑子里却全是刘夏的脸,有皱眉的,有微笑的,有紧张的,有羞怯的,像在放电影一样。

实在抄不下去了,丹颜便去花园散步,回忆刚才济慈写给Fanny的情诗:散步时,两件事占据了我的思绪,你动人的容颜和我的死期。

正想着,脑袋被东西砸了一下,回头便看到刘夏站在花园的围栏外,笑意正浓。

她抬腿要走,却被身后的人喊住:“哎,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送信封给你吗?”

丹颜忍不住翻白眼,回头正想说,我猜你一定是有病。

却看见刘夏神情诚恳地望着她,目光炯炯:“你不出门,我又进不了你家,可我不想你忘了我。”

丹颜红了脸,又要走,却又被喊住。

刘夏说路过这里时常能听到钢琴声,很好听,想亲眼看着她弹一次。

丹颜知道,这么草率就上女孩子家明明唐突至极,她竟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丹朱不在家,丹颜领着刘夏进了琴房。

一路上刘夏絮絮叨叨,说着以前远远看她弹琴的情形,总是一个人,弹上很久很久,琴声里都满是悲凉。

丹颜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这么孤单。

她弹完一曲,刘夏便使劲鼓掌,掌心都拍得通红。

于是她忍着笑意,又弹一曲,都是欢快的曲子。

丹颜长这么大,极少在人前弹琴,虽然曾经教她弹琴的老师常夸她有天赋,她却因着丹朱的诋毁,始终有些自卑。

不知为何,仅仅是见过两次面,丹颜却能在刘夏面前彻底地做自己。她突然转过身来,对刘夏说:“不如我教你弹琴。”

丹颜第一次发现,刘夏也有扭捏的时候,他别扭地挨紧她坐在琴凳上,手却惶恐地不知该往哪儿放。

丹颜教了好几次,总是不对。她还耐着性子,他却已经站起身来,胡乱地在琴键上敲击一气:“你这些东西都太文雅了,我可学不来。”

乒乒乓乓,又是一串混乱的响雷,丹颜瞧着他羞恼的样子,笑得开怀,眼底浮动流光。

第一次有人毫不吝啬地赞美,第一次有人不含目的地亲近,第一次有人态度诚恳地陪伴,让她自小孤苦的世界里,照进一束明晃晃的阳光,那是她希冀已久的遥不可及。

三、

丹颜和丹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丹颜母亲是沈父在外面养的女人,在她六岁上就得病死了,她被沈父带回来交给太太抚养,也就是丹朱的母亲。

这沈太太早就对丹颜母女怀恨在心,哪里肯好好待丹颜,非打即骂。

沈父常年在外做生意,丹颜从小看人脸色长大,一年也就那么几天敢露出笑颜。

后来沈母死了,姐姐丹朱依样画葫芦,对丹颜也甚是刻薄。

而且丹颜模样好看,眉目间楚楚风情,偏又性子冷淡,由不得北平城里那些公子哥儿不侧目。

名动京城的周二公子初回国时,跟丹颜和丹朱有过一面之缘,偏偏他只同丹颜讲话,气坏了丹朱。

那之后他又三番四次邀请丹颜出去玩,可惜父亲已经离家,丹朱便强行替她去了。

丹朱和她母亲一样善妒,加之沈父说过,沈家家产以后是她们两个的,一人一半做嫁妆。丹朱更是不满,凭什么一个野女人生的野种要来跟她分家产,愈发对丹颜狠厉。

丹朱知道,凭她的资质容貌,周家怕是看不上眼的,倘若她是沈家的独女,靠那份家业,倒还算得上门当户对。

中秋节,周家送来请柬,邀请沈家二位小姐前去周府参加舞会。

父亲还在南方,家里一切都是丹朱说了算,丹颜照例是称病不去的,尤其是这周二公子的宴。

丹朱一早就上百货商场买衣服去了,丹颜闲来无事,便到花园里散步,又被刘夏用松果砸了脑袋。

她看他无所事事的样子,想来是邮件送完了,便问他中秋怎么过。

“一个人过呗,顶多再吃块月饼。”

丹颜没想到他也是一个人,便说:“要不我们一起过。”

到了刘夏租住的四合院,丹颜才发现,这个大言不惭夸口自己手艺特别棒的人,原来只会做馄饨。

他一个人在厨房忙碌,让丹颜安心等着,有没有忌口、吃不吃辣椒、口味轻重,都一一问清楚。

丹颜自小长在那样的家里,残羹冷炙不是没吃过,头疼脑热也无人问津,一颗原本冷冰冰的心,因为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关怀,冰消雪融。

刘夏做的馄饨确实好吃,她吃完馄饨,连大碗汤都咕嘟嘟喝得见了底。

见她眼巴巴地瞧着自己碗里,刘夏忙用手捂住,笑道:“你这样能吃,像我亏待了你似的。”

丹颜佯装生气,撇着嘴说:“可不是嘛,罚你以后每天早晨给我送馄饨当早点。”

她那样稚气地撒娇,扬起的小脸被夕阳撒上一层薄薄的金粉。

慢慢地,刘夏开始感觉到胸腔中的心脏跳动地格外有力。

她薄唇微抿,回眸浅笑,刘夏忍不住俯身,吻了上去。

丹颜没想到,自己的戏言刘夏竟当了真。

那日之后,刘夏每天清晨都往她家送一碗亲手包的馄饨,风雨无阻。

看门的聂大爷问他是什么人。

他指着自己的邮包说:“我只是个送信的,有人给你家二小姐寄馄饨呢。”

丹朱见了,不免嘲笑她一番:“天天吃都吃不腻,看来这馄饨可比鱼翅熊掌还珍贵呢。”

四、

丹颜千防万防,还是让姐姐见到了刘夏。

他们素来很少上咖啡馆、西餐厅,只是不想这次,丹朱也跟朋友去了那里。

丹颜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还是被丹朱瞧见了。

开始丹朱还算客气,脸上挂着笑与刘夏聊了几句。直到听刘夏说自己是邮递员,丹朱的脸翻得比书还快。

“穷邮递员也上得起咖啡馆,这地儿以后可来不得了。”

她音调忽而拔高,惹得周遭人纷纷回头注目,桌上刘夏褪了色的旧围巾甚是刺目。

丹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自小没敢忤逆过谁,就算这刻薄的姐姐也向来顺从。

“姐姐,你别太过分了。”丹颜声音哽咽,丹朱却还依依不饶。

“谁是你姐姐,我娘可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你不过是个野种。”

说得丹颜泪珠簌簌地往下落,刘夏气不过,站起身来要动手,却被丹颜拉住,拽着一路出了咖啡馆。

看丹颜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捂着嘴快步走开,刘夏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怔忪。

直到身旁女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可别心软,我父亲就快回来了,私奔的事最好快一点。”

丹朱洋洋得意地瞧着他,眼睛里是遮都遮不住的轻蔑。

他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沈丹朱的母亲当年救过他和他父亲,父亲承诺沈氏一定会报恩。

时过境迁,沈氏和他父亲都相继离世,他也早忘了这件往事,没想到若干年后沈丹朱竟然能找到他,许他千两黄金。

他本不愿答应,那日正好看到丹颜,站在秋天的风景里,眼帘低垂,像一副刚刚着色的油画,于是鬼使神差般点了头。

丹颜生辰那日,本没有告诉刘夏。

从母亲死后,她就再没过过生辰,丹朱自然更不会记得。

那天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丹颜吃过晚饭便上楼去了。

临近睡觉的时间,突然听到窗外有奇怪的响声,她正准备起身去看,就听到丹朱尖利的声音在整幢别墅里回荡:“抓小偷,快点来抓小偷!”

后院里的家丁闻声而来,没多久便押来一个年轻男子,竟是刘夏。

“丹颜,你的眼光可真差呀,喜欢上个贼还偷到家里来了,你不觉得可笑吗?”丹朱看着刘夏狼狈的样子笑出声来。

丹颜气得发抖:“刘夏,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定我的罪?”刘夏居然含着笑,反问她。

丹朱成心要看丹颜出丑,迫不及待地招呼家丁搜刘夏的身。

丹颜看不下去,回身往自己房间走,刚要推门,听到丹朱在问,这是什么?

是从刘夏身上搜出的一个小锦囊,丹朱欲打开看,却被刘夏一把夺过。

“丹颜,生辰快乐。”

他朗声说道,笑意盈盈地看着丹颜。

锦囊里装着一个可爱的木雕娃娃,眉眼和神情都像极了她。

“我知道你是阔小姐,想要什么都能买到,我只能送你这个,你可别嫌弃。”

丹颜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细心,欢喜地接过木雕,捧在手心里,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才不会呢,这是我收到过举世无双的礼物。”

“呸,真是不嫌丢人。”

丹朱奚落了丹颜一番,却没有将刘夏赶出去,只是遣散了家丁。

她们都没察觉的是,就在那天夜里,沈父书房里的保险柜被人动了手脚。

五、

丹朱把丹颜和刘夏的事情拍电报告诉了父亲,而父亲的回复竟是要在年底前给她找个人家,把婚事定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丹颜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做的布偶,给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就是什么样的衣服,给她梳什么样的小辫就是什么样的小辫儿。

她惊觉自己这一生,怕是要跟这布偶一样了。

丹朱不仅天天讥笑丹颜,还以北平城严打军火贩子为由,要给她禁足。

眼看父亲归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丹颜也顾不得许多,径自跑去找刘夏。

“带我离开好不好,我不想嫁给别人。”

看着眼前女孩儿殷殷的目光,刘夏突然有些舍不得这样对待她。她不知道,一旦离开,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浩劫。

他忍了忍,终是答应了,又即刻去买了到往苏州的火车票。

寒冬腊月,旅途劳顿,丹颜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不幸着了风寒,高烧不退。

刘夏一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几夜都未曾合眼。

到了苏州,丹颜的烧是退了,脑袋却还是昏昏沉沉。刘夏说她这是没好彻底,依然每天让她服药。

她嫌药太苦,他便含了巧克力在嘴里,细细吻她。

约莫是出走时露了马脚,丹朱很快就带人来到这里,说父亲已经报警,要拿刘夏回去归案。

丹颜慌了神,低身下气求着丹朱,反复只有一句话,放过他们。

不料丹朱拉她到一旁:“你要和刘夏走也成,只要你答应放弃继承权,我就让你们走。”

原来是为了沈家家业。

丹颜在那偌大的豪门深宅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葬送了整个青春,自己也没了童年。荣华富贵于她,其实从未入过眼,她不过想有个人真心实意待她罢了。

丹朱从小什么都跟她抢,这家业,她自然也会让给她。

她和丹朱签了契约,丹朱答应送她和刘夏一程,准备先带她去看病。

丹朱遣走所有下人,让刘夏开车。

汽车一路往苏州城外开去,出了城很远,才停在一座大院前。

前几天为丹颜诊断过的医生前来迎接:“刘太太,请下车。”

丹颜看向刘夏,声音带着病腔,软软地听着让人心疼:“不是说好你陪我一起的吗?”

刘夏别过头去,喑哑了嗓子:“你先去,我还有些事要跟丹朱讲。”

丹颜乖乖点头,跟着医生走进那阴气森森、高墙耸立的院子。

“砰”,灰色铁门在丹颜身后重重地合上,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狂笑和嚎叫。

这是一所疯人院。

六、

丹颜在疯人院里待了整整一年,她已经不记得那365个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起初她真跟疯子无异,拼了命地往外跑,有人近身就打骂撕咬,早没了往日温顺的影子。不吃不喝七八天,瘦到肋骨根根毕现,差点儿因为营养不良而休克。

也许是看她完全没有求生欲望,她的主治医师才告知她实情,一年后会有人接她离开。

她常常能梦见刘夏,梦里他依然笑得温润,却和丹朱手挽着手,看她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刘夏也会朝她伸手,一声声唤她“颜颜”。她将信将疑握住他的手,还来不及微笑,便被他反手的力道推下悬崖。

她从梦中惊醒,泪已沾巾,在无声无息无止尽的黑夜里等待天明。

再回到北平,已是次年腊月。

丹颜循着记忆往家走,看到的却是铁门紧闭、岗哨林立。

她呆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竟似沧海换了桑田。

许是有了那疯人院里的经历,丹颜倒也不太慌张,慢慢定下神来。

接她出来的人什么也不肯说,但给了她一笔不小的钱,她租了房子住下来,又找了份教小孩弹钢琴的工作。

她去邮局找过刘夏,不出所料,邮局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她又去他曾经的住处,也是人去楼空。

一天,丹颜又去自家的宅院附近,没想到会遇见以前看门的聂大爷。

她一脸欢喜地迎上去,却看到聂大爷老泪纵横,举起拐杖就要打她:“你这个不孝女,就是那个邮递员,害了你爹和整个沈家,你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她以为是姐姐怕她找来,举家搬走了,到如今才知晓,她父亲做的竟是军火买卖,被中统特务找到证据枪决了,她姐姐也一并抓走了。

那特务,便是刘夏。

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般袭来,丹颜浑身颤抖,摇着头往后退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回忆甩出脑海。

可那些细枝末节还是如深海里的暗礁,缓缓浮出水面,拼凑出一个丑陋不堪的事实,将她这叶本就摇摇欲坠的小舟狠狠打翻在海里。

刘夏佯装与丹朱合谋要替她除掉丹颜,骗得她的信任,轻易进入外人难以出入的沈家,又在丹颜生辰那天不请自来,引开沈家人的注意,其同伙盗取她父亲的账本。

原来所有美好的记忆只是个可笑的骗局,从头到尾,没有真情,只有利用。

那个说着要携手白头的人把她送进疯人院,那个说着要相濡以沫的人害死她所有的亲人。

她真是够蠢,才为了那么一点点温情,就轻易托付了一生。

丹颜恍惚地走在街上,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乌云暗沉沉地压下来,空中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有挑着担子卖烧饼的小贩经过,丹颜才想起自己大半天都没吃东西,于是要了两块烧饼。

她正准备付钱,钱包却被小贩一把抢过,扔下担子撒腿就跑。

钱包里是前两天才拿到的薪水,她边喊捉贼边奋力追赶。下雪天地滑,她又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摔倒了。

眼见小偷跑远,丹颜情绪崩溃,趴在雪地上大哭起来,强忍一天的悲伤消融了一地的雪花。

直到有人拍拍她肩膀:“小姐,你的钱包找回来了。”

那道清冽的男声熟悉至极,此时却如同利刃一般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抬起头来,怔怔地瞧着面前的人。

那人看清了她的面容,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一个趴着,一个半蹲着。

羽毛般大小的雪花簌簌地飘在空中,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倘若是在一年前,丹颜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

可是现在,这雪只是刺骨地冷,能让人周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夏如铭,你干嘛呢?看到漂亮妞儿就挪不开眼啦!”

眼前这个长得跟刘夏一模一样却被叫做夏如铭的人,丹颜看着他朝她伸出手,想起的竟是在疯人院里常做的那个梦,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那人眼中闪过悲恸之色,半空中的手也僵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不顾丹颜的挣扎,双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淡淡道:“雪地上湿气重,不宜久卧。”

话音刚落,脸上挨了重重一耳光。

丹颜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原本黑白分明望着他的双眸又浮起一层水雾。

“刘夏,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接近我,你还会对我好吗?”

她多希望他说会,多希望他说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冷冷说出的“不会”二字,像一把铁锤,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终于将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她攥着他的衣角不住地问为什么,他像曾经一样轻抚她的发丝,含笑道:“傻丫头,一石二鸟的生意为何不做呢?你姐给我的钱够在中统买个少校的官儿做做,又能轻松取得情报。”

可他的眼神分明比这腊月的雪夜还要冰冷,冷得她瑟瑟发抖。

脑海中回想起疯人院那一年不堪回首的非人生活,父亲和姐姐的尸骨未寒,丹颜的脸色愈发苍白,脚下一个趔趄,软软地晕倒在刘夏怀里。

失去意识前,仿佛有人在耳畔呢喃:“颜颜,对不起,对不起。”

丹颜次日醒来,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她隐约记得昨夜睡着时有人在旁边讲话,被刘夏轻声制止:“别说了,她睡觉轻。”

又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一起出去玩得太累,她就想在公园的椅子上小憩一会儿。

旁边有几个小孩在嬉闹,刘夏便轻手轻脚走过去,给每个孩子一大把糖炒栗子,告诉他们说姐姐在休息,需要安静,让他们上别处去玩。

他这样做只因为她无意中说起过,小时候经常还在睡梦里就被大妈拎着耳朵叫起来,此后睡眠都很轻,一有动静就容易醒。

丹颜不明白,这样一个心心念念惦记着她所有喜怒哀乐的人,怎么就忍心骗她呢?

民国26年7月,北平沦陷。丹颜只身前往上海。

同年11月,上海沦陷,上海租界成孤岛。大量文艺界人士、富商巨贾,举家迁往香港避难。到了民国40年,去往香港的飞机、轮船都是一票难求。

丹颜仍是靠教学生弹琴、画画为生,积攒了几年的微薄薪水,勉强抵得上一张船票。

日见局势混乱,丹颜去船务公司买票,一连几日早起排队,都被告知票已经卖光了。

一日,丹颜从船务公司出来,遇到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子,拦住她说自己多买了一张票,现在丈夫有要紧事走不开,问她愿不愿意和一起做个伴,可以把票低价卖个她。

就这样,丹颜来到香港。

曾经表面光鲜内里辛酸的生活就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梦,梦醒来,依旧是孑然一身的清贫日子。有一天,可能也会嫁人生子,和街上那些面容模糊、行色匆匆的人一样,平静地过完一生。

直到有一日,和她一起来港的女子找上门,说是受人之托,给她送来遗物。

听到“遗物”二字,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拆开那包裹,是厚厚一叠信封,背面都写着娟秀的小楷。

这些原本就泛黄的信封被岁月染上更深沉的颜色,保存地很干净,唯有一封,没有写字的正面,有一大片干涸的黑褐色印记,中间是一块颜色较深的圆形,四周却是深浅不一。

想来是一滴鲜血,不小心滴在了上面,信封的主人太过爱惜,到了生命尽头依然想把这污渍擦去,保留它最初的模样,仿佛这样,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爱恨情仇也都一并被抹去了,只留下若如初见的美好,共抵岁月的侵袭。

可无论他怎么拼尽最后的力气,控制着无力欲坠的手臂胡乱擦拭,那斑驳的血迹都擦不掉了,就像那些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即使血淋淋的伤口随着时光日渐愈合,但面目狰狞的伤疤永远都在。

丹颜,我最遗憾的是,不能亲口跟你说抱歉。

意识开始模糊,他终于想起来,挣扎着,拜托他的同僚照顾好她。

他是被日军轰炸时的碎弹片击中的,本来已经逃出去的他,执意要回屋取那些信封。再往前追溯,他得到调令要潜往香港,本来已经到手的船票,执意要给她,结果逗留几日后就遇上日军偷袭珍珠港,上海全面沦陷。还有更早以前,为了让她不被父亲的罪名牵连,他将计就计,狠心将她送入疯人院,才躲过一劫,没有像姐姐一样死在狱中。

原来,这些年,他都跟在她身后。如若不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年轻女子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平静生活。

丹颜不知道,他还为她做过什么事情,也再无从知道了。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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