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沙漠红(一)马步升

原创作者:今古传奇武侠版,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宋体 14 塞北 刀客 崆峒 柳氏 沙漠 铁钩 活着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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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塞北狼

清末民初的几十年间,西北地区的刀客人数众多,他们的武功或高或低,名头或大或小,年龄或老或少,品行或好或坏,形形种种,难尽一一。但有三样却是刀客的共同标志,一是均为男性,二是一律身着黑衣黑裤,三是所使武器都是刀。可是,世间凡事总是有例外的,这个例外出在沙漠红身上

沙漠红是女儿身,出道时芳龄一十有八,她身着一袭绛红色紧身衣,外披一件水红大氅,匹马纵横在一望无际的流沙中,朔风掀起衣摆,宛如一盏黑夜中的灯笼,让茫然无措的古道行旅顿觉光明在即。若是打马飞驰,马蹄腾沙,漫卷一道滚滚尘埃,大氅飘飞,如雨后的彩霞,让天地为之生色。更为有趣的是,身为刀客却不佩刀,她使的兵器是一把铁钩,长三尺有余,步行时,手抓铁钩当拐杖使,策马奔驰时,又用来当马鞭。当然,她并不真的用铁钩打马,这匹名叫红鸽子的马是她在世间至亲至爱的伴侣。

沙漠红手持铁钩出道以来,只取过一个人的性命,除此而外,她都是将对手钩翻在地,一钩撕裂对方裤子,扭头看一眼,便策马扬长而去。刀客靠本事护持脸面,靠脸面维持生计,被一个年轻女子当众剥了裤子,那种耻辱比要了命还难受。刀客是为雇主走镖或看家护院的,自己被人拿在马下,主人家当然也势难幸免,被剥了裤子的豪商巨富,脸上的颜色也要减去几分。受了这般羞辱的人暗地里把沙漠红叫勾子客。西北方言将屁股叫做勾子,勾子客便是指靠屁股挣饭吃的男人,和男妓的意思差不多。给一个女孩子起这绰号的人,那张嘴是够损的。沙漠红知道她身背着这样一个绰号,还是我行我素,原先她只用铁钩撕裂对方大腿根部那一片布,现在她索性一钩扯到底

沙漠红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在她的生活中只有母亲和师父。她的父亲意识产生于五岁那一年的夏天。她和村中的孩子玩耍,有两个小伙伴玩恼了,打了起来,他们跑回家叫来了各自的父亲,两位父亲吵了一架,又打了一架。沙漠红猛然想起,她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要是她和别的伙伴玩恼了,没有父亲撑腰怎么办?她心里立即产生了孤独无依的恐惧,她拔腿就往家跑。

跑出几步后,她觉得身后有一条黑影,踏着惊心动魄的震响在追赶她,她的一对羊角小辫突然化为两把利刃插在头顶,有无数双手在揪扯着她的头发,像是要连根拔起。没了头发,可就变成秃头小和尚了,那多难看呀,她双手使劲按住羊角辫,哭喊着,拼命往家跑。母亲柳氏听见了,从屋子里冲出来,她一头扎入母亲的怀抱,柳氏忙问:“丫丫怎么了丫丫怎么了,别怕,有妈妈在。”在母亲的抚慰下,她惊魂稍定。柳氏问她刚才怎么了,她噙着眼泪,喘着粗气,双手护住小辫,说:“有人在追我,他要拔掉我的小辫辫。

柳氏四处张望了一会,茫然说:“这丫头,明明没人嘛。

沙漠红试着回头张望,果然四野一片空阔,夕阳将最后一抹辉煌洒在广袤的原野上,除了风,和在风中摇曳的花草树木,什么也没有。她也陷入了迷惘,明明有人抓我的小辫辫嘛,怎么突然就没人了呢。人又不是一只小鸟,也不是一股风,“噗噜”一声,说没有就没有了

回到家,吃过饭,在柳氏的怀里蜷了一会,她获得了些许安全感。这时,她想起了同伴的父亲为他们打架的事情,羞怯而又急迫地问:“妈妈,爹呢,我的爹呢?

“别瞎说,什么爹不爹的。”柳氏瞪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向空茫无际的远方。过了一会,柳氏收回目光,发现女儿的两只眼睛仍盯在她的脸上,那样急切,又那样坚定。柳氏稍作沉吟,便鼓足勇气说:“你爹走了……是叫人抢走的。

“谁?抢我爹干什么?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妈妈,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告诉我!

柳氏沉默了许久,见女儿仍不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心一横,说:“妈妈也不知道,抢走你爹的人,大腿上长着一块红痧胎记。他是个驼商。

“什么是胎记呀?

“人的皮肤本来是白的,可是有那么一块,生下来就是红的。

一块红颜色的皮肤像一团火焰,啸闹着,从远方急速奔来,沙漠红被火焰烧烤着,她感到自己也在燃烧,片刻间,她也变成了一团火。她说:“妈妈,爹还能回来吗?

“能!”柳氏几乎是怒吼了一声,把沙漠红吓了一跳。她说,“你要报仇,杀了那个大腿上长红痧胎记的人,你爹就会回来的。

过了几天,沙漠红牵着母亲的手上了趟附近的桃花山。在一间草庵里,她见到了一个缺一条腿的男人。柳氏给另一个秃头男人说了几句话,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搁在香案上,只听秃头说:“塞北狼,你身虽残,却狼心未除,人世间还欠着你一盘肉,茅庵里容不下你一颗杀心。你下山去吧,滚滚红尘中,有刀也有血,刀不见血,不是好刀,血不见刀不是热血。六道轮回,不分良贱,天上地下,必有你我,命中缘由,即在脚下。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师父!”那个叫塞北狼的独腿男人,长嚎一声,扔掉拐杖,扑倒在地,长跪不起。秃头长叹一声,摇头摆手而去。柳氏扶起塞北狼,沙漠红见他已是泪流满面。在沙漠红的生活中,很少见到男人,更没见过男人流泪,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哭了。柳氏不哭。塞北狼她自小就认识,她命沙漠红跪在塞北狼的面前,让沙漠红叫师父

“师……父!”她这样叫了,她觉得这个称呼很别扭,也很新鲜。她按照母亲的指点,向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塞北狼一手拣起拐杖,一手挟起女徒,风也似地旋出草庵,向山下奔去。她心下顿生好奇,只有一条腿的人走起路来竟这样快,他若是有两条腿,一定会像有翅膀的鸟一般快。沙漠红和师父回到家已好半天了,母亲才汗流浃背赶回来,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荡漾着笑意。沙漠红从未见过母亲有这样高兴,母亲高兴,她也跟着高兴。能让母亲高兴,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听母亲的话,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喝完茶,柳氏说:“塞北狼,茅屋寒舍,孤儿寡母的,让你受委屈了。

塞北狼摆摆手,说:“主家母,不用客套,斩头沥血之人,活着,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说吧,你是想让我的徒弟剑扫九州血染江湖呢,还是保家自卫完身于乱世呢。

柳氏想了想,说:“大侠,我们认识也不是一载二载,我的事你知道,你的徒弟只需学一样找人的本事,也只需取一人性命,如果杀孽深重,必定会因徒弟惹祸,累及师父啊。

“兄弟明白了。”塞北狼说着掉转拐杖,旋开铁箍,抽出一根手指粗的铁条,一端有一钩,钩尖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他端详着铁钩,说:“就是它了。

沙漠红一见铁钩,欢叫一声,扑过来双手抱住,在地上乱挖一气。她力气小,还使不起来,即便这样,一阵过去,泥土地面已是乱七八糟。塞北狼见她玩得如此尽兴,脸色忽阴忽晴,忽又化为大彻大悟的疏朗,他不禁好一番感慨,自言自语道,真是六道轮回不分你我呀,我打了这件如意兵器本是要防备不测的,不成想却成了我徒弟的应手之物,难道真的是上天有眼世事如棋吗?沙漠红当然还不知道她的师父是何等样的人物,她只觉得,和一条腿的人在一起玩耍十分有趣。

这塞北狼其实大大有名。狼是沙地之王,残忍,狡猾,矫健,出如游龙闹江海,遁若惊凤走八荒,目标未定,则声息皆无,一旦出击,定让对手在劫难逃。自他出道以来,刀客行里风声鹤唳,一夕数惊,本事不济的,胆小的,趁早金盆洗手,另谋它业;还有些本事,也赢得些许名声的,死在他刀下的不知凡几。狼是喜欢独行的动物,塞北狼就是一只独行狼,他谁也不属于,他只属于他自己。别的刀客都是先在雇主那里拿去一半酬金,完事后,以仇家的人头换取另一半酬金。塞北狼不,雇主确定了寻仇对象,付全酬给他,揣着酬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拍屁股扬长而去。他也用不着提人头回来销差,雇主着人沿丝绸古道打探就是。逶迤三千里的柳树行中,猛抬头,说不定就有一颗人头挂在哪根柳枝上,人头的发髻上如果拴着一面手掌大小的三角形杏黄旗,那一定是塞北狼所为,取下来,必定是雇主指定的那颗人头

丝绸古道,流沙横绝,人烟稀少,为什么有那样多的柳树?这是左宗棠将军率十万湖湘子弟横扫西北时沿途所植,所谓“新栽杨柳三千行,引得春风度玉关”是也。在流沙地带植树,只怕栽不活,一旦活了,树便追着赶着往上长。

这不,仅仅二三十年光景,已是杨柳参天,屏障万里了。这就是声闻天下的左公柳。谁要以为杨柳行中,只有晨风夕月和漠野,那就错了,说不定,哪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是塞北狼的家。塞北狼不相信任何人。他不住旅店,不宿人家,常年睡在树上,睡觉时,他将马放开,让它到野地吃草。那马灵光,主人一个口哨,它会如狂风而至。他得到过数不清的酬金,每日所食不过一块干肉,几张烙饼而已。一只羊皮水壶灌满山泉水,随身带着。

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吃两顿饭,也从不在一棵树上睡两回觉。他明白,别人要是与他面对面刀来剑往,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屈指可数,他怕的是明枪后面的暗箭。他孤身一人,要钱无用,就大把大把挣钱,大把大把扔钱。他呆在树上,有逃荒要饭的人路过,就把黄白之物兜头撒下。落难的人都知道这是塞北狼的施舍,捡起钱,对着树磕几个头,欢天喜地去了。他的惟一的嗜好是喝酒,挎在身上的两只羊皮壶,左肩是水壶,右肩是酒壶。他喝酒前,先将自己绑在树杈上,免得醉得人事不省跌下来

这一天,他奔走百里,完了一桩差,活儿干得利落,却也累了,本不打算喝酒的,却不由自主地扬脖而灌,不知不觉,已是醉里不识乾坤了。他从树上跌了下来,酒还未醒。正好有一队驼商经过,护队刀客是名头不小的崆峒雁,他一看路边躺着塞北狼,这个令他闻风丧胆的独狼,今天竟像一条死狗偃卧在地,他顾不得刀客行不使黑手的规矩,拔刀咔嚓一声,眼见得一条人腿脱离了塞北狼的身体。塞北狼这才醒了,拔刀时,已是空鞘,刀在别人手中提着。崆峒雁用塞北狼的刀指着塞北狼,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塞北狼,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你下黑手!”塞北狼淡然说

笑容满面的崆峒雁突然变了脸,大喝一声,用刀抵住塞北狼那条好腿,咬牙道:“塞北狼,你听着,念在咱们同道份上,我不杀你。你现在已成了一条独腿狗,找块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你做狼时的辉煌吧。

塞北狼听了这话,当下惊得屁滚尿流。做了刀客,命运就是杀人,在杀人中被杀,绝没有自杀这一说。自杀是一种怯懦的表现,是背叛行为,谁若胆敢选择这种死法,便是整个刀客行的耻辱,无数刀客会闻讯赶来,把你的尸首扔到狗窝里,茅坑里,让你的灵魂也备受羞辱。塞北狼明白自己已经废定了,作为刀客,他已实现了个人的一切辉煌,在这种境况下,他只求一死,完成最后的辉煌。他恳切地说:“好兄弟,给我一刀,把你平生所学使出来吧。

“好!”崆峒雁叫了一声,扔掉塞北狼的刀,抽出短刀刺向塞北狼

塞北狼两眼一闭,由衷喊道:“好兄弟,在下来世报答你!

可是,他迟迟找不到被利刃刺穿胸膛的感觉,他睁开眼,却见崆峒雁倒提着刀,在那里打口哨。他眼望长天,两腿叉开,一派痛快淋漓的撒尿状。塞北狼暗吃一惊,故作轻松地说:“好兄弟,还不下手,兄弟我可等不及啦。

崆峒雁伸脚将塞北狼的刀踢了踢,忽然把笑脸化为狰狞,说:“塞北狼啊塞北狼,你终究还是狼性不改,没变成死狗一条,还没忘了吃人。让我现在杀你,这不明摆着叫天下英雄耻笑我吗?我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手中宝刀只杀虎豹熊罴,如何舍得用在癞皮狗身上,哈哈哈……”受到羞辱的塞北狼眼见得一条断腿血流淙淙,急切间又死不了,仍挣扎着哀求道:“好兄弟,赏我一刀,你看,不是你要杀一个将死之人,是你我交手中,在下本事不济被你杀的。

说着,他尽全力就地一滚,想把自己的刀抓在手里,可是,他的力气只够翻一个滚儿,看着刀离自己还有几尺远,硬是够不着,他的眼里涌出摄人心魄的悲哀。平生资助过那么多人,从未求过人,开口求了一次,不是要求得到什么好处,只是求人将他杀死。而被求的人并非一心向善的修士,他本来就是一个杀手,是自己的敌人。可是,他的要求被无情拒绝,这时,他气未绝而心先死了。崆峒雁看着他的狼狈相,哈哈大笑一阵,手一招,喊道:“徒儿们,掏家伙,痛痛快快地撒把尿!

十几条汹涌的尿流浇在塞北狼那把刀上,一把沾满人血的刀上顿时人尿横流。崆峒雁又笑一阵,说:“塞北狼啊塞北狼,兄弟今天为你的宝刀淬了一道火,这可是英雄的尿啊,从此后,这把刀定将锋利无比,无敌于天下的。

商队传出一片汪洋恣肆的大笑。一个刀客的武器被人这般羞辱,实在比让人把尿浇在头上还要严重,它不仅摧毁了一个刀客一生的武功修为,更重要的是击碎了他的灵魂意志,从此后,他在刀面前将永远无法抬起头来。塞北狼这时大脑方才清醒,他实在是被自己的热血冲昏了头。崆峒雁是什么人,他不是什么一剑横九州的正经刀客,他只是一个惯于下阴手的下流货色。他痛悔自己竟然向他求情,这是羞辱之外的最大羞辱,单凭这一点,他必须在眨眼间死去,或者,勇敢地活着。死,是为了洗刷耻辱,一了百了;活着,其惟一的意义便是雪耻。他见崆峒雁转身欲去,就拼力喊道:“崆峒雁,你听着,我是为你着想,你最好杀了我。一个人要是没有活路,那好说,有无数条死路还在等着。可是,你居然断绝了我的死路,那么,我必须活着。只要我活着,你就死定了,而且死得无比难看。

崆峒雁正在迈步走路的脚还未踏实在地上,听了这话,将悬着的身子旋过来,他看见塞北狼满嘴是血,仍将牙齿咬得脆响,不觉一阵寒意袭过心头,他两腿软了一下。既而,腿又硬了,腰也硬了,心也更硬了。他大声道:“狼果然是狼,断了腿的狼仍然是狼。你想激我,让我杀了你?不不不,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我今天为江湖建立的功业才有意义。

崆峒雁命人将祖传金创药敷在塞北狼的伤口上,找来块白布将伤口死死裹住,塞北狼顿感身上有了一些力气。他强笑着说:“谢谢你,崆峒雁。你让我活着,我不敢不活着。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今天犯了一生最大的错误。

崆峒雁说:“人总是要犯错误的,历朝历代的英雄哪个不犯错误?不犯错误不是真英雄,我愿意在大名鼎鼎的塞北狼手中犯一次错误,如此才可成就我一世英名。你老人家高卧,马我借走了。在下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塞北狼也拱手致意。塞北狼是爬上桃花山的,他居然爬了一百多里路。他将那把成就他功名的刀扎在他失足的柳树上,向天大喊:“从今以后,作为刀客的塞北狼不复存在了!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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