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枫痕    故事   



许卿一座菩提城莫卡

原创作者:飞魔幻杂志,发表于千月枫痕
主题 师兄 玉冉 菩提 昆仑 二十二 花铭 洞箫 看着 眉眼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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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初见惊鸿

传说,师父大人在他老人家三千七百一十二岁时,于携大师兄玉冉赶赴蜀山法会的途中,在混沌初开时的那株青莲根化作的菩提木下,捡到了我。据说因着那日如荼的玉茗花开了漫野,师父觉得有缘,便为我取名“花铭”,收作他昆仑门下,第二十三位,也是他老人家最后一位入门弟子。彼时我尚年幼,只记得有一位生得极好看的白衣仙人,对着我伸出双手,弯下身来将我抱起。我还记得他微扬起的嘴角温润的笑容,怀抱中踏实厚重的温暖,记得他如云的衣角翻飞,若瀑的墨发低垂,菩提木枝丫摇曳,扯碎了一世韶光。

第一叶 菩提城

昆仑山下有数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着昆仑广博的道法仙气,常年人烟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唤作菩提城,格外地与众不同。七岁那年,玉冉大师兄牵着我的手,带我迈入菩提城,街上热闹非凡——一只胖墩墩的陶酒缸,满大街追着一道四处飞窜、酒香飘溢的水柱,瓮声瓮气地喊“娘子娘子”;那道水柱,声音泼辣若妇人道:“你个没良心的!别跟着我!从今后我再不是你娘子,我嫁与隔壁俊俏斯文的茶壶去!”旁边一群刚修了一半人形、鸭头人身的鸭子精,扑腾着两只胳膊,跟在后面昂着头“嘎嘎”地看热闹。对面茶馆里走出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对着我大师兄摊手笑道:“今日我是做不得生意了,别说点心,连热茶也不曾烧得一壶,我家的灶台,昨晚跟着一株老柴火精跑了。”他偏头躲过一颗乱转着横飞出的白菜,对追在后面、寒光粼粼的菜刀温言道,“你得文雅些,不然再过百年,还是追不到白菜姑娘。”
玉冉低垂了眉眼问我:“花铭,这城,你可喜欢?”
我那时年幼,看不出他神色里的恍然苍茫,听不出他言语里的迟疑小心,只握紧了他微有些凉意的手指,抱着他的手臂,重重点头。
这安在仙山昆仑之下的菩提城,确是一座住了无数精怪的妖精城。传说数百年前,有位昆仑山上的上仙,寻得南极仙山上的灵石若干,以无上法力,经百年修得此城,又在城门上留下仙符铭文,凡心怀叵测身有戾气者皆不得进。因而,这城里虽半数住着各种精怪,却难得地清气满城瑞气祥和。路上,背着长剑的道士、拿着念珠的和尚,穿街走巷,偶尔,也会在还未脱去一双毛茸茸的爪子的小狐狸摆的烧饼摊子前停下来,买两块松脆油亮的烧饼;也有机缘巧合入得城来,没被满城的小妖怪吓跑,反扎了根落下脚来的普通凡人——譬如那位开茶馆的书生。
那年,堪堪学会御剑之术的二十二师兄,用小包裹裹了几颗要去长见识的白菜精、馒头精,带着我,在当年太一得了东皇钟的分宝崖上御剑而起,崖上的一众小妖扭着圆滚的身子,欢呼叫好。二十二师兄满脸得意道:“二十三,你看师兄的御剑之术如何?如今你便是我昆仑,唯一不会御剑术的掌门弟子了,以后有师兄……”从没见过世面的不才在下我,用爪子打断了他骄傲的言论,表达了尚是小姑娘的在下,对于飞天的恐惧。我的爪子,狠狠挠在了二十二师兄日后将俊美无双的脸上,使他“嗷”的一声连人带剑从分宝崖上摔了下去……众师兄匆匆寻来时,正见到一群馒头白菜,和一把偷偷跟来的菜刀精,拿矮胖的身子抬着满身是伤的我们,同守山的雪女,在山脚下噼里啪啦地叫嚣着。
我醒来时,看到我绝世风华的大师兄玉冉,向来温润的墨玉眸中,竟有藏不住的狼狈憔悴。我隐约记得梦中有人握着我的手指,似啜泣般低喃:“花铭,你又要让我等多久?”我想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这样落魄失魂的人,怎会是我风华绝代的大师兄玉冉?
我因为这段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悲催记忆,从此落下对御剑飞行的恐惧。每每拽着大师兄的衣袖哭着不肯御剑,风华绝代待人温和的大师兄玉冉,便含笑望着我憋屈可怜的二十二师兄道:“二十二,去把昆仑山顶到山脚的雪再扫一遍。”

第二叶 平生不会相思

我们昆仑一脉原属于仙门中清净孤修的一派,这几日却极反常地热闹忙碌。三师兄说是妖族的王和王后,要携着新诞的三皇子来访。
“花铭。”
我回头,日光倾城,紫檀白玉的回廊里,我的大师兄玉冉,正含了笑对我招手,一双墨玉的眸中波光流转,似漫天流云飞霞。我竟有一瞬间恍惚,下意识地垂了头,双眼只盯着他一双织锦的云靴,那上面腾云的纹路蜿蜒缠绵。
玉冉领我去他的书房,书房里除了有几张花梨木书架,整齐摞着熏了芸香草的古籍;还在正南放了一张五足内卷香几,上面摆了只古朴的八孔洞箫,色泽沉稳,纹理细腻优美,不知是什么质地,却看得出很有些年月了。
那年自分宝崖上坠下后,很长一段时间,玉冉都将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有时他在书房处理昆仑事务,我就安静坐在一旁花梨木的玫瑰椅上看着他,说不出在看什么,却常常一看就是一天。门外白驹过隙,流光婉转,门内,只看着他静默眉眼,仿佛便也能品味千年。有时他的眼神恰巧也这般望过来,便笑着对我说:“花铭,你这般看着一个人时,真想让人把这天下都送了你。”我就傻傻地答:“我要天下做什么?天下又没有你好看。”他便笑得更加欢喜,抬手唤我过去,握住我的手指,教我习一帖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转头看他,他也正望着我,似期待,似忐忑。我问:“这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便悠悠笑开,似在笑我,又似在笑他自己,藏不住落寞萧瑟的眉眼,突然在我眼前放大,羽翼般柔软的吻,叹息般落在我的唇上——有着说不出的小心翼翼与道不明的缱绻缠绵,让人只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让人,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只知,那日起,他在我心中,便从高高在上的“大师兄”,悄悄变为一声柔软的、需要在舌间转上几转方能唤出的——“玉冉”……
玉冉交代我同二十二师兄下山采办些物品,又拿出一锭金子,让我们“喜欢什么便买些什么”。末了,他又叮嘱我看着二十二师兄,不许他去喝菩提城桃花精酿的酒,若再酒后生事,惹恼了山下的雪女,彼时雪女一条雪绫将他缚了丢下山去,可没人救他。
我低头讷讷地应了,边小心记下采办名目,边随口问道:“大师兄,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一并买回来。”
他低头看我,墨玉般温润的凤眸中似有云影舒卷、千山迭沓。我晃了神,我尚记得那时的那个吻,羽翼般温暖轻柔,无限爱怜深情。我愣愣地伸出手去,要摸那雪莲般优雅微扬的嘴角,想抚平他眉眼间的落寞萧瑟。
“大师兄,你找我?”
二十二师兄大大咧咧的声音,让我烫着般缩回伸了一半的手,我像烧着了尾巴的牛一般,撞开书房的门冲了出去,身后隐约传来二十二师兄和大师兄的对话:
“二十三这是怎么了?”
“二十二,回来后,去把那七万四千一百二十三阶的登云梯,给我细细扫一遍……”
山脚下,雪衣白发的雪女一双漠然望过来的眼神,依然是凉冰冰的,好像能一直凉进人的灵魂,我竟似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噤,挥手唤来我的坐骑火凤,也不管委委屈屈的御剑跟在后面的二十二师兄,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赶往凡间。
二十二师兄曾为了不再受罚,在昆仑山捉了只灰颈鹤,驯服了送我当做坐骑。起初我十分欢喜,但有一日,我为师父去西面的山上,寻一株灵芝草,回来时,恰巧遇到三师兄向他的徒儿们问起我的去处,就听那几个还未总角的师侄争抢着答道:“花铭师叔今个一早驾鹤西去了!”我趁着大师兄外出访道未归,将二十二师兄拖到分宝崖胖揍一顿。大师兄后来听众师兄提起这事,只淡淡地笑了笑,便只身前往万里之遥、蓬莱之外的东界梧桐谷,为我寻回这只火凤。我一路晃神,满脑是一双墨玉凤眸,默然含笑,不语千回。

第三叶 心悦君兮君不知

菩提城下立了个杏衣女子,身姿曼妙,娇俏可人,一双着意描画的眉眼,风情万种地顾盼倾城,却手持了一把描龙流金的子午鸳鸯剑,对着城内怒声道:“这是什么妖城?竟敢挡住本公主的去路!”旁边婢女模样的几个女子赶忙劝道:“公主莫要生气,待我们上了昆仑,寻到大皇子,保管让他为公主你,把这一城的妖怪收尽了。”那女子似嗔非嗔地看了她们一眼,道:“要你们多嘴!”却当真收了宝剑,转身走了。一众婢女赶紧跟上,那被众婢女拥在中间的美丽女子,高傲的脸上竟有一分忍不住的欣喜娇羞。
二十二师兄摇头叹道:“这么好的一张脸,却生了这么个禀性,改明儿谁娶了她,不知是挣了还是赔了?”我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那还未走远的女子听见。
二十二师兄却满不在乎地拉下我的手,道:“要我娶肯定得娶二十三这样的,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听话乖巧还好骗……”我重重地一脚踩到他脚背上,看他痛得扭曲了一张脸,恨恨道:“谁要嫁给你啊!”他便似真似假地叹息:“花铭,你怎么就是不懂呢?”那模样、那语气,让我想起玉冉,他也总爱这样看着我,好像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最后化成带着苦笑的叹息——“花铭,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几位年长的师兄,曾开玩笑说“二十三却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菩提城里算卦的老乌龟精,也曾吞吞吐吐地说我前世是根木头。但我很想告诉玉冉,其实,我明白的。
菩提城内一如既往地热闹,街上依旧是鸡飞狗跳的局面,新来的小棒槌精木着脑袋,挨家挨户地问:“你家有衣服要洗吗?”二十二师兄没心没肺地拉着我去跟他搭话,我一颗心却早已飞回昆仑,落在某个白衣如云的人那里,满城的热闹繁华,再半点入不得眼。

第四叶 妖王

昆仑观巍峨的大殿里,师父正在同大师兄说话。在菩提城外遇到的杏衣女子,竟从大殿里走出来,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被三师兄领着,往客人住的厢房去了。殿外闲站着的几位师侄儿,极好奇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小声讨论道:“这便是那位龙族的公主,玉冉师叔未过门的王后吗?师叔好福气,真是漂亮……”
我顿住,转头寻正在殿中对我微笑招手的玉冉,那笑容刺痛了我的双眼,委屈得让人有想要流泪的感觉,心仿若跌在了云端上,不疼,但空得厉害。
殿内坐着位明亮如火红发赤眸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箭一般扎在我的脸上,我竟恍惚有烈火焚烧的错觉,仿佛前世也曾在这样的火中煎熬辗转。
玉冉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侧身挡住魂不守舍的我,就听那红发男子冷笑道:“你挡着她做什么?我不过看她两眼,你挡得她一时挡得她一世吗?我便是要拿她怎样你又能如何?”大师兄漫不经心的眼神瞧了回去,扬起嘴角淡然笑道:“你不妨试试。”
那火焰般暴烈的男子便拍了桌子吼道:“我当初就该一道天火把这妖孽烧得干净,省得你为了她跟老子横鼻子竖眼!”
师父在一旁不冷不热地道:“这里是我仙门昆仑,妖王要是想耍威风,尽管回你的妖族去耍。你自己就是妖怪的头子,一口一个妖孽却是在唤谁呢。”
我傻傻地看着这位暴烈如火的红发妖王,不知他这般气急为哪桩。玉冉低低笑了声,握住我微冷的指间,没再回话。
边上的妖王君上已是气急败坏,偏又碍着我师父的面子发作不得,只恨恨看了我们一眼,冷哼了声,甩了袖子走了。师父对大师兄嘱咐道:“看着你老子别把我昆仑拆了。”便也往后院去了。
玉冉笑吟吟地伸手,来提我手中大小的纸包物什,垂眸问我:“山下好玩吗?累吗?”眸光温润平和,一如多年来立在石阶上等我归来的样子。他总不在意地说是刚好无事,散步至此,师兄们却总私下取笑他“每等二十三出门,便像个男版的‘望夫石’般立在那里,真真痴情”。他却不知,我每日亦是早早归来,自山下起,便数着石阶,为和他之间距离的缩短,一步一步,仿若虔诚朝圣。从山脚到山顶,三万七千四百五十六步,每每在尽头,看见他翻飞的织锦云袖,一颗心,便好似浮云归山,倦鸟飞还,满满的雀跃欣喜,踏实安然。可是,玉冉,如今你为什么不再等我?是因为那位龙族的公主吗?

第五叶 多情却被无情恼

昆仑的夜晚是极美的。海岛冰轮依着遍山白雪,洞箫悠扬,仿佛从几千年前穿透时光缱绻而来。我推门而起,一路顺着蜿蜒石道,绕过九曲回廊,见一袭白色身影倚在天湖边,望月吹箫。一曲毕,湖边金急雨树下,转出个身姿曼妙的杏衣女子——那位高贵美丽的龙族公主。
“你的箫吹得还是这样好,这首曲子,还是当年你缠着我教你的,你只听了一遍,就再没忘过。”
我从不知昆仑的月色这样多情,晕染了他唇边爱怜的笑容,点亮了女子眼中欲说还休的爱意。
“你教的,我怎会忘记?”他抬手轻抚她玉样的脸庞,仿佛抚着这世上最难得的珍宝。
“玉冉,我今天见着你的二十三师妹了。”
“月色这样好,提她做什么?”
“你……今晚,格外地温和。”女子迟疑了下,还是说,“便纵是当年因你之过,害得她灰飞烟灭,这许多年,你把她照顾得这样好,也算是……以后你……”
“我这些年对她这样好,也算是把前尘往事一笔还清了,再不欠她什么。以后我便只守着你,眼中只看着你,心中只念着你,可好?”
我如懵懂间窥破了天机,知自己大限将至的凡人般颓然失措,又若一场大梦悠然转醒,心中跌宕忐忑,满眼只见月色正好,一双璧人温存缠绵。
我一路仓皇地跑出昆仑,三万七千四百五十六步的石阶,每一阶上都曾藏满欣喜甜蜜,如今却摔碎成片片嘲讽。
我在山下微冷的夜风中茫然徘徊,一点星火自凄迷夜色中缓缓行来,那菩提城的书生手持了盏琉璃灯,对我微笑,引着我迈入那座灯火温暖的,玉冉曾牵着我的手,走过无数次的城池。

第六叶 天劫

菩提城的茶楼里,书生披了件青色单衣,将冒着热气的茶递到我手中,桌上青花缠枝的香炉里燃着沉水,我的神思随着氤氲舒缓的香气飘远:他在菩提木下,对我伸出双手笑容温暖;牵着我的手,从菩提城曲折蜿蜒的街巷缓缓走过,满城喧嚣热闹中,只低了头迟疑问我——“你可喜欢”;我病中榻前他彻夜不眠,形神憔悴,却握着我的手半点不敢放开;他隔着梅英香缭绕的雾气望过来,笑言“真想让人把这天下都送了你”;他教我临一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在我耳边低低地叹息——“你还要让我等多久”;他在众师兄的取笑里,丢了昆仑首座的威严不管,百年若一日地等在昆仑凛冽的风中,只为在我从石阶那头远远行来时,弯了眉眼,喟叹般对我说“你终于回来了”……耳边忽然有响雷炸开,满屋子的小精怪喧闹着仓皇躲避。我愣愣抬头,不明白刚刚还月色倾城,此刻哪里来的这样汹涌的雷声?书生忙着安抚一屋子乱跳的茶碗杯碟,忽而将身上的单衣往我头上一罩,口气严肃道:“别拿下来。”那原本似在我头顶上徘徊的雷声,便忽而远了。我顶着单衣在心里悄悄辨认,那雷声竟是朝着昆仑的方向去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歇了。
书生将单衣从我头上取下,微笑道:“恭喜上仙,避过天劫。”
我茫然看着他。
他微微笑开,明明是个凡人,唇边的笑容却若洞悉世情,不见悲喜:“学生按神君的指示助上仙避劫,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忽地起身,赶回昆仑。

第七叶 落花时节又逢君

湖石边早没了吹箫的身影,似心有灵犀,我转头,看到我风华绝代的大师兄玉冉,站在清冽的月色下,靠着紫檀白玉的廊柱,低敛了如山的清远眉眼,一身白衣几乎融进无边的月色,仿佛已经就着这个姿态等待了千年。我的眼睛竟泛上一些从心脏深处,蔓延而出的酸涩。我看着他拖着翩跹的云袖,踩着一地的碎琼乱玉,缓步走过来。
我抿了唇,问:“刚刚是骗我的?就为了引我下昆仑?就为了代我受天劫?”
玉冉止住我要去查看他伤势的手,扬起如莲的嘴角,说:“花铭,我要给你说一个故事。”
他说,那日,我又一次忤逆了我脾气火暴的父王。他永远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正如我永远也不明白他。母后让我去昆仑师伯处小住些时候,我表面浅笑应了,却一路游山玩水扶花看柳,并不着急前往昆仑。那日阳光极好,好似几千年都没有过的舒缓温和。我在一个仙山孤立的小岛上,看到了她。她坐在一树菩提木上,素净的脸上无悲无喜,却悄悄拿衣角幻作树藤,钩住了一只刚想落在枝上的小雀,捏在指尖逗弄玩耍。我忍不住走到树下,于一树菩提摇曳的光影里,抬头含笑望着她道:“阳光真好啊。”她愣了神,低头看我,连手中的鸟雀飞走了都没有发觉,半晌,才轻轻回道:“嗯。”
她是混沌初开时,那株青莲根化作的菩提木结出的精魂,几千几万年来,不曾离开那株菩提树。我便日日守在树下,同她提这世上的千姿百态,三界中的物转星移。她偶尔也会和我说说她遇到过的不多趣事。比如数百年前,有只西天梵境取了经回来的猴子,扛着根补天神铁,来找她讨紫金葫芦,扬言,不给,就拿手中的神铁撬了她的菩提根。我紧张问她那猴子可有伤到她,她摇头,笑容中竟似有怀念的味道:“那猴子原也是只极好的生灵,我便指明了他那葫芦根的所在。我知道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一株莲根上化出来的葫芦根的所在,还是多少知道些的。”她这样说时,语气里竟有些小小的得意,还把小指上一道,小小的金线圈成的戒指,伸来给我看,说是那猴子离开时,作为谢礼留给她的一根猴毛。我用很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她期待的眼神,道:“是个宝贝,你收好了,将来兴许能有大用处。”她听了很高兴,又絮絮叨叨和我说起另一对,约莫在百年前,吵嘴吵到她树下的年轻男女。
“后来两人还对着我行了什么……拜天地的礼来着。”
她坐在树上,歪着脑袋半是述说半是询问的看着我,温顺的阳光从菩提叶上落下来,婆娑的叶影把她素净的脸衬托得生动明艳。我看着她,温言答她:“嗯,那是夫妻结拜的礼仪。行了,就是永生相伴,偕老不忘的意思。”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忽又问我:“那你愿意和我永生相伴,偕老不忘吗?”
我昂起头,望进她明澈的双眸,抬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含笑而郑重地答:“愿意的。”
她便极高兴的样子,慌慌张张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八孔洞箫,递到我手中道:“永生很长的,这是我依着以前看到的,那年轻男子手中的东西做的。你无聊的时候,便吹着玩吧。”
我失笑,手指却藏在袖间,来回摩挲洞箫上琢痕尤新的孔,想起无数个夜间,我在树下打坐假寐,看到她小心翼翼,忍痛折下长的最好的那枝菩提木,笨拙地一点一点做出一支八孔洞箫,问她:“你送了礼物给我,按规矩我是得回礼的,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很认真地想了许久,忽然拍掌笑道:“几百年前的那只猴子说,人间的城池很热闹。我想要一座城池,不用很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我这样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她似不知自己提出了多难的礼物,犹自强调地加上一句,“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我笑着答应她,眼神却兀自暗淡,便是有这样一座城池,她也是住不得的。她这一刻似乎是忘了,她是离不开这株菩提木半步的。但我想,我日后千年百年的便留在这里守着她,把一城的热闹都给她,再不让她一个人寂寞下去,也是一样的。但,这也终成了妄念。
昆仑山传信的仙鹤,一日紧似一日地飞来,我师伯得了我母后的信谕,催我速往昆仑。我也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交代一番,便同她辞别。她沉默了下,说:“你看,这金佛座花开得极好,便再多看两眼吧,你回来时,就看不到了。”
我笑着吻了她的指尖,许诺说:“我去去就回,从此陪你四季看遍,金佛座谢了,自然还有别的花开。”
她说:“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吧,只有你知道的名字,这样你回来时,就不会找不到我。”
我只道她是舍不得分别,并未留心她话语中的奇怪,就指着漫野金黄的花瓣说:“我不会找不到你,倒是你不能忘了我,这满山的花也要记得我,就叫,花铭。可好?”
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展颜对我笑道:“好。”
“记住了?”
“记住了。”
“等我回来。”
“嗯。”
她却没有等我。
我回到仙山孤岛时,正见着满山玉茗花盛开,如火如荼。那在风中狰狞叫嚣的,却不是如火的花,而是真正的火,自上古而来,毁天灭地的天火。
我父王自通天火光中走出来,面无表情。母后紧紧抱着我,不停喃喃重复着:“不要怪你父王,这是她的天劫,她躲不过的。不是你父王,也会有别的因缘……”我却只痴傻地望着一树菩提迅速凋零,漫天花火中再寻不到那张素净容颜。
“我不怪他,但,也绝不能原谅他。”
我笑着摘下发上的白玉束冠,掷到地上,轻声道:“妖族大皇子,今日,便死于此了。”
从此,世上再无妖族逆反的大皇子陆玉冉,只剩下昆仑座下,白衣若云的大弟子玉冉神君。
她未依言等我,我却不能食言。我倾百年之力借南极灵石,修得一座菩提城,在城上留下仙符铭文,保一池生灵安好;去仙界最擅长乐器的龙族公主那儿,学来最缠绵的曲子。她曾说“你无聊的时候,便吹着玩吧”,她在的时候,我永远不需要吹奏洞箫,她不在了,我想,我会带着她留给我的洞箫,用我漫长的一生,守着我许给她的城池,直到灰飞烟灭。然而,苍天终还是对我有一丝垂怜的。
百年转眼而过,那日我随师父去赴蜀山法会,路过仙山孤岛,彼时玉茗花开,若火焚山。一只极普通的雀儿落在我的肩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我,又扑棱着飞走了。我似心有所动,一路跌跌撞撞,转到一直不敢重游的旧地。那株先天灵根的菩提木早已不在,却在原处上,依样长出了棵菩提,根下坐着一个素颜的小女童,正抬了头望着我,小指上有道金光一闪而逝。我痴痴地望着她,不敢张口。她却忽然笑开,那笑容于我,已在记忆里百转千回了数百年,她说:“今天阳光真好啊。”
菩提木枝丫摇曳,扯碎了一世韶光。我终于对着她伸出手去,含笑答道:“嗯。”
……
那样久远的事,他竟字字都记得,连那山上花朵明亮的颜色,都在他的描述里清晰可见,仿佛这些年,他一直活在那些记忆里,从未离开。血丝自他雪莲般翘起的唇畔缓缓流下,我慌忙地伸出手去,却阻止不了他倒下的身影,我觉得整座昆仑都坍塌了。
玉冉嘴角微动,温热的呼吸印在我的脖颈,说:“花铭,等我。”
我看着他墨玉幽深,乱云翻卷的眼眸,握紧他的手,不管他是否能看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唇边,扬起一个微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前尘往事,半世飘零,似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寻至归处。这一次,换我守着你,等你回来。

阅读完整连载:本故事暂时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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