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风过江湖,不留痕(三)秦红

原创作者:今古传奇武侠版,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云镜 宋体 帮主 14 柳千慧 长江 公子 红衣 木鱼 老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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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怪人

金猊香息,冷月窥窗。观月轩中景物依旧,一盏荧荧孤灯,映着一个落寞的人影。再度回到木屋的云镜,满怀愁绪无由排遣,一连三天,终日借酒浇愁,对月浩叹,瞻顾茫茫,意冷心灰。

夜尽更残,酒意阑珊,小春轻轻推开房门,一把按住他的手,娇嗔地道:“不能再喝了,这三天来,你一直在喝闷酒,姑娘骂我不该给你酒喝,您就算不体恤婢子,也该想想姑娘待你的一番情意呀!”云镜问道:“那千面怪丐伤重失手被擒,帮主把他怎样处置了?”小春耸耸肩道:“听说他是当今武林十三绝中的高人,老龙头十分敬重他,已经将他安置在迷宫疗伤,准备说服他入帮,并没折磨他哩!”云镜又问道:“这话当真?”小春道:“是啊!老龙头对十三绝早有悉数网罗之心,假如千面怪丐答应入帮,本帮中就有五位十三绝中的高人了。”云镜道:“那千面怪丐狂傲倔强,又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只怕不一定肯入帮吧?”

小春嫣然道:“依婢子看,他迟早会答应的。本帮的迷宫和幻宫,是特别为这些武林高人而设的,任他是铁打铜铸的罗汉,只要进入迷幻二宫住上些时候,最后总是服服帖帖,从来没有例外……”

云镜听了这话,心情更加郁闷,默默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正在这时,忽见四五名锦衣护卫高举火把,簇拥着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转入隔院的千竹山庄。马车在园中停下来,但见车门启处,下来了少帮主漆雕玉郎。漆雕玉郎一提衣角,飘然越过竹篱,踏进木屋,小春连忙挑灯送茶,准备饮食之物。刚坐定,漆雕玉郎立刻神色一正道:“有件事,小弟百思不得其解。

云兄想必已经知道那个妄想劫持你逃离本帮的人就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千面怪丐洪通了吧?”云镜点头道:“不错,他怎么样?”漆雕玉郎道:“我娘和老龙头敬重他是武林高人,有意延揽他加入长江帮,是以并未丝毫为难他,反将他送往迷宫疗伤款待,悉心照料,尊如上宾。那千面怪丐是个桀骜不驯之人,伤势一愈,立时翻脸,不但不肯应允入帮,反而大闹迷宫,宫中陈设被他砸得七零八落,侍姬和守卫重伤近百,几乎无人能制得住他。云兄一定想不到,今夜我娘带我同往迷宫查究,也不知我娘对他说了些什么话,那千面怪丐竟出乎意外地安静了下来,凝目把我看了许久,又用手轻轻抚摸我的面庞,最后竟含着两眶热泪,喃喃说道:‘罢了!罢了!’———居然点头答应入盟长江帮,做了本帮护法……”

云镜头脑中只觉轰然一响,顿时酒意上涌,也不管漆雕玉郎尚在,倒头便睡。一觉醒来,漆雕玉郎早已离去,房中洒满金黄的阳光,床边坐一人,正漫不经心玩弄着手中一方丝绢,她竟是柳千慧。云镜动了一下身子,想撑坐起来,忽觉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手一软,又倒落枕上。柳千慧螓首微扬,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顺手从床头小几上取过一条湿巾,替他覆盖在额头上。湿巾用山泉浸过,一阵清凉,云镜感到过意不去,讪讪一笑道:“你来多久了?”

柳千慧淡然道:“不久,才一天一夜。”云镜甚窘,又挣扎着想起身下床,无奈全身乏力,有如虚脱一般,几次爬起,又几次躺下,口干舌焦,疲惫至极。柳千慧眼眶一红,幽幽说道:“哼,何苦做给我看呢?要是嫌我碍眼,我立刻就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说着说着,两行晶莹泪珠已夺眶而出。

云镜愧悔交集,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耿耿此心,惟天可鉴,我在此险境,你越待我好,越令我不安,我……实在不值得你……”柳千慧伸手掩住他的嘴,泪如雨下道:“好了,不许说这种话,我不怪你酗酒,我知道你心情烦闷,但是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肯对我吐露,难道我对你的一番心,你一点都不明白?”云镜叹道:“慧儿,有些事,我无法对你细说,说出来也是枉然。”

语声微顿,然后又道:“我这次应聘到这儿来译书,注定有一天译书完成,便是生命了结之期,却偏偏又碰到你,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上天如此作弄,教人怎能不烦!我是一个帮外之人,不仅洞悉贵帮秘密,而且是惟一目睹过《抢珠九式》之人,老龙头肯放我离去么?人各有志,无法勉强,我有不愿入帮的理由,可惜现在不能告诉你。”柳千慧低首饮泣道:“难道你就不能为我委屈一些?”云镜道:“匹夫不可夺其志,慧儿,你别逼我好不好?”柳千慧越发伤心,道:“好,我不强迫你入帮,也不问你原因,但能相聚一天,我尽情欢乐一天,哪怕过了今天咱们一块死,我也心甘情愿!”云镜不禁为之鼻酸,忙道:“慧儿,快别说傻话……”

两人正相依相偎,难舍难分之际,房门突然“呀”的一声被人推开了,丫头小春匆匆忙忙闯了进来,叫道:“姑娘———”及至一见房中情景,又忙不迭缩退回去。

柳千慧一惊,急急推开云镜,喝问道:“什么事?”小春站在门口低头答道:“帮主已经派人来过两次,问公子是不是———”柳千慧黛眉一皱,截口答道:“知道了,你告诉他们:云公子宿酒未醒,身子还很虚弱,无力起身。”云镜却默然片刻,淡淡一笑道:“此事推也推不掉,拖延只有增加苦恼,你去叫她们备车,我立刻就去。”

夜半,水晶宫后殿精室中,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长江帮帮主漆雕阿良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柳千慧则斜倚书案边,轻轻磨着墨,云镜手中捧着一张羊皮纸,怔怔出神。他已经反复苦思了将近半个时辰,那张摊在案上的白纸,仍然一片空白,没有写下一个字。

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梵文,乃是简述《抢珠九式》剑法起首第一式“出水探爪”中所包含的九种变化,文义艰深,讲述十分详尽。云镜虽然没有练过剑法,却看得出那些招式极其精奥,变化诡异,是一旷古绝今的奇学,一旦译成不知是福是祸。绝世武学,正如神兵利器,一旦所授非人,必将掀起无穷祸患,自己岂非成了罪魁祸首?!这长江帮机关重重,诡秘异常,事多淫邪,显然不是名门正派,他想到观月轩三位译书人的惨死,还有千面怪丐为救自己而冒死闯关等等,只觉手里这一张薄薄的羊皮纸,竟似有千斤之重。自己一个小小书生,凭着一点好奇之心来到这里,一时竟担当起天下武林的莫大干系,如果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岂不留下骂名一世!

长江帮主亲切地笑道:“云公子有话尽管直言,是不是对书中梵文有什么疑难不解的地方?”云镜迟疑了一下,说道:“在下对梵文尚有自信,但是这一页剑谱的内容却令在下困惑不解。”长江帮主注目问道:“云公子能否再说得明白些?”云镜道:“在下发觉书中剑法招式,好像有很多颠倒及残缺的地方,注解往往无法贯通,文义也不甚明显,不知道究竟是原录述之人记忆不全有所遗漏,抑或这门剑法本身有甚缺点?如照原文一字不易直译出来,恐怕很难完整,所以迟迟无法下笔。”长江帮主听了这话,脸上笑容顿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取过那张梵文,端详良久,眉峰一皱道:“云公子先别顾虑文义字句,先一字一句照实译出,本座自有办法定夺的。”

云镜点头答应,当即摊开羊皮,提笔蘸墨,略一凝神,随即走笔如飞,伏案疾书起来。他已成竹在胸,行文间或将招式先后颠倒,或使口诀顺序错乱,遇到重要的地方,索性少译一句或多添几个字,不消盏茶光景,一篇“急就章”已告译成。柳千慧在一边看着他挥毫铺纸,速度之快,也觉得又是惊奇,又是爱怜,又是担心。

长江帮主看过译文之后,眉头锁得更紧,匆匆出房而去。柳千慧听她去远,忍不住泪水纷落,道:“我看你振笔疾书,心都快要碎了,你每写下一个字,咱们的相聚就少了片刻。”云镜上前轻轻搭住她的香肩,安慰道:“慧儿,人生悲欢离合全由天定,我们能在这乱山中相遇相知,已是得了上天的眷顾,你我纵然相偕而亡,也不过在此地多添二缕冤魂,于事何补?于情何堪?”正说着,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千慧连忙拭去泪痕,问道:“什么人?”门窗掀处,一个满脸傻气的胖丫头,手里抱着一只鸽子闯了进来,一面四处张望,一面结结巴巴问道:“帮……帮主,在……在不在?”柳千慧不耐烦地道:“阿花,捉到信鸽,就该送回鸽笼里去,半夜三更抱到这儿来干吗?”阿花一急之下,越发结巴难言,一张胖脸涨得通红,道:“刚、刚、刚飞回来哩!脚……脚上还有有……有信哩!”柳千慧道:“交给我好了。”

阿花把那只鸽子递给柳千慧,却咬着嘴唇吃吃傻笑。阿花走后,柳千慧低头检视锡管上的火漆封印,竟是“铁堡密函”四个字。她心头一动,急忙拆开,匆匆看完密函,脸色突然大变!连忙从头上取下一朵珠花塞到那胖丫头的手上,说:“不要对任何人说!”支走了她。云镜正待开口,蓦闻一声轻咳,帮主已步入房中,她手里捧着一只玉盒,才进门,便沉声吩咐道:“慧儿,你去房外戒备,任何人都不准近这精室十丈以内。”

柳千慧见师父神色严厉,心弦一震,却不敢多问,偷偷望了云镜一眼,应声退了出去。长江帮主亲自放下窗帘,掩闭房门,然后才肃容对云镜说道:“云公子见解果然精辟,译文经老龙头亲自披阅,的确有很多可疑之处,如今老龙头允许将全部秘本请云公子过目,看看其中是否真有残缺遗漏的地方。不过,在云公子未看全书之前,有几句话不能不先向云公子说明一下……”

她语声微顿,又道:“这部秘册,本帮得来不易,老龙头更是视如珍宝,迄今为止,除了老龙头之外,公子乃是获得看完全书的第一人。”云镜忙道:“在下能得帮主和老龙头的信任,备感荣幸。”

长江帮主神情凝重,又道:“老龙头本欲将全书拆散,然后由云公子译成汉文,如此云公子每次所见仅为一鳞半爪,难窥全豹,如今既将全书给云公子过目,情形就大不相同,今后言语稍有差错,便将招来杀身之祸,这一点必须提醒云公子特别谨慎。”云镜正色道:“在下决不敢泄漏书中内容,帮主放心便是。”长江帮主满意地点点头,面色稍霁,打开玉盒,取出一本羊皮书册,交给云镜。

那羊皮秘本共有二十多页,除去封面和第一页“序言”,全书仅有九式剑法,前半部是单人练习的方法口诀,后半部则是两人合练的方法说明,每一式剑法又含有九种变化,总共九九八十一招,莫不深奥玄妙,引人入胜。云镜怀着激动的心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挑灯屏息掀开书页,从头细读这部关系着整个武林命运的奇书。他天赋本佳,不知不觉沉迷在那九式旷古绝今的神奇剑法中,不久便心与神会,物我两忘。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不觉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色。云镜反复将全书看了两遍,书中精萃要义,尽都记熟,方才长吁一口气,掩上秘册,双手还给了帮主。帮主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云镜摇头道:“在下竭尽全力,也只能照原文一字一句译成汉文,至于书中文义,在下仍然不甚了解。”长江帮主面现忧虑之色道:“这么说,剑法中真有残缺遗漏的地方?”云镜道:“在下有几句话,不知道该问不该问?”长江帮主道:“云公子尽管问,只要有助于译书工作,本座知无不言。”云镜沉吟半晌,道:“在下想知道,贵帮这部秘册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长江帮主脸色一变,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默然良久,才毅然道:“不瞒云公子,这部书是本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位武林高人手中获得的。他是中原人,现已不在人世。”云镜再追问道:“他就是那位名叫‘荣峰’的人么?这‘荣峰’二字似非天竺人的姓名,为什么不用汉文抄录这部奇书,却偏要使用梵文,其中必有缘故……惟一的理由,是梵文中有些字义,无法用汉文作十分恰当的表达,尤其是对于深奥玄妙的剑术,一字之差,可能谬以千里,为了‘存真’故用梵文抄录……”长江帮主赞许道:“云公子不愧才智敏捷,思虑周详,此事大有可能。”云镜淡淡一笑道:“果真如此,只要寻到那位名叫‘荣峰’的高人,书中疑难……”长江帮主表情先是一喜,但随又蹙眉,道:“本座倒不怕寻不到他,而是寻到他时,他未必愿意替本座解释书中疑难。那人也是嗜武若命,失去奇书已够恼怒,岂肯再为他人效劳。”

云镜心中忽然一动,答道:“这倒不须顾虑,只要能见到那人,在下绝口不提《抢珠九式》这件事,仅以研讨梵文的态度向他讨教,慢慢试探,一定可以从他口中获得需要的解答。”帮主目中异光陡现,灼灼逼视着云镜,过了许久,才点点头道:“这件事且让我再仔细想一想,时间不早,劳累一整夜,你回去休息吧。”云镜有些失望,只好起身告辞。

回返观月轩途中,柳千慧一直愁眉不展,而云镜心情纷乱,也默默的没有开口。“荣峰”!这名字分明是陌生的,却又好像有一点印象,有几分熟悉,似曾在什么地方听人家说起过。

他怀着满腹疑团回到观月轩,洗漱一毕,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枕边柔发拂面,脂香扑鼻,却是柳千慧倚靠在床头,原来千慧清晨就来到观月轩,不忍打扰云镜的清梦,就伏在枕旁痴痴看他。云镜翻身坐起,忽然发觉柳千慧满脸泪痕。

“千慧!”他低唤了一声,拉过她的玉腕,轻轻摩挲着,含笑道:“我已经给了老龙头一道难题,也许他三五个月也不能解决,咱们还可以相聚一段很长的时间……”

柳千慧没等他把话说完,眼泪泉涌而出,掩面抽泣道:“不!你必须立刻就走,越快越好!”云镜诧异道:“怎么?你改变主意了?”柳千慧用力摇着头,顺手塞给他一张揉得皱皱的纸条。云镜展开纸条一看,脸色顿变,原来那正是柳千慧昨天从胖丫头阿花那里取得的信鸽密函,上面赫然写着:“经详查云宅,老家人云顺已返,随行者显系冒充;另云镜虽确有其人,但年仅十九岁,曾习梵文,并据云宅侍女吐露,云镜自幼臀上留有刀痕。此次匿报年岁,混入本帮,用心可疑,拟请速捕。铁堡查麟敬复。”

云镜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整个人都呆了。柳千慧满眼是泪道:“天幸这封密函被我取得,若是落在师父手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现在别无选择,惟一生路,只有赶快逃出此处,今晚我冒死也要去替你窃取一块通行铜牌。”云镜反而镇静下来,问道:“漆雕玉郎的杀父仇人是武林中人,据说已多年不知其生死下落,而我却父母健在,双亲更非武林中人,若说漆雕玉郎的父亲是被家父杀害的,那是天大的笑话!天底下十九岁的少年何止千百万,身上留下伤痕的人,为数也一定不少,难道长江帮要把这些人统统杀光不成?”柳千慧道:“详情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可是你的秘密若被查到,必然凶多吉少,不如趁早逃走的好!”云镜笑道:“我来此的目的,正是要弄明白此事,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我不想离开。”柳千慧急得跺脚道:“你———你这个人真急死人了,此事———”

下面未尽的话,被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车声打断,她隔窗一望,只见毛长安领着两名护卫疾步向观月轩奔来。毛长安见到柳千慧亦在,颇感意外,抱拳一礼,说道:“帮主要请云公子立刻进宫谈话。”云镜神色从容地道:“毛统领来得正好,在下刚醒不久,且容梳洗后同往谒见。”柳千慧趁云镜入房梳洗之际,紧跟到房里,低声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要顶撞师父和老龙头,少时我会随后赶去。”云镜笑道:“千慧,别这样疑神疑鬼,据我看即使有意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管放心好了。”他匆匆用完点心,登上马车,径赴水晶宫。

才进后殿围墙,云镜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园中停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和四五匹骏马,几名全身劲装的锦衣护卫肃立在精室走廊前,一个个神情严肃,分明有重大事情发生了。最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漆雕阿良也伫立廊下,朝他挥手道:“快上车,不要再耽搁了。”云镜一怔,也就坦然跟她上车。毛长安掩上车门,锦衣护卫们一齐扳鞍上马,马车随即驶动。

车厢中本甚宽敞,云镜却感局促不安,并手并足坐在车厢一角,垂目不敢仰视,耳中听到的是纷乱的车辆和马蹄声,鼻中嗅到的是一阵淡淡的幽香,只觉心神动荡,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这漆雕阿良帮主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呢?云镜迷惑了。

蹄声得得,砂尘飞扬。车马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向西南方向疾驶,不久后出了内堡,忽又折向西北,绕过一处山坡,眼前展现一片茂密树林。入林渐深,阳光全被枝叶遮断,浓荫掩蔽了视线,显得阴森可怖,马车却在阴暗的乱林中左转右拐,最后抵达一座石壁前。

毛长安勒马停车,面对石壁高声道:“碧山拥凤城,长江淹武林。”吟声甫落,突闻有人回应道:“红尘无近戚,幽冥有远亲。”接着喝问:“何人欲入地府?”毛长安朗声道:“帮主凤驾亲至,请速启关迎驾。”石壁中一阵“轧轧”机盘声响,那片毫无破绽可寻的天生石壁,竟慢慢裂开,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黑暗而幽深的山腹甬道。

马车再度驶动,由锦衣护卫簇拥着进入山腹甬道,车马驶入,石壁又复自动关闭,仍然看不出缝隙。甬道尽端是一块五六丈方圆的空地,地面平滑如镜,黑黝黝闪着乌光,马蹄踏过,击出金铁相击的清脆声响,原来整个五丈宽的空地,竟系生铁铸成!车马驰入空地,突然“吱”一声怪响,铁板托着人马车辆一齐向下沉落,直入地底。

云镜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头跳出来,正惊诧间,铁板已静止不动,眼前呈现一间石室,一名年约六旬的蓝袍老人,正率领着二十余名彪形大汉在车旁躬身迎候。那蓝袍老人身材和四肢都是出奇的细长,脸色苍白,鹤颈猴腮,乍看之下,活像一只大螳螂,其余短衣大汉一个个肌肉虬实,肤色黝黑,一望而知全是勇猛有力之辈。蓝袍老人抢前一步,启开车门,脸上满是讨好巴结的谄笑,躬身道:“属下地府执事总管简丕信参见帮主。”长江帮主一挥手道:“免礼,带路。”

石室约有十丈方圆,四壁遍插火炬,室中早已安放好桌椅和圆凳,地下已经过特别清扫,一条红绒地毯显然是临时加铺的,跟粗糙阴森的石壁极不调和。长江帮主在交椅上落座,冷冷问道:“特字第一号房准备好了没有?”简丕信连忙躬身道:“早已准备妥当,设有传音筒,可以听见房中谈话的声音,就和帮主亲去毫无差别。”长江帮主转目望了云镜一眼,忽然微笑道:“云公子就请委屈进入地牢,见你想见之人,至于应该跟他谈些什么,等你们见面以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云镜心中虽然纳闷,却已不便再问,随简丕信跨进铁栅门,门内是一道石梯,盘旋而直入地下,从梯口望下去,深不见底,盘梯蜿蜒,每隔百级悬着一盏昏黄黯淡的皮灯笼,灯下都有一扇低矮的铁门,隐约可闻锁链镣铐拖动的声响。底层共有六扇相对的铁栅门,门上皮灯笼改涂为绿色编号,由“特一”至“特六”,每道铁门内都有短衣大汉持械把守,戒备远较从上而下途中所见的“普通囚房”森严得多。简丕信取钥打开了特一号铁栅门,门内短衣大汉一阵哗啦声响,又拉开五道围栅。云镜尴尬地点点头,心头狂跳,举步走了进去,说不出什么原因,双腿竟有些颤抖。

身后传来掩锁铁栅的声音,继闻一名短衣大汉高声道:“特一号,恭喜你有个伴儿啦!”云镜惴惴不安地跨进最后一道铁栅,来到一间阴寒袭人的石室门前———石室中,充斥着浓重的潮霉味,除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全室只有两件陈设,那就是壁角一张铺满稻草的木榻和门侧一只便溺用的木桶。木榻上,盘坐着一个满头乱发的人,全身紧紧裹着一条破旧的毛毯,正瞪着两只失神的眼睛,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云镜。

云镜站在门边,不禁疑云丛生,心里反复忖度:这就是我“渴望一见”的人?长江帮主要我跟他“攀谈”些什么?他迟疑半晌,才拱手道:“老先生您好?”老人不言不动,只是目不转睛注视着云镜,好像并未听见。云镜以为他耳聋,提高声音又道:“这位老先生,你能听见在下的话么?”

老人忽然叹息一声,嘴角慢慢抽动,从喉中迸出一缕沙哑的声音道:“孩子,坐下来吧!在这种地方,人跟畜牲一样,用不着礼貌,不用多礼。”云镜举目四望,牢中除了那木榻,连一只矮凳也没有,只好走过去挨着榻边坐下,问道:“老丈贵姓大名。”老人苦笑道:“十七年不见天日,姓氏早就忘了。孩子,你还记得自己的姓名么?”云镜微愕道:“在下云镜,白云的云,明镜的镜。”老人微微颔首,又问道:“你年纪轻轻,怎么也到这儿来了?”云镜讷讷道:“在下本是应聘到长江帮译书来的,译一部与武功有关的梵文秘本。”老人神色一震,脱口道:“是不是《抢珠九式》?”云镜讶道:“不错。你老人家怎么也知道《抢珠九式》?”老人不答,又急问道:“译出来了没有?”云镜道:“还没有……”老人注目道:“为什么?”云镜道:“在下虽然学过三年梵文,但因不谙武功,书中有些疑难文字始终解悟不透,所以至今没有译出来。”

老人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十七年暗无天日的灾难,总算没有白挨……整整十七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都因那部秘册而起。”云镜问道:“是否因为你老人家不愿替长江帮译书之故?”老人无限感慨地道:“不,那书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云镜大吃一惊,这才明白长江帮主的苦心,那么这老人必然就是那抄录秘册的“荣峰”了!他当初以“书中疑难”做借口,要求见一见“荣峰”,原是一时拖延之计,想不到长江帮主却当了真,更想不到“荣峰”已经被囚了十七年,如今骤然面对这位可怜的老人,不禁惊喜交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老人苦笑道:“你年纪轻轻就被送到这里来,从此在地牢中过一辈子,那长江帮主也未免太狠了。”云镜冲口道:“不!我不是……”忽然想到长江帮主正在“枢机室”中窃听,便赶紧住口。

老人以怜惜的眼光望着他道:“我知道你不是自愿到这儿来的,而是因为没有完成译书工作,其实这是你的幸运,牢狱虽苦,总比做一个千古罪人好些。”云镜满腹羞惭无法启口,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故意长叹道:“在下并不怨天尤人,只觉得有些不甘心,苦学三年梵文,竟连一部剑谱也译不出来,实在惭愧。”一面说着,一面频频以手指耳,又向牢门外努努嘴。老人见他怪异举动,一时没能领会,面呈迷惑道:“据我所知,《抢珠九式》的剑法固然深奥,文字上并没有特别难解的地方,你既学过三年梵文,应该足够———”云镜大声地打断他的话道:“在下正是因这缘故才感到惭愧,书中文义并不难解,但一旦动笔译述,总觉得词不达意,譬如书中第三页第三句后……”语至此,突然改用梵语道:“晚辈并非囚犯,乃是被逼伪装而来,藉此探问剑法秘奥,我们的谈话有人窃听,请老前辈警惕,重要的地方,务必改用梵语交谈。”

那老人神色骇然,惊望他片刻,终于领悟,当下哈哈一笑道:“孩子,你的梵语十分流利,怎会连这浅显的俚语也不懂,照天竺俗语的意思是说……”他也改用梵语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到这儿来?”云镜故作惊喜之状,提高声音道:“原来如此,经您老人家这么一解释,在下终于明白什么叫学无止境了,但书中第七页有一段也很难译解,在下记得原文是———”又改用梵语道:“晚辈原奉家师江湖蜉蝣客之命欲往黄山找卧松道人投书,途经江汉,恰遇长江帮悬赏重金征求精通梵文人才,一时好奇,才应征进入长江帮总坛的。晚辈尚未到达黄山,却在这总坛中见到那位卧松道人,他现在已是长江帮的护法了。”

老人用梵语惊道:“卧松道人为人正派,他怎么会投靠长江帮?不,卧松道人决不是这种人……也许令师信中言语过激了些……”云镜也用梵语道:“那封信上没有一个字,只是一幅画,图中是一棵松树,天际飘着浮云,地上有一粒刚发芽的松籽,一名老农正用水浇洒……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老人面上闪现一抹震骇之色,两只深陷的眼珠陡露异光,紧紧逼视着云镜,轻轻说道:“一幅没有字的图画?一棵孤松?一名老农?天际飘着浮云?地下埋着松籽……”呢喃至此,突然身躯一阵颤抖,急问道:“快告诉我,你今年是不是十九岁,臀上是不是有一条刀伤疤痕?”云镜心中十分震惊,反问道:“你老人家怎么也知道?”老人热泪滚落,神情激动地道:“孩子,你不姓云……”刚说到“云”字,蓦闻哗啦一声,牢门突然被拉开,简丕信领着两名牢卒闯了进来。

简丕信一脸寒霜,冷冷向两人扫视一遍,一哼道:“你们在谈些什么?地府惯例,囚犯是不准使用暗语交谈的———来人呀!把这小囚犯押到别的牢房去!”两名短衣大汉上前将云镜拖了出去。云镜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问,回头一望,但见老人含泪向自己颔首示意,好像是说:孩子,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出了铁栅门,云镜用力挣脱扶持,怒目喝问道:“简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简丕信诡笑道:“公子别生气,帮主在枢机室倾听你们的谈话,后来见你们全用梵语交谈,便吩咐老朽立刻请公子上去。”

云镜顿觉心虚,不再抗议,默然拾级而上,跨出地道口,长江帮主已经端坐在石室中等候,目光如刀,冷冷望着他,问道:“刚才公子跟他谈了些什么?”云镜道:“帮主不是在枢机室听见了么?在下正与他讨论梵文译述方面的一些疑难。”长江帮主又问道:“谈得怎么样了?”云镜表示惋惜道:“他对在下并无戒心,正津津有味地解释梵文典故,可惜却被简总管中途打断……”长江帮主转对云镜笑道:“事出误会,公子也别放在心上。本座听见公子跟他用梵语谈了许久,以目前所领悟的,不知对译书能有多少裨益?”云镜总算把马脚暂时掩饰过去,于是趁机下台,恭恭敬敬答道:“前半部书,已经没有困难,九式中大约可以解出四式了。”长江帮主点点头道:“这样也算有些收获了,咱们先回去将上半部书译出来,以后还有时间,慢慢再安排吧!”

毛长安一挥手,大声道:“帮主起辇回宫呐!”长江帮主伸出皓腕,亲切地拉着云镜,缓步走出石室,简丕信率领地牢牢卒恭送到马车门前。车马仍循升降口转出山腹甬道,一出地府,石门复闭,云镜转头回顾,只见一脉山麓,林木苍翠,那石门已渺不可辨矣!半日“地府之行”,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但那地牢铁栅等等却无一不真,尤其老人那一句“孩子,你不姓云———”令云镜百思不解:老人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奇怪的话来?他又怎知道自己的年龄和臀上有一条刀伤疤痕?这些跟师父寄给卧松道人的信函又有什么关系?他那一条刀疤里难道藏有秘密?江湖蜉蝣客、长江帮,还有这荣峰,都对此大有兴趣,难道……他到底是谁?他越想越糊涂,直到车身一顿而止,才猛然从迷茫中惊醒,敢情马车已经回到水晶宫后园了。

精室四周,锦衣护卫林立森严,柳千慧正满面焦急在石阶前引颈伫望,马车停妥,她已从石阶上飞奔而至,一把拉开车门,急急问道:“师父,你们哪儿去了?”长江帮主轻喝道:“慧儿,不许这样卤莽,叫护卫们看见了像什么话!”柳千慧讪讪地垂下手,低头扭弄衣角,嘟着小嘴道:“人家心里急嘛!问过许多人,都说不知道你老人家去了何处,老龙头还在房里等着哩。”长江帮主讶道:“老龙头来水晶宫何事?”柳千慧道:“听说玉姑姑有信回来了。另外,前山守关的朴老前辈也发回三四次紧急讯号,大约出了什么事……”长江帮主微微一怔,转对云镜道:“云公子先回观月轩,今晚再———”柳千慧打岔道:“老龙头已经吩咐过,叫公子也留下来,暂时不用回去了。”

见帮主匆匆走了,柳千慧眼眶一红,却强忍住没让泪水流下来,向云镜问道:“刚才师父把你带去什么地方了?”云镜低声道:“现在不能详谈,慢慢再告诉你。你不是说那位玉姑姑已经离开总坛五年没有回来了么?怎么忽然又有信函捎送回来了?”柳千慧道:“玉姑姑人没回来过总坛,但常常用飞鸽带信回来,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正说着,突见毛长安从精室疾步奔出,沉声传令道:“帮主要亲赴前山,随行护卫一律加带暗器备用!”那些锦衣护卫立刻纷纷束扎镖囊袖箭,气氛变得紧张至极,片刻之后,长江帮主才神情凝重地步出精室,向云镜说道:“有件事必须借重大才,云公子再辛苦一趟吧!”云镜问道:“帮主的意思是要在下同往前山?”长江帮主点点头,登上马车,眼角一扫柳千慧,见她正可怜兮兮望着自己,便轻叱道:“要想跟去,就快些上车,别站在那儿发呆!”柳千慧大喜过望,一头钻进长江帮主怀里,大撒其娇道:“谢谢师父!谢谢师父!”长江帮主连忙推开喝道:“丫头,你疯啦!”口里叱责,怜爱之情却溢于言表。目睹她们师徒挚情,云镜也不期想起了督课自己三年的师父,他老人家不辞而别,至今音讯杳然,云镜心中不由黯然。

路上,长江帮主才正色告诉云镜道:“今天午后,前山突然来了老少两名怪客,那老的奇装异服,碧眼金发,相貌不似汉人,满口番语,无人能懂,年轻的一个勉强会说几句汉语,自称是师徒二人,远自天竺来到中原,有要事求见本座。守关护法听不懂他们的话,不肯放下盘梯,那年轻怪客竟出言不逊,嘲笑本帮没有人才,老龙头闻报十分不悦,所以叫本座带云公子同去会他一面。”云镜听完,大感兴趣,问道:“这地方连中原人都不知道,他们既是远从天竺而来,怎会找到此处呢?”长江帮主摇头道:“本帮也正觉奇怪,本座总坛一向极为隐秘,周围十里设有明桩暗卡,自从创帮迄今,从无外客登门拜山,这两名怪客突然出现前山,事前竟毫无警讯,所以守关护法不敢放下盘梯,老龙头才嘱本座亲去一趟。”

这时,前山空地上早已戒备森严,长江帮主点点头,飘身下马,领着云镜、柳千慧缓步走近梯口,纵目望去,果见峰下挺立着两名红衣人,其中一个年约七旬,身披大氅,满头金发,高鼻深目,头上系一条红色丝带,两边各挂一枚金光闪闪的大铜铃,左手拄着一只似铁铸的木鱼。另一个年纪只有二十五六岁,一身红衣上密密缀着无数金片,对襟长袂,脚下穿一双白麻草鞋,面目五官跟汉人一般无二。

两人的装束打扮,僧不僧,俗不俗,既不似喇嘛,也不像道士,有些不伦不类。两人正遥指峰腰平台,大声喧笑,态度极为狂傲。长江帮主在盘梯口出现时,两名怪客笑声立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碧眼老者举起拐杖向峰上连指,一阵叽哩哇啦,年轻人扬声道:“我师父问,哪一位是长江帮的帮主阁下?”长江帮主吩咐道:“毛统领回他的话。”毛长安躬身应诺,大步走近梯口,朗声道:“本帮帮主凤驾在此,来人何事求见?”

那碧眼老者怪眼连翻,口中又是一阵叽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年轻红衣人翻译道:“我的师父说,你们长江帮连一位会讲梵语的人才也没有,哪里配称中原武林第一大帮派?”碧眼老者纵声狂笑,项下铜铃撞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模样很滑稽。

毛长安大怒,正待发作,只听长江帮主沉声道:“云公子,你用梵语问他来历和来意。”云镜乃上前用梵语向峰下大声问道:“本帮帮主问你们二人从何处来?有何贵干?”那碧眼老者笑声立敛,面上露出一丝惊异之色,然后大叫道:“纳多希柯柯里木一塔,郎可喜,郎可喜!”长江帮主急问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云镜道:“在下也听不懂,他好像说的不是梵语。”长江帮主讶然道:“不是梵语?”云镜道:“在下再问问他。”又用梵语问道:“二位不是要会讲梵语的人么?为什么不用梵语回答?”碧眼老人先点头,后摇头,道:“阿无尼陀毕幸提,有喜难莫尼……”云镜啼笑皆非,耸耸肩头道:“他说的不是梵语,在下一句也听不懂。”

碧眼老者又抢着叽叽哇哇怪叫一阵,又跟红衣人比手划脚,样子好像十分焦急,红衣青年连连点头,师徒二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云镜问道:“令师说些什么?”红衣青年道:“我的师父说:你学的梵语是西天竺官话,我们说的是东天竺方言,所以你听不懂,不过天竺语言虽有不同,文字却是一样,现在我师父愿意把要说的写在木鱼上,请你看了转告长江帮的帮主阁下,这些话十分重要,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请你们放下梯子,让我们上去吧。”结结巴巴说完这一大段话,已累得满头大汗。

长江帮主心头一动,低声告诉云镜道:“这办法倒值得一试,云公子就答应他们上山,但先要那老的把话写在木鱼上,由他徒弟上来,让我们看过之后,再接他师父上山。”云镜把这些话转告红衣青年,红衣青年转告碧眼老者,师徒二人又交头接耳谈了一会,那碧眼老者才点头同意,将拐杖插在地上,翻转木鱼,运指如飞,在铁铸木鱼底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了红衣青年。峰上众人见他居然以指代笔在生铁铸成的木鱼上刻字,均不禁大吃一惊。长江帮主面色一凛,立刻下令加强戒备,由替换公西舟的守关护法朴正坐镇石屋,其余锦衣护法扼守山腹甬道,她则带着柳千慧和云镜退回空地上,背山面崖,先占地势,以防突生变故。

一切布置停当,朴正才拉动机钮,那架纯铁特制的长梯便缓缓向下降落,约莫离地两丈,忽然停止,二十名箭手人人搭箭引弦,蓄势严阵以待。那红衣青年手托铁木鱼,身形一长,飘然飞上盘梯,身法轻灵矫捷,显见功夫已有相当火候。毛长安突然沉声道:“且慢!你那木鱼是铁铸的不是?”红衣青年一怔,点头道:“是啊!”毛长安道:“木鱼内装的什么东西?”红衣青年笑道:“木鱼本是空的,哪有东西?”毛长安冷冷道:“你用手指敲三下试试!”红衣青年依言屈指连叩三下,只听“咚咚咚”三响脆音,其音脆而不浊,显见其中并无藏物。毛长安这才招手道:“好,你可以上来了。”

等到红衣青年行抵梯口,朴正立即拉动机钮,收起盘梯,并且在梯上加锁,隔断了上下通路。毛长安暗暗松了一口气,将红衣青年押到距长江帮主三丈以外站住,喝道:“跪下拜见帮主!”红衣青年抱着铁木鱼一躬身道:“我们天竺人只跪佛祖和师父,不跪异教之人。”毛长安脸色一沉,冷叱道:“到了这儿,只怕由不得你放肆!”话刚落,一腿飞出,猛然扫向红衣青年腿弯,红衣青年霍地跨前一步,身躯疾转半圈,手中铁木鱼反撞而出,怒声道:“干什么?”毛长安一腿扫空,左掌倏翻,一式“推窗望月”拍上那生铁铸成的木鱼,竟在木鱼上留下一只浅浅的掌印!

这时,那些锦衣护卫齐声呐喊,便欲一拥而上———“住手!”长江帮主喝住众人,沉声道:“毛统领,不必勉强他,叫他把木鱼呈上来便是!”毛长安应了一声,转对红衣青年冷笑道:“小子,算你运气,我们帮主吩咐把木鱼呈上来。”红衣青年搔头道:“不行,你不会梵文,这东西要交给会梵文的人。”毛长安又怒,云镜连忙迎上前去,笑道:“这儿只有我会梵文,你把木鱼交给我如何?”

红衣青年举目四顾,然后点头道:“木鱼很重,你要小心啊。”说着,翻转铁木鱼,送到云镜面前。云镜正准备伸手去接,忽见木鱼底下刻着一行汉字:“请向前行五步,低头向下看。”云镜心中愕然,再看那红衣青年,却见他手捧铁木鱼侧身肃立,脸色一派凝重。

云镜心中好奇,依言向前走了五步,走到悬崖边缘那排栏杆边上,探头下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深逾百丈的峭壁下,此时正有四名灰衣大汉,合力扯开一张大网,在崖下翘首以待。云镜心念甫动,立闻身后一声暴叱,那红衣青年忽然抡起铁木鱼,猛向毛长安飞掷了过去,同时探臂抱住云镜,两人一道飞身冲出悬崖,直向百丈的峭壁跳了下去!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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